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国内来人
1999年8月3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顶层办公室里，正看着从硅谷传真过来的Priceline项目跟进报告。
杰伊·沃克的团队上个月又烧掉了两千万美元，换来了百分之十二的用户增长。这个数字放在如今的华尔街，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烧钱换增长，亏得越多代表潜力越大，这就是1999年夏天美国互联网行业的现状。
他拿起钢笔在报告上签了个字，刚搁下笔，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陈磊推门进来，直接走到陈啸办公桌前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表哥，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国内有几家公司，通过一些关系找到我，想要见你一面。”
陈啸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什么公司？”
“一家叫搜狐。一家是叫新浪。还有一家叫网易。都是互联网公司。”陈磊说到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他们是托了唐人街一个商会会长找到我，说是想要跟你谈一下投资的事。”
陈啸听完一愣，这三家后来国内互联网的巨头现在就开始准备在美国融资了吗？
“可以见一下，你安排下时间。”
陈磊点头，起身道：“他们三家公司创始人现在就在纽约，随时可以见面。”
陈啸想了下，回道：“那就今天下午两点吧，我刚好有空。”
下午两点，龙门资本总部，三个人跟在陈磊身后走进一个小型会议室内。
陈啸坐在会议室主位上，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搜狐的张超阳第一个坐下。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半敞着，整个人显得有点奔放。
新浪的王志向坐在他旁边，灰色西装，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坐姿十分端正。
丁雷坐在最外侧，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穿西装的。深棕色夹克配白T恤，看起来更像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硅谷实习生。
陈啸朝他们三人微微颔首道：“三位，那我们就开始吧。”
张超阳率先站起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给陈啸，然后走到墙边那块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陈先生你好，我叫张超阳，搜狐网的创始人。搜狐目前是中国最大的中文门户网站，月活跃用户超过一百万。我们的产品线覆盖搜索引擎、新闻聚合、免费邮箱和分类广告。商业模式以在线广告为主，去年全年广告营收大概在两百万美元左右。”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矩阵图。
“中文互联网市场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两百的速度增长。目前中国的网民数量大概在四百万左右，但根据信息产业部的预测，到2005年这个数字会超过一亿。
“一亿网民啊，陈先生！而目前中国市面上真正成型的中文门户网站，不到五家。谁先占住这个赛道，谁就能在中文互联网世界里拿到雅虎在美国拿到的位置。”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来看着陈啸，语气从平稳转为热切：“我们计划明年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如果龙门资本愿意领投，搜狐愿意给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王志向第二个站起来。他没去白板前，而是打开膝盖上那个黑色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A3大小的彩色图表展开铺在茶几上。
“陈先生，我是王志向，新潮网的创始人。新潮和搜狐的定位不同。搜狐做的是综合门户，我们做的是新闻门户。我们现在的编辑团队有六十个人，每天二十四小时滚动更新中文新闻。目前新潮的日均页面浏览量已经超过了两百万次。”
他用手指在图表的几个关键数据上逐一点过。
“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内容。中文互联网上最稀缺的不是技术，是高质量的中文内容。搜索引擎可以买，邮箱系统可以买，但内容团队需要从零开始一个一个培养。这是我们的护城河。”
他直起身，合上文件夹。
“新潮也计划在纳斯达克上市。我们希望龙门资本能参与A轮融资，金额一千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十二。”
丁雷最后一个开口。他没有准备什么文件。只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陈啸面前。名片上印着“网易”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中文电子邮件系统。
“陈先生，我叫丁雷。网易做的东西比他们俩都简单，免费中文邮箱。我们现在有大概五十万注册用户，每天新增两三千人。商业模式还没想好，但我觉得免费邮箱这个方向，是互联网积累用户最快的方法。”
“我也想在美国上市，具体时间不定，具体金额也没定。今天我就是想来见见您，听听您的意见。”
陈啸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超阳身上移到王志向，最后落在丁雷身上，沉默了大概五秒才开口道:“各位今天来见我的目的我大概明白了。但我有一个问题想先问问三位。你们做的，本质上都是门户网站，没错吧？”
张超阳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对标雅虎？”
王志向抢在张超阳之前开口：“也不完全是。新潮的定位更偏新闻和媒体属性……”
陈啸打断他，语气平缓道:“我现在投的GoWorld，就是综合门户网站。上个月刚在纳斯达克挂牌，现在市值大概八亿美元。类似的模式我还投了另外两家，一个做个性化主页，一个做垂直搜索。”
