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卖队友
2000年5月3日,华盛顿,SEC总部。
上午十点,陈啸的车开到了SEC总部大楼门口。透过车窗他看见,柯恩、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四人齐齐站在大门门口。
陈啸一走下车,四个人同时朝他围过来。
“陈,我们刚才对了口径。”柯恩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统一说法是我们四家投行是独立做出投资决策的,没有任何联合行动。每一笔IPO定价都基于独立估值模型,不存在操纵市场的动机。如果SEC拿VALinux上市首日涨幅做文章,我们就说那是市场自主定价的结果,跟我们没有关系。”
约翰逊更是紧紧靠着陈啸,嘴唇几乎贴着陈啸的耳朵道:“还有一点,如果被问到格林斯潘加息那次我们在媒体上的操作,绝对不能提经济顾问的事。就说那些分析文章是各家投行研究部独立发布的,没有经过任何协调。”
陈啸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也不等几人的反应,率先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四个人对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这次见面的会议室在SEC三楼,今天的阵仗比陈啸预想得更大。
坐在长桌正中央的是SEC主席阿瑟·莱维特,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左手边坐着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西装,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节干瘦如枯枝。
右手边是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哈佛出身的经济学家,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啸在莱维特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柯恩和约翰逊坐他左手边,哈里森和施瓦茨坐右手边。五个人一字排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等几人坐定,莱维特没有任何寒暄,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有些冰冷道:“各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就SEC执法部正在进行的互联网板块市场行为调查,了解一些情况。此次调查涉及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过去十八个月内由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和雷曼兄弟联合承销的四十三家互联网公司IPO,龙门资本领投或参投的二十三家互联网公司,以及围绕这些公司上市前后在媒体上集中出现的一系列分析文章和专家评论。”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具体来说,我们关注以下问题。第一,四家投行在承销过程中是否存在联合定价或利益分配协议。第二,是否存在刻意压低发行价以制造上市首日暴涨效应、进而误导市场的行为。第三,龙门资本与四家投行之间是否存在未向市场披露的特殊利益安排。第四,是否有证据表明,上述主体通过有组织的媒体宣传制造了互联网公司估值将持续上涨的市场预期。”
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道:“请各位就以上问题做出说明。”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柯恩第一个开口。刚才在门口焦躁不安在他脸上已经看不见了,此刻他变得沉稳与从容。
“莱维特主席,我代表高盛就上述问题做出回应。高盛承销的每一笔互联网公司IPO,定价均基于独立估值模型。如果市场在IPO之后给出了更高的价格,那是市场自主定价的结果,不是高盛刻意制造的效果。我们没有任何动力压低发行价。事实上,发行价每低一美元,高盛的承销费就少一美元。您是在问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少赚钱,这个问题本身就不符合商业逻辑。”
约翰逊无缝衔接,语气比柯恩更从容:“摩根士丹利的立场完全相同。互联网是一个新兴行业,新兴行业的估值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我们的定价模型在IPO时给出了我们认为合理的估值区间。上市之后股价上涨,恰恰说明市场比我们更乐观,这不是我们的错。如果因为股价涨了就要追究承销商的责任,那以后还有哪家投行敢承销新兴行业的IPO?”
