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夹缝求衡

2001年12月28日，墨西哥，下加州。

陈啸的湾流V降落在圣何塞德尔卡沃国际机场时，夕阳正从太平洋上空沉下去。跑道尽头的天空被烧成一片深橘色，棕榈树的剪影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三辆黑色奔驰已经等在机库门口，陈磊已经站在第一辆车旁等待多时。

“表哥，都安排好了。”陈磊拉开车门，“人都已经到了，现在在别墅等你。”

陈啸拍了拍他的肩膀，坐进后座。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向北驶去，一个多小时后拐进那条熟悉的私人道路。

西班牙殖民地风格的白墙别墅矗立在暮色里，拱形门廊下亮着一盏孤灯，太平洋的潮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推开别墅大门，三位谢赫坐在沙发上，和上次见面时不同，此时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

法赫德·阿勒沙特依旧穿着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袍，只是神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穆罕默德·阿勒纳哈扬把玩着袖扣上的祖母绿，手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显得有些焦虑。

艾哈迈德·萨巴赫最年轻，也最藏不住情绪，他的眉头从陈啸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

陈啸在三人对面坐下，笑着开口道:“各位，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法赫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陈先生，自从布什发表‘邪恶轴心’演说之后，整个中东都乱了。阿富汗还在打着，伊朗开始限制各种物资出口，利比亚在非洲到处点火，伊拉克那边就更不用说了。美国人的军舰现在已经在波斯湾排成了一条线，每天都有战斗机从航母甲板上起降。我活了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波斯湾看到这么多美国人的飞机。”

穆罕默德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道：“阿布扎比投资局的董事会上周开了紧急会议。欧洲那边的客户开始问我们，如果波斯湾打起来，原油供应中断，他们能不能把合同转到墨西哥或者北海。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出这种问题。”

艾哈迈德把手里的百达翡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道：“科威特这边更麻烦。我们和伊拉克接壤，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时候，我们全家在沙特流亡了七个月。现在美国人又要动伊拉克，我真不知道这次又会发生什么。”

陈啸静静听着这些人的抱怨，始终保持着沉默。

法赫德从沙发上拿起一份叠得四四方方的报纸剪报，推到陈啸面前:“《纽约时报》的专栏文章，标题是《石油美元体系的黄昏》。文章里说，如果美国继续在中东扩大军事存在，可能反而会加速产油国转向欧元结算。美国人一边说要保护我们，一边在报纸上写文章说我们会背叛他们。”

他把剪报翻过来，指着另一段引用文字：“这一段更有意思。华盛顿一个智库的分析师说，沙特阿拉伯是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战略盟友，也是最大的潜在威胁。我们是盟友，也是威胁。美国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陈啸把剪报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三位谢赫脸上依次扫过。

“各位，在回答你们这些问题之前，我想跟你们分享一个我最近读到的关于阿拉伯国家的小故事。”

几人一愣，然后同时疑惑不解的看向陈啸。

陈啸不管他们什么反应，清了清喉咙开始讲起故事来。

“大概一千两百年前，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最鼎盛的时期，有一个小国夹在阿拔斯王朝和拜占庭帝国中间。往东是哈里发的铁骑，往西是拜占庭的重甲骑兵。两个帝国都要求这个小国效忠，两个帝国都不信任它。”

“但是这个小国的统治者没有选边站。他先派使节去了东方的唐王朝，带回了丝绸和瓷器，让哈里发以为他们获得了东方大国的支持。然后他又派商队去了北方的可萨汗国，带回了毛皮和兵器，让拜占庭以为他们跟北方游牧民族结了盟。他同时跟四个大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不拒绝任何一方的拉拢，也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结果是，这个小国在两大帝国的夹缝中存活了整整八十年。八十年，对于一个只有三座城池的小国来说，已经是好几个世代了。”

故事讲完，陈啸端起面前咖啡润了润喉咙，看着三位谢赫道：“这个故事出自《历代先知与帝王史》，塔巴里写的。各位应该都读过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后，法赫德率先开口道:“陈先生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应该效仿古人？”

陈啸笑而不语。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法赫德缓缓点了点头，“不依附任何一个大国，也不敌视任何一个大国。”

“向西，和莫斯科保持好关系。俄罗斯虽然弱了很多，但仍然是核大国，仍然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向东，和中国保持友好关系。中国现在正在崛起，他们对能源的需求会越来越大。”

“同时继续和美国保持既有的安全协议，不主动撕破脸皮。在这三个大国之间维持平衡，让每一个国家都有求于我们，让每一个国家都不愿意看到我们在局势中彻底倒向另一边。”

穆罕默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俄罗斯在车臣和格鲁吉亚问题上一直需要外部背书，中国需要一个稳定的中东能源供应做后盾。美国人想打伊拉克，但不敢同时得罪整个海湾。如果我们能在这三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但能自保，还能在油价谈判上反过来向美国人施压。”

艾哈迈德把那只印着科威特国徽的百达翡丽重新戴回手腕上，他的眉头不再拧着，嘴角浮起一丝许久未见的笑意：“陈先生，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整个中东地缘政治格局的计划，一个能让所有海湾产油国不再仰人鼻息的机会。”

陈啸淡淡回道：“你们知道我的投资哲学里有一条铁律：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国家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也是一样的道理。把全部筹码押在美国身上，美国出问题，你们也会跟着出问题。把押注分散在几个大国之间，任何一方出问题，其他几方还能替你们兜底。”

三位谢赫互相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点了点头。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众人默契的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开始聊起最近中东发生的一些趣事。又闲聊了大半个小时，这场会面才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中结束了。

出门时，法赫德握着陈啸的手，诚意满满的开口道:“陈先生，我能够看出来，你是真心实意在为我们着想。这份情谊我们会永远记在心里。希望以后我们两方的关系越来越深，永结同盟！”

陈啸微微点了下头道:“那是自然。各位，我就不留你们了。还有一件小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三人点了点头，哈立德送他们出了别墅。

陈磊从别墅里间走了出来，他没有参加会面，但听到了会面的所有内容，此刻他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陈啸问道:“表哥，是不是要联系国内？”

陈啸笑着点头道:“聪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让王部长尽快到香港跟我见一面。有些事，是时候该和他们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