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最后一天(下)
2008年9月14日,星期日,纽约,雷曼兄弟总部。
富尔德在听到陈啸平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整个人忽然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后背一点一点慢慢松了下来。
窗外那场雨酝酿了一整个上午,云层低得快要压到楼顶,第七大道上的车流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条生了锈的传送带,半天挪不动一步。
三十一楼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很快又没了。整层楼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陈,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救雷曼的。我就想听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富尔德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本翻烂了的通讯录上,封皮卷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
“雷曼,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理查德,你有没有想过。”陈啸的声音也比平常低沉很多,“也许从一开始,雷曼就是注定要被放弃的那一个。”
富尔德沉默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通讯录封面上。
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从保尔森把雷曼排除在贷款名单外的那一天起,从美联储拒绝为雷曼担保起,甚至更早,从雷曼的资产负债表上那些次贷资产开始积累的时候起,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雷曼的窟窿确实已经太大了,大到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因为伸手拉他的人可能自己也会被拽下去。
“我知道了。”富尔德轻声回应了一句。
电话那头陈啸长长叹了口气道:“理查德,体面地收场吧。败了就是败了,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富尔德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空,慢慢低下了头。
“我知道了。”他说,“陈,谢谢你。”
“保重。”陈啸说。
富尔德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全部拉开。
窗外的雨终于开始下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第七大道的车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斑。
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呆,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梳子,对着窗玻璃的反光把头发梳整齐。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比半年前已经稀疏了不少,梳子划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头皮。
最后他拿起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对着窗玻璃整了整领口后,拉开办公室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会议室方向走。
走到卡兰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卡兰正趴在桌上翻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卡兰,告诉所有人来会议室继续开会。”富尔德说完继续往前走去。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所有人再次到齐,所有人都一脸惊讶的看着坐在主位上神情已经恢复平静的富尔德。
有人心里有些激动,认为他已经找到了救雷曼的方法,有人则很是不安,因为富尔德请领导的有些不太正常,更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富尔德在长桌顶端站定,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扫视了一遍。这里大部分人已经跟了自己十几年,从analyst一路做到managingdirector。一起熬过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的余波,一起扛过互联网泡沫破裂,一起在次贷市场最疯狂的那几年把雷曼的利润做到历史最高。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栋楼里度过了职业生涯中最激荡的时光。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卡兰。”富尔德开口道。
卡兰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
“准备好破产文件。按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的第七章程序准备。同时让人力资源部把员工安置方案做出来,遣散费按最高标准走,该给的补偿一分不能少。”
富尔德说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决定并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真听到富尔德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高级副总裁摘下了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肩头微微耸动。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有人低着头盯着桌面一动不动,有人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又打开,打开了又合上。
卡兰张了张嘴,想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还能再找找其他买家,也许保尔森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但他看着富尔德那死寂一样的表情,又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话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遣散费的资金来源我会跟财政部沟通,争取让FDIC在接管清算程序里优先处理员工工资和补偿金。”富尔德继续说道,“各部门主管负责把自己团队的人稳住,该交接的工作交接清楚,不要留尾巴。客户那边,大宗经纪和资产管理的负责人今天之内拿出客户资产转移方案。”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说了大概五分钟。会议室里除了卡兰偶尔应一声,没有人开口。富尔德说完最后一条,扫了一圈所有人,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保尔森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保尔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沉重道:“理查德,想好了吗?”
“想好了,亨利,我准备让雷曼申请破产保护。”富尔德说得很直接。
然后他停了一下,突然用无比轻松的口气调侃道:“你今晚可能得通宵加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富尔德听到了打火机点烟时发出的细碎的咔嚓声。
“理查德。我会让雷曼体面地倒下。”
“体面?”富尔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然后自嘲一笑道:“但愿如此吧!”
“富尔德,保重!”保尔森最后道。
富尔德已经不想再听保尔森说话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在办公桌前又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前妻贾斯汀的号码,这时候他真的需要有人来安慰一下他!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去,因为那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起身开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那本翻烂了的通讯录放回抽屉里,笔筒归到原位,文件叠整齐。
抽屉最深处还压着一张老照片,1980年雷曼兄弟交易大厅的合影,那时候他还在商业票据交易台后面站着,头发浓密,眼神锐利,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富尔德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第七大道。
从今天开始,这条第七大道上雷曼兄弟总部大楼的灯光,也许再也不会亮起了。
2008年9月15日凌晨一点左右,雷曼兄弟向特拉华州破产法院正式提交破产保护申请。
这个屹立在华尔街上百年的金融巨头,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