哈里森把话头接过去,声音里多了一丝委屈,像是在为整个华尔街鸣不平:“美林的态度也一样。互联网泡沫的形成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全球资本流动性过剩、千年虫带来的科技升级热潮、投资者对新经济的乐观预期,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纳斯达克指数上涨,投资者赚钱的时候没有人指责我们。现在指数下跌了,所有人都想把责任推到投行身上。这不公平。”
施瓦茨最后一个开口,只有两句话,但刀刃朝外:“雷曼兄弟所有IPO定价都遵循了SEC的《证券法》和《承销指引》。定价过程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审计。如果SEC有证据证明我们存在不当行为,请出示。”
莱维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翻开另一份文件。
“那么,各位如何看待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期间,四家投行研究部和外部专家在媒体上集中发布的一系列看多互联网板块的分析文章?高盛研究部在格林斯潘主席加息次日发表了一篇题为《加息是互联网行业的成人礼》的分析报告,摩根士丹利同期发布了《新经济免疫论》专题研究,美林推出了《互联网:颠覆一切行业的力量》系列专栏,雷曼兄弟发布了《千年虫与互联网:拯救世界的新英雄》。”
“这些文章的核心观点高度一致,加息不会影响互联网行业、互联网将颠覆所有传统行业、千年虫危机由互联网公司解决。而这些观点恰好出现在四家投行联合承销的IPO密集窗口期。各位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会议室里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度。
柯恩声音依旧平稳得回道:“莱维特主席,高盛研究部是独立运营的部门。研究报告的结论不代表高盛投行部的立场,更不代表高盛承销部门的利益。研究部看好互联网行业,是基于公开数据和行业趋势的独立判断。如果连独立研究都要被质疑为市场操纵,那华尔街的每一家研究部都应该关门。”
约翰逊紧跟着开口,这次他多了一层正色:“摩根士丹利的研究报告也经过了内部合规审查。我们看好互联网行业是基于对技术革命的前瞻性判断,这种判断在当时被市场普遍接受。纳斯达克指数从1995年的不到750点涨到今年三月的5046点,这个涨幅不是靠任何一家投行写几篇文章就能推动的。这是全球资本用真金白银投票的结果。”
哈里森的声音提了半格:“美联储在整个过程中至少加了三次息,每次加息的幅度都是公开信息。美林的研报只是在解读这些公开信息。如果市场被我们的解读误导了,那是不是以后任何对公开信息的分析和评论都要先经过SEC审查?”
柯恩趁热打铁,语气从辩护切成了反击:“莱维特主席,我理解SEC现在面临来自国会的巨大压力。纳斯达克跌了将近两千点,全美国都在亏钱。国会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但把泡沫的全部责任推给我们四家投行,既不公平,也不解决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莱维特、格林斯潘和萨默斯:“我知道,我们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需要我们对泡沫负责。但抱歉,这个责任,我们负不起,也不该由我们负。更应该负责任的人,今天坐在这张桌子的另一边。”
这句话落地之后,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啸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但他的沉默让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压抑。
莱维特在提问时会下意识扫他一眼,萨默斯在听柯恩辩护时会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格林斯潘虽然没有正眼看过他,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换一个坐姿,每一次调整的角度都略微偏向陈啸的方向。
“那今天就到这吧。”莱维特合上文件,“感谢各位配合。麻烦陈先生留一下,我们需要和你单独聊聊。”
柯恩第一个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约翰逊、哈里森和施瓦茨跟着起身。
四个人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陈啸身边时,柯恩朝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们扛住了,后面交给你了”的眼神。然后是约翰逊,然后是哈里森,然后是施瓦茨。每个人路过陈啸时都做了同样的事,或眨眼,或微微点头,或伸手拍拍他的椅背。
陈啸面无表情,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睹。
门在四个人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莱维特摘下眼镜搁在文件旁边,手指在鼻梁上摁了两下,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靠在窗台边,双手捧着纸杯,语气有些意兴阑珊道:“陈先生,请你单独留下,是因为想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陈啸靠在椅背上,依旧没有开口。
莱维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格林斯潘。格林斯潘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啸面前。
“陈先生,四大投行在昨天和前天,分别通过各自律师向我本人递交了一份书面说明。四份说明的内容高度一致,都提到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啸脸上。
“过去十八个月里整个互联网泡沫的操盘计划,从前期选中目标公司、通过离岸架构分散持股规避监管、联合四家投行集中承销制造市场热度,到中期利用媒体宣传将千年虫危机与互联网概念挂钩、将格林斯潘加息包装成‘互联网保险丝’,再到后期通过并购故事和蓝筹换股完成高位套现。全部计划,都是你一个人的手笔。”
萨默斯把话接过来,语气比格林斯潘更冷:“陈先生,他们说你是总设计师。他们只是执行者。”
陈啸脸上并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他知道SEC这次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自己。
不过四大投行这几个家伙可真是把他恶心坏了。刚才又是跟他对口径,又是拍他椅背递眼色。然后转个身就把他卖了。
果然卖队友方面,华尔街从来都是最专业的。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