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到底救谁?
波士顿,沃森庄园地下会议室,晚上10:15
索罗斯的雪茄在昏暗灯光下明灭。他看着陈啸走回沙发坐下,问道:“所以,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陈啸没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比之前那份薄,但装订得更精细。封面上印着八家日本中小银行的名字。
“东京信用金库、关西相互银行、大和信托……”斯坦哈特凑过来念着,“这些小银行怎么了?”
“它们是西武集团最大的贷款方。”陈啸翻开文件,指着数据表,“八家加起来,占了西武集团总贷款的43%。特别是东京信用金库,西武70%的短期贷款都来自它。”
索罗斯接过文件,老花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数字。他看了半分钟,抬头时嘴角有了笑意:“杠杆倍数很高。这几家银行对房地产的贷款占总资产比例……最低也有35%,最高的达到52%。”
“超出日本银行监管上限了。”罗伯逊立刻指出,“按规定不能超过25%。”
“规定只是规定。”陈啸摊手,“过去十年,日本银行对这些都是‘弹性执行’。只要经济在增长,没人会追究。”
“但现在经济增长要停了。”索罗斯把文件递还给陈啸,身体靠回沙发,“所以你的计划是,先打这些银行?”
“接下来是温水煮青蛙的第二阶段。”陈啸把文件摊在茶几上,“上次我们煮的是那些小地产公司,这次煮它们的贷款银行。方法一样。”
斯坦哈特抓起文件,眼睛发亮道:“具体怎么做?”
“分三步。”陈啸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抛售这些银行的债券。不用多,每家在二级市场抛两千万美元左右。现在日本国债收益率在涨,银行债券本来就在承压。我们加把火,让收益率再跳个20-30个基点。”
罗伯逊皱眉:“这会引起监管注意。”
“所以要分散。”陈啸说,“通过二十个不同账户,在伦敦、香港、新加坡三个市场同时操作。每天抛一点,持续两周。让市场感觉是投资者在自发调整仓位,不是有组织攻击。”
索罗斯点头:“第二步呢?”
“等债券价格跌了,银行融资成本就会上升。”陈啸继续说,“这时候,找两家评级机构,给它们发匿名分析报告。不用直接降级,只要把展望从‘稳定’调到‘负面观察’。”
斯坦哈特一拍大腿:“银行最怕这个!展望一调,储户会担心,同业拆借利率会上升,融资会更难!”
“对。”陈啸说,“第三步,等银行开始紧张时,我们在远期市场做空它们的股票。不用做空现货,那太明显。做空三个月后的期权,杠杆可以高一点。”
罗伯逊快速心算:“这样需要的资金不多。每家银行两千万美元期权头寸,八家也就一亿六千万。五倍杠杆,名义头寸八亿美元。对市场来说不算大,但对这些中小银行来说……”
“足够让它们睡不着觉了。”索罗斯接话道,“银行睡不着觉会做什么?收紧信贷,催收贷款,减少风险敞口。”
陈啸笑着点头道:“然后西武集团的麻烦就来了。这些银行为了自保,不会再给它续贷,还会催它还钱。等西武被催债的时候……”
“我们就开始做空西武股票。”斯坦哈特兴奋地接话,“这次是直接攻击主体了吧?”
陈啸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等西武被银行催债时,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攻击西武。”
他看着三人,缓缓说道:“我们要等日本政府做选择。”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
“选择?”罗伯逊皱眉问道。
“西武集团是日本房地产的支柱。”陈啸站起身,走到日本地图前,“这八家银行,又是日本地方金融体系的支柱。如果西武倒了,房地产崩盘,这些银行会跟着倒,它们的资产大半是房地产贷款。”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如果银行倒了,地方经济就完了。甚至整个金融系统都有崩塌的风险。”
“所以日本政府必须选一个,是救西武,还是救银行。”
斯坦哈特哈哈大笑道:“怎么选都是死!”
“对。”陈啸点头,“选择救西武,银行体系会崩塌。选择救银行,西武倒了,房地产崩盘。我们根据他们的选择再决定最后的进攻方向!”
