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
永乐十四年，林川本以为是个难得的好年景。
儿子林翊三元及第状元入仕，又迎娶了英国公的嫡长女，一门亲事把文武两大勋贵捆得结结实实。
文臣这边有自己，武勋那头有英国公，怎么看都是蒸蒸日上的架势。
林川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风光，大概也就到这里封顶了。
再往上总不能让老朱家把皇位腾出来给自己坐。
做人得知足。
可事实证明，人一旦觉得日子安稳了，老天爷往往就要伸手拨弄两下。
这一日傍晚，吏部散衙。
林川将案头最后一份公文合上，揉了揉眉心起身披上外袍准备回府吃饭。
刚走出吏部衙门便看见熟人牛乐臣。
这老牛，怎么跑这里堵门来了？
牛乐臣早年在都察院任佥都御史时，与林川颇深，如今做到正三品通政使，掌内外奏章转呈、封驳，又受理臣民章疏。
说白了，大明朝各处递进京城的奏本，大半都得从通政司过一道手。
这个位置不起眼却卡着一条要紧的路。
天子看什么、不看什么，虽不是通政使说了算，可谁的奏章先送，谁的奏章缓一缓，总归有些腾挪余地。
眼下牛乐臣不回自己衙门，反倒特意等在吏部门口。
林川只看一眼心里便有数了，便走上前笑道：“老牛，今日怎么有闲情来堵我？”
牛乐臣没有接这句玩笑，先朝左右看了看。
衙门口几个差役正忙着关门，远处也没什么人。
牛乐臣这才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林公，我刚收到一封谷王府长史呈上来的奏疏，说茹尚书前些时候回乡途经长沙却没有谒拜谷王，失了人臣之礼。”
“这奏疏我今日先替你压下了，可瞒不了太久，明日一早就得呈报御前。”
林川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拱手道谢：“老牛，这份情，我记下了。”
牛乐臣点了点头，没有多留，只道：“林公心里有数便好。”
说罢转身离去。
林川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上轿，晃晃悠悠往应国公府方向走。
他靠在轿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谷王朱橞是汝阳公主一母同胞的兄长，认真论起来，这货还是自己的大舅哥。
朱橞明知道茹瑺是自己的岳父，还专门让王府长史上奏告状。
这就不是随手一参了，显然是冲着林家来的。
问题是他图什么？
林川闭上眼，将近来的事一件件在脑中过了一遍。
首先想到了去年自己提议的削藩一事，建议削减藩王护卫。
藩王们嘴上未必敢骂，心里多半早把林家祖宗问候了几轮。
毕竟削藩削的是护卫兵权，这是藩王手里最实在的底气。
你伸手去动别人饭碗，人家不记你才怪。
除此以外，应该还有代王朱桂的事。
此前朱桂因虐待王妃世子，被朝廷下旨申饬，还夺了三护卫。
偏偏朱桂与朱橞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弟弟挨了一记闷棍，三个护卫被拔得干干净净。
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妹夫林川搞的鬼，朱橞自然怀恨在心。
如今他抓住茹瑺路过长沙不曾谒王这件事，往京城递上一封奏本，理由堂堂正正，出手也不算重，可刀口对得很准，显然是冲着林川来的。
林川心中一叹。
果然，在朝堂上混久了大家都学会了不拿刀砍人，改拿规矩砍。
偏偏这回谷王还真拿住了一条规矩。
《皇明祖训》写得明明白白，官员途经藩王封地按制应入见亲王，哪怕位至三公、大将军，见亲王也要行四拜之礼。
若有人为了躲避藩王，故意绕道不肯入境朝见，斩！
太祖皇帝定规矩，一向不爱给人留讨论余地。
茹瑺身为兵部尚书，又有忠诚伯爵位，经过长沙却不拜谷王，从礼法上看确实站不住脚。
可林川越想越觉得蹊跷。
岳父大人在官场上滚了几十年，何等的精明，怎么会犯下这般低级的错处？
林川当即掀帘吩咐轿夫：“改道，去忠诚伯府。”
……
到了忠诚伯府，林川没心思寒暄。
翁婿二人在书房坐下，他开门见山把通政司那封奏章说了一遍。
茹瑺听完脸色倒没太大变化，显然确实干了这件事。
林川看着他：“岳父大人素来行事缜密，明知《祖训》有制，为何路过长沙却不拜见谷王留下这般把柄？？”
茹瑺捋着花白胡须，道：“我原本是准备去拜见的，只是到了长沙以后让人打听了一番，这才改了主意绕道而行。”
林川目光微动：“谷王有问题？”
茹瑺冷笑一声：“岂止有问题，夺民田，侵税赋，擅杀王府官吏，在长沙府内骄横跋扈，地方官多有畏惧。”
“这些倒也罢了，老夫还听说他暗中收纳亡命之徒，又叫人打造战船，置办弓弩兵器，操练部曲，甚至还有人暗中传些谶纬之言。”
“这些事是真是假，老夫当时无法查证，可老夫执掌兵部多年，什么事情能碰，什么事情不能碰，心里还是知道的。”
林川听懂了。
普通藩王横行不法，可以装没看见，侵田占地也可以说是骄纵。
可私造兵器、操练部曲、收纳亡命之徒，再加上谶纬之说……
这一套东西凑到一起，味道就变了。
一个亲王私底下做这些事，你说他只是闲得发慌，拿弓弩出来强身健体？
谁信谁傻。
茹瑺看着林川，道：“老夫若进了谷王府，拜了谷王，日后谷王一旦出事，朝廷追查起来会怎么想？”
林川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手握全国军务，去拜谒一个有谋逆嫌疑的亲王，放在平时这叫礼数。
放在案发以后，这就叫交结藩王。
同一件事换个时候价钱完全不一样。
前者顶多喝两杯茶，后者可以喝孟婆汤。
茹瑺缓缓说道：“所以老夫权衡再三，最后没有入谷王府。”
“失礼，最多是失礼，若真被人扣上交结藩王的罪名那就是灭顶之灾。”
林川这才恍然。
不得不说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别人还在看眼前这一步，他已经把后面十步都算上了。
更关键的是，老岳父还真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