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来自所有人的善意

2000年11月18日，清晨，华盛顿。

安东尼·肯尼迪大法官坐在自家书房里。他住的地方离最高法院只有十五分钟车程，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宅邸，书房窗外种着一株山茱萸，十一月的枝头只剩几片枯叶。

往常这个时间，他已经在法院的办公室里翻阅今天的庭审简报。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书房桌上的电话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斯坦福法学院的老同学打来的。

对方在聊了十分钟关于退休生活和孙辈的闲话之后，貌似不经意的提起了他现在所审理的案子。

“安东尼，现在全国都在看着你们。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分裂，是一个明确的结果。布什在佛罗里达领先了那么多次重新计票，每一次都领先。让程序继续拖下去，对法治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肯尼迪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说了句“谢谢你的关心”，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是第二个电话，来自乔治城大学法律中心的一位资深教授，宪法学权威，也是他的老朋友，两人已经认识超过三十年。

这位教授的语气比那位老同学更直接：“安东尼，宪法第二条第一项写得很清楚，各州选举人的产生方式由州议会决定。佛州最高法院的判决越过了这条线。这不是保守派和自由派的问题，这是三权分立的基石。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肯尼迪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然后是第三个电话，时间刚过七点。来电显示是一个纽约的号码，对方自称是花旗集团公共事务部的副总裁。

他没有谈法律，没有谈宪法，只谈了一件事：“肯尼迪大法官，您的侄子詹姆斯上个月提交了一份创业贷款申请，做的是医疗设备租赁。坦率说，这个项目风险比较高，按照正常流程审批需要三到六个月。但我们昨天完成了审批。利率优惠，额度全额发放。”

肯尼迪有些惊讶的问道:“这件事我没有参与过任何讨论。”

“当然没有，大法官。这只是花旗集团正常的商业决策。我们只是觉得应该通知您一声。”

电话挂断后，肯尼迪又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楼下突然传来他妻子的声音，她正在接另一个电话。

“是的，他现在在家……不，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去法院……什么？你说的是那个科技基金吗？”

肯尼迪走下楼梯，妻子用手捂住话筒，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困惑。

“安东尼，富达投资的客户经理打电话来，说我们去年买的那几只科技股，他们可以用一个保底收益的结构化产品帮我们做对冲。保证本金不受损失，年化收益率不低于百分之八。他说这是他们公司新推出的VIP客户专享计划。”

肯尼迪接过话筒，开口问道:“请问是哪位？”

“肯尼迪大法官您好，我是富达投资客户关系部的副总裁。我们注意到您的投资组合里有几只在纳斯达克泡沫中跌幅比较大的科技股，想为您提供一个私人财富管理方案。这是我们为联邦司法系统高级官员量身定制的服务，完全合法，完全透明。”

肯尼迪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谢谢。我会让我的私人财务顾问联系你们。”

他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他把这些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斯坦福法学院的老同学，乔治城的宪法学教授，花旗集团，富达投资。

法律界和金融界，职业和人脉，所有人都在表达着一个意思。

这不是威胁，没有人敢威胁一位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

这些都是“善意”，同事的善意，朋友的善意，以及金融机构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联邦法官表达的敬意。

但如果他今天在闭门会议上投出那张反对停止计票的票，这些善意会在多长时间内消失？

他的老同学还会打电话来聊退休生活吗？他侄子的创业贷款还会继续享受优惠利率吗？他妻子的投资组合还能拿到保底收益的承诺吗？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被福特总统提名为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法官时，他的导师对他说过一句话。

法官不是孤岛。法官是制度的一部分，制度是人心的一部分，人心是利益的一部分。你做出的每一个判决，都是在重新分配利益。

他走到衣帽架前，拿起那件穿了十五年的深灰色大衣，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他的妻子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今天可能会很晚。”

他推开前门。十一月华盛顿的清晨冷得有些刺骨，让他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挂挡。他在方向盘前坐了很久，久到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模糊了外面那株山茱萸的枯枝。

然后他挂挡，驶出车道，拐上宪法大道，朝最高法院的方向开去。

2000年11月19日，华盛顿，联邦最高法院。

法院大楼正门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人。CNN、ABC、CBS、NBC的转播车排成一排，卫星天线对准各自所属的轨道位置。示威者举着标语牌，有人喊“每一张选票都要数”，有人喊“法治高于政治”。

两派人群之间隔着一排金属栏杆和十几个穿着防暴装备的哥伦比亚特区警察。

法庭内，九位大法官依次入座。威廉·伦奎斯特首席大法官坐在正中央，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了。

肯尼迪坐在他的右侧第二个位置，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灰色带浅蓝条纹。他的表情和过去三十年在法官席上养成的习惯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伦奎斯特敲了一下法槌。法庭安静下来。

“本院今天就佛罗里达记票案做出最后裁决。”

他翻开面前那份打印好的判决书。

法庭里的空气被压缩到几乎凝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本院以五票对四票裁定，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关于延长计票截止日期、并在缺乏统一标准的情况下进行人工重新计票的判决，违反美国宪法第二条第一项和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护条款。佛罗里达州目前正在进行的人工重新计票必须立即停止。”

“本案发回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重审，但鉴于法定选举人认证截止日期已到，佛罗里达州已经没有时间和必要，再进行任何符合宪法要求的重新计票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