他把文件轻轻搁在会议桌上。
“所以你们觉得，我还有再投资你们的必要吗？”
张超阳立刻反驳道：“陈先生，这是两个概念，中国市场现在是一片蓝海。中国有十二亿人口，发展潜力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到。谁先站住这个赛道，谁就能吃到整整一代人的红利。”
“你说的对。”陈啸看着张超阳，“中国市场的潜力很大，非常大。但现在它还没有被开发出来。所以一切都是空谈而已。”
他看着三人继续问道:“既然你们不死心，那我们就来说说你们的盈利模式是什么吧！”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张超阳还是最先开口道：“广告。和美国互联网公司一样，在线广告。”
“广告收入有多少？”陈啸问。
张超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数字。
王志向接过来：“新潮去年广告营收不到五十万美元。但增长率……”
“增长率再好也没有用。”陈啸接过他的话，“绝对值太小了。不到五十万美元的年营收，你就敢跟我要一千万美元？”
丁雷在旁边默默坐直了身体。他没有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的公司目前营收是零。
张超阳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陈啸不服气道:“陈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承认。但你现在投资的那些美国的互联网公司，他们也没有盈利模式。您能投他们，为什么不投我们？好歹我们都是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人。”
张超阳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其他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看向了陈啸。
陈啸并没有生气，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看着张超阳，“你说的没错，美国这些互联网公司现在确实也不赚钱。但是他们有一样你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张超阳问。
“美国政府和华尔街的背书。”陈啸说，“Pets.com如果倒闭了，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会安排破产重组。它的吉祥物版权会被卖掉，它的仓储网络会被亚马逊或者沃尔玛低价接盘。硅谷的工程师第二天就能跳槽去下一家.com公司。整个生态链条上每一环都有人兜底。
“因为这里是美国，华尔街和美联储撑着一个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市场。一个公司倒下去，资本会把它拆成零件，重新组装成下一个公司。框架还在，人才还在，钱还在。”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冰冷的看着张超阳，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们在美国上市，谁会帮你们兜底？”
没有人回答，三人同时低下了头。
“你们要知道你们现在代表着整个中国互联网的未来。”陈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如果你们在美国倒下了，对整个中国互联网行业造成的冲击有多大，你们想过吗？”
说完他靠回椅背，摆了摆手道:“回去吧，这场游戏，还不是现在的你们能参与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张超阳最先站起来。他把白板上的字擦干净，放下记号笔，转过身对着陈啸微微鞠躬道:“陈先生，我为刚才的话道歉，谢谢您的教诲。您的每句话我都会记住的。”
陈啸点点头道:：“步子放慢一点。中国市场很大，但需要时间去培养。你们今天种下去的树，也许要十年后才能结果。但那是你们自己的东西。”
王志向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手时语气比刚才平静了很多：“陈先生，我很庆幸今天来见你。您让我知道了中国互联网真正的方向在哪里。”
丁雷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马上开口，把那张名片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揣回夹克口袋里。
“陈先生，我本来也没想过这么快来找投资。我就是想见您一面。”他说到这把夹克的下摆往下拽了拽，“您今天的这些话比几千万投资更有价值。”
三人走出会客室，走廊里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闷而坚定。
陈磊送完三人回到会客室，在陈啸对面坐下问道:“表哥，你为什么不多少投一点呢？你现在手里有几十亿现金，这点钱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最后失败了，这点损失我们也扛得住。”
陈啸看着他，摇摇头道:“我扛得住，但是他们扛不住啊！”
“我现在正在吹起互联网的泡沫。这个泡沫迟早会炸。等它爆炸的时候，满地都是碎片的时候，凡是跟互联网沾边的都会被碎片割得遍体鳞伤。这几家公司他们现在连盔甲都没有。我现在投得越多，到时候他们就会被炸得越惨。”
陈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陈啸站起身，走到陈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磊，记住了，说到底互联网只是一场商业游戏。它能带来钱，能带来市值的膨胀，能创造财富神话。但真正能让一个国家站起来的是工业，是科技。”
陈磊抬头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陈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柯恩。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柯恩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喷出来:“陈，出了点麻烦。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