索罗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说:“陈,你知道我最欣赏你的是哪一点吗?”
陈啸抬头看着他没说话,等待着下文。
索罗斯弹了弹雪茄的烟灰,有些感慨道:“你总是能一下看清事物的本质,或者说能找到对手最薄弱的地方!”
陈啸没回话,他只不过是非常熟悉这段历史而已。
以史为鉴,方知兴衰!
斯坦哈特对这番哲学讨论丝毫不感兴趣,他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陈啸说,“先从东京信用金库开始。它规模最小,对西武的敞口最大。我们先来个敲山震虎。”
东京,5月5日上午11:00
东京信用金库的交易室里,气氛有点不对劲。
债券交易员山本盯着屏幕,眉头皱成疙瘩。过去两小时,自家银行发行的三年期债券收益率从5.2%飙到5.6%。价格跌了将近1%。
“谁在卖?”他问助手。
助手敲着键盘,脸色不太好:“查不到具体账户。但卖单来自香港、新加坡、伦敦三个市场,很分散,每笔都不大,但很持续……”
电话响了。是资金部的同事打来的。
“山本,同业拆借利率突然跳升了5个基点。其他银行给我们的报价……都上调了。”
山本心里一沉。债券价格跌,拆借利率升。这是市场对银行信用产生怀疑的信号。
他抓起电话打给风险管理部:“债券市场有异常波动,需要向行长汇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长已经在开会了。刚收到消息,穆迪把我们列入‘负面观察’名单。”
山本的手心开始冒汗。
同一时间,大藏省金融厅
年轻的巡查员中村把报告放在课长桌上,表情严肃:“东京信用金库今天出现异常波动。债券收益率跳升,同业拆借利率上调,穆迪刚刚将其列入负面观察。”
课长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拿起报告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查过原因吗?”
“在查。初步看,像是市场自发调整,没有明显的大额做空。”中村顿了顿,“但时机很巧。西武集团现在资金紧张,东京信用金库又是它最大的贷款方……”
课长抬起头:“你怀疑有人在针对西武?”
“我不敢确定。”中村谨慎地说,“但如果东京信用金库出问题,西武的贷款链条就会断。”
课长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东京的街道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但经历过12月的股市崩盘后,他知道这种繁荣有多脆弱。
“继续监控。”他转身说,“特别是另外七家对西武敞口大的银行。如果东京信用不是孤例……”
他没说完,但中村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东京,5月7日下午3:00
大藏省紧急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八个人围坐在桌边,金融厅、银行局、证券局的官员,还有日本银行的代表和一些跟西武集团牵扯比较深的地方官员。
桌上堆着三份报告,分别关于东京信用金库、关西相互银行、大和信托过去三天的异常波动。
“三家银行,同样的模式。”金融厅课长声音沉重,“债券收益率跳升,同业拆借利率上调,评级机构列入观察名单。这太巧合了。”
银行局的官员皱眉:“但每家的抛售量都不大,账户也很分散。技术上,确实可以解释为市场自发调整。”
“自发?”证券局的人冷笑,“三家公司刚好都是西武集团的主要贷款方?有这么巧的自发调整?”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西武集团现在什么状况,表面光鲜,内里空虚。堤义明那场“大奉还”秀得很成功,但懂行的人都清楚,那是在烧最后的现金储备。
银行的代表清了清嗓子道:“假设……我是说假设,有人在系统性攻击这些银行。目的是什么?”
“逼银行收紧信贷。”金融厅课长说,“银行一收紧,西武就断粮。西武一倒,房地产就崩。房地产一崩……”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长久的沉默。
窗外,东京的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色。
最后,大藏省次官缓缓开口道:“两条路。第一,救这些银行,稳住金融体系,但西武可能会倒。第二,救西武,稳住房地产市场,但银行体系可能崩塌。”
他环视在座的每个人,声音沉重道:
“选哪个,都是地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远处的霞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裂痕。
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
直到整栋建筑,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