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顺水推舟

2005年1月4日，纽约，花旗集团总部。

元旦假期刚过，公园大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路边的积雪被环卫车推成了灰扑扑的雪堆。

桑迪·威尔坐在四十四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过去一周花旗并购团队整理出来的潜在买家清单，眉头拧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这单电池业务剥离的业务，比他预想的要难搞得多。

他原本以为，金霸王和南孚这两个品牌加在一起，现金流稳定，市场地位明确，肯定可以吸引一大批私募基金或产业集团来报价。

可现实狠狠泼了他一盆冷水。花旗的客户和交易对手们对这桩业务兴致索然，很多人甚至连尽调材料都懒得打开。

“威尔先生，这是今天上午各家机构的反馈汇总。”并购部主管推门进来，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我们又接触了六家，结果和之前一样。KKR不做，凯雷说不考虑，贝恩资本觉得回报周期太长。欧洲那边，联合利华和雀巢都回绝了。亚洲那边，软银和淡马锡也没有回音。”

桑迪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脸色更差了。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

“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金霸王和南孚的现金流摆在那里，全球市场份额也摆在那里。一个稳定到不能再稳定的实体业务，放在面前都不要？他们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并购部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他们现在只关心CDO、MBS、CDS这些和房地产挂钩的衍生品。各大投行最近发行的结构化产品，底层资产收益率动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相比之下，电池业务每年百分之五到六的净资产回报率，实在太没有吸引力了。在他们眼里，买工厂不如买一个由次级贷款打包而成的AAA份额。”

“买工厂不如买一张纸吗？”桑迪低声呢喃道，语气十分复杂。

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出去。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的资本市场已经疯了！

讽刺的是花旗现在正坐在这张疯掉牌桌的最前面，他自己还是那个推着牌局往前走的人。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把他从沉思里拉了回来。

“威尔先生，您之前要求关注的那份合作规划，一家叫先锋资本好像很有兴趣，他们早上传真了一份合作规划过来。我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桑迪低头翻找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堆里确实有一份装订整齐的传真件。封面写着——《先锋资本亚洲实业投资战略合作规划》。

他翻开第一页先锋资本的简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先锋资本在亚洲主要投资精密制造、工业自动化、新能源相关产业，过去十年在中国和日本陆陆续续参股、控股了二十多家制造企业。最近正在计划将业务扩展到消费级工业产品，尤其是高成长性的耐用消费品。电池及新能源相关产业，恰好是先锋资本下一阶段重点关注的领域之一。

桑迪把整份规划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这件事像是天意。他放下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平稳的声音。

“你好，我是丹尼尔。”

“你好我是桑迪·威尔。”桑迪语气难得的带着几分热络，“你们先锋资本发来的那份合作规划，我已经看过了。写得非常漂亮。我很有兴趣和你当面聊一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愉悦：“威尔行长，能接到您的电话，我非常高兴。不知道您最近什么时候方便，我现在就在纽约。”

“明天上午怎么样？你来花旗总部，我们见一面。”

“没问题。”

第二天上午十点，花旗集团总部，四十四楼会客室。

丹准时出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进门后把它交给秘书，露出里面剪裁考究的炭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桑迪热情的和他握了握手。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威尔先生，久仰了。”丹先开口，“花旗在亚洲的布局非常深，我们先锋资本和花旗亚洲投行部在很多项目上都有过接触。”

“对，我听下面的人提过。”桑迪点点头，“你们在亚洲的实业投资做得相当扎实。我昨天看了你们那份规划，让我印象很深。现在市场上能静下心来做长期实业投资的人，不多了。”

丹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先锋资本从九十年代开始，就一直在寻找那些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实体资产。我们不想做快进快出的财务投资，我们更愿意和被投企业一起成长。所以我们的投资周期通常是五年以上，有些项目甚至要做十年。”

“很好。”桑迪很是赞赏的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今天请你来的原因。我手上有一块非常优质的电池业务，我觉得和你们的投资方向非常契合。”

丹放下咖啡杯，神色开始专注起来。桑迪把一份资料放在他面前，开始详细介绍。他没有急着一开始就提南孚，而是从吉列和宝洁的并购交易背景谈起，再讲到花旗在交易中的角色，最后才引出电池业务剥离的事情。

“金霸王和南孚，这两个品牌加在一起，碱性电池全球第二，中国第一。”桑迪说，“现在因为宝洁的收购，这块业务需要被剥离。花旗受宝洁委托，正在寻找合适的买家。我觉得先锋资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丹低头翻看那份资料。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用了足够长的时间。他的目光在“南孚”那一页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

“威尔先生，在见到这份资料之前，我还在想，电池业务真的会适合我们吗？现在我心里基本有答案了。金霸王代表了北美和欧洲的高端市场，南孚代表了中国最广阔的大众市场。这和先锋资本在亚洲的渠道资源几乎是完美互补。”

桑迪十分满意。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拨通了内线：“乔治，来一下会客室。”

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身材高瘦的华人男子推门进来。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银色的派克笔，整个人的气质精干且利落。

“威尔先生，您叫我？”乔治站在门口，目光在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微微一愣。

而丹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顿时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