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旧时代的落幕
1996年6月20日,东京,首相官邸
首相桥本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
六月的东京闷热潮湿,空调开得很低,但中川秀直走进办公室时,额头上还是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紧,坐下时下意识地松了松。
“首相,您找我?”
桥本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把威士忌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中川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中川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面印着几个字:住友商社期铜事件经济损失评估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报告是财政部经济研究所最近赶出来的,措辞还算克制,但每一个数字都是如此的扎眼。
“1996年6月14日,住友商社正式披露铜期货违规交易后,伦敦金属交易所三个月期铜价格从每吨2150美元急挫至1860美元,单日跌幅超过13%。截至6月20日,铜价已跌至1740美元附近,较事件披露前累计下跌近20%……”
中川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桥本。
“首相,这个数字……”
“往下看。”桥本语气平静的说道。
中川低下头,继续翻页。
“住友商社在此次事件中,保守估计亏损至少30亿美元。随着铜价持续走低,实际亏损可能进一步扩大至40亿美元。这创下了日本企业经营亏损的历史纪录。
“由于住友商社仍有大量铜现货待售,铜价每下跌100美元,住友将额外承受数亿美元的损失。而更严重的是,住友作为日本第三大综合性企业集团,其信用评级已被标准普尔列入负面观察名单,海外融资渠道正在收窄。
“铜价暴跌已波及日本国内制造业。三菱电机、日立制作所、松下电器等主要铜消费企业,因铜价剧烈波动导致库存减值,预计将影响本财年利润。据估算,此次事件对日本GDP的间接影响约为0.1至0.2个百分点。”
中川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口气。
40亿美元。差不多4600亿日元。日本1995年的GDP是500万亿日元。0.1到0.2个百分点。
听起来不大,但对如今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日本来说,被推的这一把,很可能就把日本直接打入深渊了。
“首相,这个影响……”他斟酌着措辞,“比我们预想的要大。”
桥本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道:“影响大不大,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这种事,以后还会不会再发生。”
中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桥本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次有两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这是内阁府起草的两份方案,你看看。”
中川接过文件,先翻开第一份:终身雇佣制度改革方案。
方案写得很详细。打破年功序列工资体系,引入成果主义薪酬制度。放宽企业解雇限制,鼓励劳动力流动。扩大非正式雇佣比例,增加就业弹性。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身雇佣制和年功序列制,是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三大支柱之一。当年日本企业之所以能培养出那么多技术工匠,靠的就是这套制度。工人一辈子在一家企业,不用担心失业,愿意花几十年打磨一门手艺。
但现在,这个方案要把这一切都推翻。
他很快看完第一份,放下,没有说话。
“怎么?”桥本看着他,“没有意见?”
中川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滨中泰男,那个在住友商社干了二十多年的首席交易员,那个被称为“铜先生”的人。要不是终身雇佣制的保护,他怎么可能在同一家公司干这么多年?要不是年功序列制的纵容,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把整个住友集团拖下水?
他摇了摇头。
“没有意见。滨中泰男就是在这个制度下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制度,确实已经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桥本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他下巴抬了抬,示意中川继续看下一份。
中川拿起第二份文件,《男女共同参画社会基本法》草案。
冷知识:这份方案一直到安倍上台后,在日本才真正立法。
他的脸色变了。
“首相,这个……”
“怎么?”桥本靠在沙发上,翘起腿,“有意见?”
中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份草案。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促进女性就业,保障男女平等,打破传统性别分工,构建男女共同参与的社会。
他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桥本。
“首相,这个方案一旦推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桥本看着他,没说话。
中川的声音开始变得激动起来:“二战后,美国为了削弱日本的社会结构,在占领期间推动了女性解放运动。他们鼓励女性独立,鼓励女性走出家庭,鼓励女性追求自我价值。表面上看是民主化改革,实际上是在瓦解日本传统的家族制度。”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道:“结果呢?男女对立越来越严重。女性觉得男性靠不住,男性觉得女性太强势。婚姻率下降,出生率下降,社会结构越来越松散。泡沫经济时期,大家都有钱,这些问题还能被掩盖。泡沫破裂之后呢?”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低沉:“经济不行了,男人养不起家了,那些泡沫时期被捧上天的职业女性,开始重新回归家庭。M型曲线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个趋势好不容易才缓下来。现在你又要推这个东西?”
桥本安静的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日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中川有些茫然的看向他。
“不是男女对立,不是社会结构,不是这些意识形态的东西。”桥本坐直身体,语气认真道,“是社保。是养老。”
“日本的养老金制度,已经快撑不住了。劳动人口在减少,老年人口在增加。1990年,社会保障支出占GDP的11.3%,日本还没彻底进入老龄化社会,这个数字以后只会越来越高。你告诉我,这些钱从哪里来?”
中川听完,沉默了。
桥本端起那杯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让女性重新进入职场,成为生产力,可以暂缓社保和养老的压力。这是现实需要。至于你说的男女对立问题……”
他放下杯子,看着中川,语气缓了缓:“只能慢慢解决。经济低迷的时候,为了稳定,也需要一些东西来分散民众的注意力。”
“如果大家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些问题上,他们就会把目光盯上那些财阀,那些企业家主,那样问题会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中川再次沉默了,他知道桥本说的是事实。社保的窟窿,养老的压力,劳动力的短缺,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问题。而男女对立,至少短期内不会出现大的纰漏。
但他也知道,这个方案一旦推开,后果会是什么。女性被推回职场,然后被当成廉价劳动力消耗掉。男性被挤压得更厉害,工资上不去,升职没希望。家庭矛盾会加剧,出生率会继续下跌,整个社会会变得越来越冷漠。
他叹了口气。
“首相,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能他自己听见。
桥本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这些方案你准备一下,尽快落实下去。”
中川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首相官邸时,天已经黑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东京湾咸湿的气息。他在门口,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站了很久。
直到司机把车开到了门口。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回家。”他的声音有些无力。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中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中川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女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杂志,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屏幕上一个打扮花哨的年轻男人正在唱歌,头发染成金黄色,画着眼线,嘴唇涂着淡淡的唇彩。
“杏子,在看什么?”中川换了鞋,走了过去。
女儿头也没转道:“SMAP的新单曲,香取慎吾好帅。”
中川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年轻人正在扭来扭去,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词。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的偶像都是像高仓健那样的,冷峻、硬朗。
现在呢?这些年轻人喜欢的是这种?
女儿抬起头,看到他在看电视,笑着问:“爸,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中川沉默了一会,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还行。”
然后站起身,走向卧室。
关上卧室的门,中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东京的夜色。
住友铜事件,终身雇佣制改革,男女共同参画计划,还有那些在电视上扭来扭去的年轻人。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那个他熟悉的日本,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国家。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国家的路,到底在何方。
他躺下,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短暂的感到心安。
中川可能不会想到,这件事已经不仅仅关乎到日本,它会成为一个导火索,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东南亚的风暴就快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