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囚徒困境
从四月下旬开始，白宫通讯办公室把全部火力集中到了第二轮减税法案上。
布什也开始频繁的出现在电视镜头前。
他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的一个汽车零配件工厂里对着台下几百名穿着工装的蓝领工人说:“我管它叫‘就业与增长计划’。这不是给富人减税，这是给每一个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回家的美国工人减税。”
他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的一个退伍军人社区中心里对着台下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兵说:“有人告诉我，财政赤字会因为减税而扩大。我告诉他们，赤字不是因为我们让人民留住了更多自己的钱而扩大的。赤字是因为华盛顿花了太多不该花的钱。”
五月上旬，布什又做了一个让华盛顿政圈瞠目结舌的决定。他主动接受了几个主流媒体的专访，不仅限于一直支持他的保守派电台和福克斯新闻，还包括平时对他不太友好的几家主流媒体。
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时而引用罗纳德·里根的名言，时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减税对普通家庭的意义。
他甚至在接受专访时，主动提起自己在克劳福德农场跟邻居讨论税收负担的经历，那个邻居经营着一家小牧场，每年要为联邦政府交掉将近一半的利润。
“他告诉我，他已经三年没给自己的牧场添置新设备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交完税之后口袋里剩的钱根本不够。我问他，如果减税法案通过，他每个月能多拿多少。他说大概能多出两百美元。两百美元你可能会觉得不多。但对他来说，那是他女儿的钢琴课学费，是他那辆开了十八年的旧皮卡车的维修基金，是他全家一年一度的周末露营旅行。”
这些访谈播出后，效果立竿见影。白宫民调办公室的数据显示，布什的支持率在五月份上升了将近六个百分点，从百分之五十八飙升至百分之六十四。
民调数字每一天都在变化，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分析师们把每个州的民调数据分门别类地做成柱状图，逐县逐区地分析减税法案对不同人群的吸引力。
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一致得惊人：减税法案在中西部制造业州和南部农业州的受欢迎程度远超预期。这些地区恰恰是中期选举中两党争夺最激烈的战场。
五月下旬，一切都变了。
布什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及“为什么要在经济刚刚复苏时就推进第二轮减税”时，他放下讲稿，直接脱稿说了一句让全华盛顿都屏住呼吸的话。
“有人认为我们应该放慢减税的步伐。我问他们：如果现在不放慢，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些廉价资本把我们的制造业工人从工厂里挤出去吗？等到那些靠低利率堆砌起来的虚假繁荣把我们的实体经济蛀空吗？我对此持非常不同的看法。我认为，正是因为现在经济还不稳固，我们才需要更积极的减税政策来刺激实体经济。让每一个美国人手里有更多钱，这才是防止我们被所谓的廉价资本侵蚀的最好方式。”
“廉价资本”这个词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华盛顿引爆了一连串冲击波。整个财政部大楼都震动了。
华盛顿，财政部总部。保罗·奥尼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一段他在国会听证会上发言的录像。
他的新闻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媒体摘要。
奥尼尔看了一眼摘要，然后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这位在工业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前国际纸业CEO比任何人都清楚，美联储的低利率政策加上白宫的减税计划，正在像一台巨大的抽水机一样把廉价资本源源不断地注入美国经济。
房价在涨，消费信贷在膨胀，股市在从纳斯达克泡沫的废墟中缓慢爬升。这些数字看起来很漂亮，但底层的逻辑是扭曲的。
实体经济并没有恢复到能够消化这么多资本的程度。多余的资本会流到哪里去？会流到投机领域，流到那些靠杠杆堆砌起来的虚假繁荣里。
一旦利率周期逆转，所有建立在廉价资本基础上的繁荣都会像沙堡一样被潮水抹平。
但他不能说。他是财政部长，他的职责是在公开场合支持总统的经济政策，即使私底下他和其他内阁成员每天都在因为减税法案不停的争吵。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汤姆·达施勒。
奥尼尔的心沉了一下。达施勒是民主党在国会山的头号人物，也是布什政府最尖锐的批评者。这时候他打电话给自己干什么？
他按下接听键。达施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保罗，我一直在关注你最近在财政部内部会议上提的那些反对意见。你说第二轮减税会在未来十年给联邦财政增加超过一万亿美元的赤字。你说廉价资本正在催生新的资产泡沫。我觉得你的观点非常有力。你的每一个数据都来自财政部自己的模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套减税法案的真实代价。”
奥尼尔握着听筒，没有开口。他在等对方说出真正的目的。
“我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民主党打算在下周正式发起对第二轮减税法案的阻击。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经济、懂财政、在这个问题上有发言权的人站出来。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达施勒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保罗，我知道你是共和党人，你的任命是小布什亲自提名的。但正因为这样，你的反对才会比我们民主党更有分量。你不能坐视总统的经济政策把美国推向更深的债务泥潭。等到赤字真的失控的那一天，历史会记住，你，保罗·奥尼尔，本可以阻止这一切，但你选择了沉默。”
奥尼尔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达施勒这是在给他下套。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套下得太精准了。
精准就精准在，达施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些天反复思考过的问题。赤字、债务、廉价资本催生的资产泡沫，他在财政部内部会议上拍着桌子跟其他内阁成员争论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最后达施勒抛出一句话让奥尼尔彻底破防。
“保罗，你不仅要对总统负责。你更要对美国人民负责。”
奥尼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刚接任财政部长时，布什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握着他的手说：“保罗，我需要一个不讲情面的人。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
他那时候真的相信布什是真心想要改革华盛顿的财政文化。现在他才知道，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在预算案上签字的人。一个帮他向国会兜售减税法案的人。
但是如果他真的如达施勒所说，公开站出来反对减税法案，那么布什不会原谅他。整个共和党都不会原谅他。
他会被从椭圆形办公室的圣诞节派对上除名，被从内阁会议上边缘化，被从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捐助人名单上划掉。他的政治生涯可能会就此终结。
但如果他选择沉默呢？如果他明知道这套方案会在未来十年让联邦债务堆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却什么都不说呢？
那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奥尼尔最后淡淡回道。
电话挂断。奥尼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眉心用力摁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起来。
一周后，华盛顿新闻发布厅。奥尼尔站在讲台前，面前没有任何讲稿，只有几张手写的笔记卡片。
摄像机红灯亮起，记者们安静下来，快门声此起彼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平静而克制。
“作为财政部长，我的职责是对美国人民的税收负责。关于总统提出的第二轮减税法案，我想在此阐述我的个人看法。减税本身是一件好事。每个美国人都应该有权保留更多自己的劳动成果。但任何政策都需要考虑代价。根据财政部的内部测算，这套减税方案在未来十年内预计将减少联邦财政收入超过一万亿美元。”
“与此同时，阿富汗战争还在继续，反恐战争的规模还在扩大，国土安全部、国防预算、医疗保险、社会保障，这些刚性支出每一项都在增长。我们正在用借来的钱给我们的孩子开一张空头支票。赤字会说话，债务会说话。我希望我们不要只听到减税带来的掌声，也要听到赤字和债务在后台敲响的警钟。”
记者们的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奥尼尔的发言结束后没有接受提问，直接转身离开了新闻发布厅。
几个小时后，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布什坐在坚毅桌后面的高背皮椅上，面前的电视正在重播奥尼尔发言的画面。屏幕上，奥尼尔正在说“赤字会说话，债务会说话”。
布什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手指在坚毅桌的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站在旁边的幕僚长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发一份声明回应奥尼尔的言论。
布什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不用了，这是我当初赋予他的权利。”
但是从他那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来，此刻他已经后悔当初的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