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投行的麻烦
1996年7月11日,纽约,高盛总部顶层会议室
陈啸跟着秘书走进会议室,刚一进门就不由一愣。
高盛的柯恩、摩根士丹利的哈里森、美林的威尔逊、雷曼兄弟的施瓦茨,四大投行人全部到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几人此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啸走到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扫了一眼众人道:“柯恩,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搞这么大阵仗?”
柯恩抬起头,眼袋垂得像两个小布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报纸递过来。
陈啸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眼。
《华尔街日报》头版,不是头条,只是右边一栏的一篇评论。标题是:格林斯潘警告:互联网繁荣或为非理性狂热。
副标题:美联储主席称股价虚高,投资者应保持警惕
文章不长,是格林斯潘在芝加哥的一次闭门演讲中提到了互联网股票,原话是:“当投机者的热情推高了资产价格,而价格本身与基本面脱节时,我们不得不警惕这种非理性繁荣可能带来的后果。”
陈啸看完,把报纸放在桌上,抬起头。
“这有什么问题吗?格林斯潘又不是头一回发表这些言论了!”
哈里森睁开眼,声音沙哑:“陈,这次不一样,这篇报道一出,你知道美股跌成什么样了吗?道指一天跌了百分之二点三,纳指跌了百分之三点七。所有的互联网股票,全线暴跌。”
威尔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网景一天跌了百分之十二,雅虎跌了百分之九,亚马逊跌了百分之八。我们几家投行手里攥着多少互联网公司的股票和期权,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下,账面亏损加起来好几亿。”
施瓦茨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止我们自己。我们承销的那些互联网公司,本来都在筹备下半年上市。格林斯潘这话一出来,投资者全缩回去了。好几家公司的上市计划都得往后推,推得越久,变数越大。”
陈啸靠在椅背上,看着几人道:“所以,你们把我叫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柯恩深吸一口气,坐目光直视着陈啸道:“我们今天约了格林斯潘。下午三点,在美联储。我们想找他好好谈谈。”
陈啸愣了一下,有些无语道:“你们约了格林斯潘,跟我有什么关系?”
柯恩没反驳。他叹了口气,语气放低了些:“陈,你在华盛顿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而且你比我们看得远。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说服他的!”
威尔逊点了点头:“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影响很大。陈,你可是也投资了很多互联网公司的,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啸身上。
陈啸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几点?”
柯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下午三点。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陈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道:“那就走吧。不过我先说好,我只能说尽力,格林斯潘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柯恩连忙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放心,这件事如果成了,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
几个人陆续站起身,跟着陈啸往外走。
一行人走出大楼时,天已经开始飘雨丝。细密的雨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三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车流,沿着西侧高速公路往华盛顿方向开去。
下午两点五十,车子驶进华盛顿市区。美联储大楼在宪法大道上,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几根巨大的石柱,庄严肃穆得像一座神殿。
车子停在大楼门口,几个人下了车,陈啸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
“柯恩先生,各位,这边请。格林斯潘主席正在等你们。”
他领着几个人走进大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不大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布置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美联储创始人的肖像。
“请稍等,主席马上就来。”
几个人在长桌一侧坐下。柯恩坐在陈啸旁边,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哈里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威尔逊和施瓦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陈啸坐在那里,端起桌上的水杯小口小口的喝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艾伦·格林斯潘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在主位坐下。
“柯恩,你们约我见面,说有事要谈。现在可以说了。”
柯恩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就被格林斯潘抬手制止了。
“在你们开口之前,我先说一句。我在芝加哥的演讲,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互联网股票确实被高估了,市场确实存在非理性狂热。作为美联储主席,我有责任提醒投资者注意风险。”
这几句话直接把柯恩想说的话堵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柯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其他几个投行的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陈啸继续坐在那里,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格林斯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后,才慢慢移开。
“格林斯潘主席,”柯恩最后还是开口道,“我们不否认互联网股票估值偏高。但您在这个时间点说这种话,是不是太突然了?市场需要时间来消化,您一句话下去,几百亿市值就蒸发了。”
格林斯潘看着他,语气平静道:“市场反应过度,不是我的问题。”
哈里森忍不住了:“可是……”
“哈里森先生,”格林斯潘打断他,“你也是华尔街老人了。你应该知道,美联储的职责是维护金融稳定,而不是保护你们这些人的钱包。”
哈里森被噎得说不出话。
威尔逊和施瓦茨对视一眼,都没敢开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然后几个人齐齐朝陈啸投来求助的目光。
陈啸靠在椅背上,看着格林斯潘,慢慢开口道:“格林斯潘主席,我能说两句吗?”
格林斯潘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啸坐直身体,语气不紧不慢道:“您说得对,互联网股票确实存在估值偏高的问题。这一点,我们都不否认。但您有没有想过,美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格林斯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资本回流。”陈啸说,“您今年年初再次加息,不就是为了让国外的资本回流吗?但钱回来总得有个渠道,实体经济,制造业,还有一些传统行业回报率太低了,他们不感兴趣。而互联网是现在唯一能让这些资本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格林斯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啸继续说道:“资本不怕风险,怕的是不确定性。您这次发表的言论,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格林斯潘盯着陈啸,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美联储不能因为需要资本回流,就对泡沫视而不见。”
陈啸点点头:“我同意。泡沫确实需要警惕。但泡沫的消化,需要时间,需要市场自己去调节。而不是被一个政策信号直接戳破。您应该比我们清楚,硬着陆和软着陆的区别。”
格林斯潘不再说话。
陈啸靠在椅背上,语气放轻些道:“而且,我听说你们最近正在酝酿一个计划,要对欧元进行一些限制。这件事,还得靠华尔街的投行配合。您总不能一边让投行帮忙做事,一边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吧?”
格林斯潘的眼睛眯了一下。
柯恩立刻抓住机会,接话道:“格林斯潘主席,陈说得对。我们不是不让您说话。但您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跟我们通个气?大家坐下来商量一下,选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措辞。这样对市场冲击也小一些。”
哈里森也跟上了:“对,您有什么担忧,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回去跟那些公司沟通,让他们注意风险,主动降降温。这样不是更好吗?”
威尔逊点了点头:“我们几家投行加起来,几乎承销了所有主要的互联网公司。您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施瓦茨也补了一句:“只要您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能把这些公司的估值慢慢降下来,不会硬着陆。”
格林斯潘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言论的时机和措辞。”
柯恩几人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
“但是,”格林斯潘看着他们,语气又认真起来,“你们也要回去告诉那些公司,烧钱要有度,估值要合理。如果再这样疯狂下去,到时候就不是我说几句话的问题了。”
柯恩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们回去就开会。”
格林斯潘站起身道:“那就这样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陈啸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柯恩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道:“陈,果然找你来谈是对的!”
陈啸没搭理他,直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柯恩连忙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陈磊在外面等我。”
陈啸推开门,走出会议室。走出大楼时,雨已经停了。云层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缕阳光。
陈磊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看到他出来,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刚刚驶入华盛顿的街道,手机就响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索罗斯。
他接起来。
“陈,明天有空吗?我已经约了斯坦哈特和罗伯逊。”
“没问题,明天早上老地方见。”陈啸回答的很快。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东南亚这一局,终于到了要开始落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