第295章 内斗的种子
1996年1月28日,纽约,曼哈顿中城一家私人餐厅
陈啸和索罗斯坐在包间里,面前的咖啡已经续了两杯。
索罗斯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皱:“他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陈啸没说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包间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仿品。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门终于被推开了。
山本一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有些歪了。他的脸型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疲惫。
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索罗斯身上。
“索罗斯先生,最近我们两家公司的关系,好像有点紧张吧。你觉得,今天我们这样见面合适吗?”
索罗斯没有起身,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山本先生,那是我和滨中泰男之间的问题,跟住友商社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山本的眼睛:“而且,你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不就已经表示你不在意这些吗?”
山本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几秒后,他松开手,走进包间,在索罗斯对面坐下。服务员跟进来,他摆摆手,什么都没点。
山本的目光在陈啸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索罗斯,问道:“这位是?”
“陈啸,龙门资本的创始人。”索罗斯侧身介绍,“我的合作伙伴。”
山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龙门资本,他听说过。华尔街这几年崛起最快的对冲基金之一,创始人是个华裔。
“陈先生,久仰。”山本微微点头,语气客气但很疏离。
陈啸也点了点头,并没有和他寒暄的打算。
索罗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率先开口道:“山本先生,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谈正事吧!”
山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索罗斯看了陈啸一眼。陈啸会意,看着山本问道:“山本先生,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山本看着陈啸,没有说话。
陈啸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对滨中泰男这个人,怎么看?”
山本一愣,他抬起头,目光在陈啸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慢慢移开。
“滨中部长是住友商社的明星交易员,是我们公司期货业务的中流砥柱。他在铜期货市场上打拼了二十年,为公司创造了巨额利润。他的能力和贡献,有目共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陈啸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不快在闪动。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怨气,像地底的岩浆,虽然被厚厚的岩层封住,但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陈啸不再开口,只是一直看着山本。在他目光注视下,山本感到浑身不自在。
“山本先生,我就直说了吧,今天见你,是我们想要滨中泰男在美国市场的所有交易记录。”
山本先是一愣,然后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不可能。”他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在出卖公司利益。我是住友的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陈啸对他如此激烈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开口道:“山本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你们公司的利益?”
山本的眉头皱了起来。
“滨中在铜期货市场上的仓位,已经大到什么程度,你比我清楚。全球铜期货总持仓的四分之一,捏在他一个人手里。这已经不是交易了,这是赌博。”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道:“这个雷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现在提前引爆,还可控。如果再让它继续膨胀下去,到时候会把整个住友商社炸的粉身碎骨。”
山本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都微微有些发白。
他当然知道。他看过那些交易记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雷到底有多大。
但是他不能动,或者说上面不允许他动。
滨中不是普通的明星交易员,他是住友商社的招牌,是整个日本期货市场的象征。动他,等于动了住友的根基。
“陈先生,”山本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陈啸盯着他,没说话。
山本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曾经提醒过公司。我说滨中的仓位太大了,风险太高了,应该减仓。我说铜价已经被他拉得太高了,一旦回调,住友扛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陈啸,眼神里多了一丝苦涩:“你猜他们怎么说的?他们说,滨中是住友的骄傲,是日本的骄傲。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山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索罗斯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山本脸上来回扫视着,像是要彻底看懂这个有些复杂的人。
陈啸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山本先生,现在监管已经盯上你们了。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的咨询函,你应该也收到了。伦敦金属交易所那边,也开始关注滨中的持仓。”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暴雷是早晚的事。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山本睁开眼,看着陈啸。他的眼神很复杂,犹豫,挣扎,愤怒都有之。
“山本先生,”陈啸说,“如果你觉得直接给我们交易记录不妥,我可以退一步。”
山本疑惑的看向他。
“或许你可以先把这份记录交给住友的上层。让他们看看,滨中到底在干什么。看看这个雷到底有多大。”
山本沉默了,他盯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看了很久。咖啡的热气已经散了,杯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波纹。
陈啸没有催他。索罗斯也没有说话。
包间里只有挂钟还在滴答滴答的继续走着。
过了很久,山本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给自己做最后的决定。
“陈先生,索罗斯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就当我没有来过这里。”
最后,他没有答应什么,当然也没有拒绝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索罗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他转头看着陈啸,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陈啸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才开口道:“他心动了。不过可能没那么快有结果。”
索罗斯皱了皱眉:“你是说,他会把交易记录交给住友上层?”
“应该会的!”陈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中,“看的出来,他已经憋屈了很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住友内部,马上会有一场博弈。我们就等着看结果吧。”
索罗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道:“陈,你这不是在逼山本,你是在逼整个住友商社做选择。”
陈啸摇摇头道:“我只是在帮他们提前清除隐患而已。”
索罗斯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那就等着吧。”他说,“希望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陈啸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夜景。
远处的哈德逊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绸带。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在想山本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拒绝,那是挣扎。一个在商社干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被边缘化、被打压、被发配到海外的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
现在,他把一个选择放在了山本面前。
一个让他既能保住住友,又能让自己翻身的选项。
至于他会不会选,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陈啸站起身,拿起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陈磊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表哥,回波士顿吗?”
陈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不用了,就去曼哈顿的公寓吧!”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像一幅流动的画。
陈啸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山本的表情、山本的语气、山本眼底那抹被压抑的不快。
内斗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看住友商社内部能刮起多大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