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划清地盘
2000年5月20日,休斯敦,橡树河私人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离老布什的宅邸不到十五分钟车程,藏在一条两侧种满山核桃树的私人道路尽头。没有招牌,没有门童,只有一扇锻铁大门和一盏昏黄的煤气灯。
切尼的车在前面引路,陈啸的奔驰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铺着碎石的停车场,停在仅有的几个车位上。
俱乐部内部和陈啸见过的那些华尔街私人会所完全不同。没有大理石前台,没有穿制服的服务生。
取而代之的是深棕色皮沙发、黄铜台灯、手工编织的纳瓦霍地毯,以及墙上那幅詹姆士·贝克在老布什宣誓就职时站在国会山台阶上的黑白照片。
这里更像是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大学图书馆。
切尼领着他穿过大厅,走进一间靠里的私人包厢。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任何声音都传不进来。包厢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皮椅,一盏台灯,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瓶波本、两只玻璃杯和一盘没动过的奶酪拼盘。
“坐。”切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拿起酒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两指高的波本。
陈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停留了两秒,焦糖和橡木的味道慢慢化开。
“陈先生,”切尼把酒杯搁在桌上,“刚才乔治的那番话,你也听到了,说实话,我对他现在的状态表示担忧。”
陈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切尼深深叹了口气道:“他最近在竞选集会上的演讲稿我每篇都看过。他的措辞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不在乎事实核查。他上周在密歇根州的一个市民大会上说,减税方案能让每个美国家庭平均多拿一千六百美元。但这个数字只是政策团队临时算出来的,用的是最乐观的模型参数。如果按基线模型算,实际数字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之间。但他不在乎。他喜欢那个更大的数字,因为观众会鼓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道:“还有更麻烦的。他最近开始自己改演讲稿。我的团队提前两天写好的稿子,他在飞机上看一遍,用笔划掉他不喜欢的段落,然后在空白处自己重新写。他写的东西有时候连语法都有问题。他正在养成一个非常危险的习惯,相信自己永远正确。”
陈啸坐在靠椅上,手指在酒杯杯沿上慢慢转动着,他在等切尼把话说完。
切尼看了陈啸一眼,只能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已经多了一层深深的忧虑:“戈尔不是麦凯恩。他已经在华盛顿干了二十四年,众议员、参议员、副总统。他参与过的大事件比乔治听过的简报还多。当乔治还在得克萨斯州管理棒球队的时候,戈尔已经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投票授权海湾战争了。这就是差距。”
陈啸点点头,他知道切尼说得对,小布什确实还是太嫩了,他只是靠家族背景才获得这个竞选机会。
“迪克,”陈啸终于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同。但你也知道,他现在的状态才是正常的。毕竟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或者说,他这辈子压根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失败。”
切尼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反驳。
“他现在就像是刚学会走路,就被人夸跑得很快的孩子。盲目的自信,但这种自信迟早会被现实打磨掉。要么是被戈尔在辩论台上打磨掉,要么是被大选的结果打磨掉。我们改变不了这个进程。”
陈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话题收住:“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他会不会犯错。他会犯错,这是必然的。你真正要做的,是在他犯错的时候站在旁边帮他兜底。”
切尼盯着陈啸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他端起波本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话题一转道:“说到对的人,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现在是时候为乔治安排一个副总统人选了。”
陈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把杯子搁在桌上:“哦?”
“竞选团队给了他一串名单。”切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用打字机字体印着大概七八个名字:“伊丽莎白·多尔,前劳工部长,女性,能帮他争取温和派女性选民,但她在经济政策上跟乔治的减税方案不太合拍。约翰·丹佛斯,密苏里州参议员,中间派,资历够老,但他自己没什么竞选意愿。汤姆·里奇,宾夕法尼亚州长,能帮我们拿下宾州这个关键摇摆州,但他支持堕胎权,福音派估计会炸锅。还有约翰·麦凯恩,他本人直接拒绝了,说不想当副手。”
他把名单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陈先生认为哪一个比较合适?”
陈啸拿起那张名单扫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桌上。他看着切尼,嘴角慢慢露出一个微笑道:“我确实有个不错的人选。”
切尼抬起眼睛:“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静止了片刻。切尼的手停在酒杯上方,指尖离杯沿不到一厘米。他看着陈啸,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才慢慢开口道:“陈先生,我做了一辈子政治,但我从来都是站在幕后的那个人。福特总统的幕僚长,布什总统的国防部长,哈利伯顿的CEO。不管什么职位,我的工作方式都一样:我喜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决策。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长项。”
“站在幕前和幕后,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陈啸拿起酒瓶往切尼的杯子里又倒了半杯波本,“你站在幕后的时候,别人听你的,是因为你说的话有道理。你站在幕前的时候,别人听你的,还是因为你说的话有道理。道理本身不会因为你的站位而改变。”
切尼接过酒杯并没有喝,他在努力权衡。
“乔治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华盛顿的人。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状态了。没人天生会当总统。里根不会,你服务过的那位老布什也不会。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边都站着对的人。里根身边站着贝克,老布什身边站着斯考克罗夫特和你。”陈啸继续劝道。
切尼还是没有答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搁在小腹前,拇指互相捏着。
“我需要考虑一下。”切尼说,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本能的抗拒。
陈啸能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心动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切尼突然开口道:“陈先生,你对政治感兴趣吗?毕竟以你现在手头的资源……”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他在给陈啸留一个接话的空间,同时也在观察陈啸的反应。
陈啸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笑着摇头道:“迪克,政治这东西,我不太懂,也不感兴趣。华盛顿的游戏规则太复杂了。我这个人只对赚钱感兴趣。我对我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晰,只要能让我安安稳稳赚钱,怎么都行。”
切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听懂了陈啸的潜台词。这句话不是谦虚,也不是示弱。这是在划线!
陈啸在告诉他:政治方面我可以不管,但是经济方面我要特权。华盛顿是你的,华尔街是我的。我们互不侵犯。
“这样也好。”切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说到钱。最近我们的竞选资金有点紧张。初选打完之后我们在几个关键摇摆州的广告投放预算还没落实。再加上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筹款渠道还需要打通,缺口大概在……”
“迪克。”陈啸打断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霸道的话,“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只要程序合法,需要多少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当然,其中也包括你自己竞选副总统的费用。如果要用到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切尼盯着陈啸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陈啸举了举。
“陈先生,我想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
陈啸也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波本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在台灯下闪着光。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那就这么定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陈啸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切尼也站起来,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然后同时松开。
“竞选期间你随时可以找我。”陈啸整了整领口,“不管是什么麻烦,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会的。”切尼说。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出俱乐部。
这场小布什背后两个真正大佬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两人已经划清了各自的地盘。从今天开始,两人会齐心合力,把小布什推上那个最高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