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枸杞三颗
XX路支行。
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镶着金色LOGO。电子屏滚着"尊享理财"的广告，字体金灿灿的，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钱似的。
陈启推门进去。
空调冷气糊了一脸。大厅地砖擦得能当镜子照，左边叫号机，右边VIP室的磨砂玻璃门，中间隔着一棵假发财树。叶子上还粘着塑料露珠。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大堂经理就迎过来了。
小姑娘，穿西装裙，胸前别着工牌。"大堂经理小刘"。她的眼神在陈启身上溜了一圈，从洗到发黄的白T恤到沾了灰的运动鞋，前后不到半秒。
这个速度，陈启太熟了。
金融圈的人看客户，第一眼永远看穿着。比什么KYC流程都快。
"先生您好，办什么业务？"小刘笑得很标准，但那个语调。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已经判断完了你不是大客户所以接下来走流程就行"的语调。
"开VIP账户，再办个银期转账。"
"VIP账户？"小刘的表情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困惑。那种"他说的话跟他穿的衣服对不上"的困惑，"先生，我们VIP账户日均资产要求是50万以上。"
"知道。"
"那您目前在我行的资产……"
"卡上大概几万块吧。"
小刘的嘴角没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
就那么一瞬间。
"这样啊，我先帮您对接一下黄经理，他负责个人业务这块。"
她转身往大厅后面走。
陈启注意到，小刘刚才正在接待的一位客户。金链子、花衬衫、脖子上搭条白毛巾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VIP室门口喝茶。
小刘扔下陈启去伺候金链子大哥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两拍。
得。
陈启被领到大厅最里面一个工位前。
这个位置挺有意思。比普通柜台高半格，但比VIP室低两格。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黄经理坐在后面。
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溜光，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白秋衣领子。桌上一个玻璃茶杯，泡着枸杞。
三颗。陈启数了。
黄经理正侧着身跟斜对面的女同事聊天：
"……上回那个做煤炭的周老板，存了800万在咱这儿，行里直接给评了钻石级。你猜怎么着？行长亲自请吃饭。吃的啥？新荣记。"
小刘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黄经理抬眼看了陈启一下。
从上到下。
白T恤。旧牛仔裤。
一秒。
够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椅子，眼皮都没全抬起来，"贵姓？"
"免贵，陈。"
"陈先生。"黄经理敲了几下键盘，"您这张卡余额……38,400。"
他念这个数字的语气跟播天气预报一样。明天多云转晴，38,400。
"对，这是主卡。"陈启说，"我还有其他银行的资金，准备归集过来。"
"归集多少？"
"大概……400万左右。"
黄经理敲键盘的手停了。
他抬头，又看了陈启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陈启见过一百次。嘴角拉到刚好够得上"礼貌"的位置，但离"相信"还差十万八千里。
"500万。"他把这三个字嚼了嚼，"人民币？"
"对。"
"从别的银行转过来？"
"对。"
"能出示一下余额证明吗？或者理财对账单？"
这就是问题了。
陈启的钱分散在七八个证券账户和银行卡里。之前为了躲风控刻意做的分散操作。每个账户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起眼。
他没带那些卡。大部分资金还在证券账户里，得平仓清算才能转出来。
"暂时不方便。"陈启说，"资金还在操作，要几天才能归集完。我先了解一下VIP开通和银期转账的流程。"
黄经理的笑还挂着。
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左手端起茶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先生。"他喝了口枸杞茶，语速慢了半拍，"这样吧，VIP开通得先满足日均50万的条件。您现在要是没法出示资产证明的话……"
他朝大厅那头的叫号机扬了扬下巴。
"先去那边取个号，办个普通的银期转账绑定。VIP的事儿，等您资金到位了再说。"
语气挑不出毛病。
但意思明明白白。
你先去那边排着吧。
陈启看着黄经理。
黄经理看着他的枸杞茶。
"好。"陈启站起来，"那我去取号。"
"诶，陈先生慢走。"黄经理笑容纹丝不动，"取号机在大堂左手边，往前走十步就到了。"
十步。
这人连距离都给你量好了。
陈启走到取号机前，按了"个人业务"。
吐出一张小纸条：
您前面还有：17位
预计等待时间：约120分钟
两个小时。
他看了眼等候区。三排深灰色塑料椅，椅面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在上面坐过、等过、烦过。
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论坛。
黄经理在他走后，继续跟女同事聊天。
聊了几分钟，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大厅。陈启一个人窝在角落低头看手机。
白T恤。旧运动鞋。
跟周围等着办业务的大爷大妈混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黄经理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刚那个姓陈的，说要转500万过来。"他压低声音。
女同事捂嘴笑："500万？穿那样？"
"谁知道呢。"黄经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上个月也来了一个，张嘴就是1000万，让他拿证明啥也拿不出来。后来一查，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呢。"
两人笑了一阵。
黄经理转回去看电脑。屏幕上是他正给金链子周老板做的理财方案。
800万的钻石客户。那才是值得花时间的人。
角落里那个穿白T恤的？
不值一提。
陈启在等候区坐了一个半小时。
他干了几件事。
把各个证券账户的持仓捋了一遍。哪些要平仓、转多少钱、什么时候跨行转账，全列了个清单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查了三家期货公司的开户条件和手续费，选了一家头部的。不是因为手续费低，是因为交易通道快。期货市场通道速度是命。
吃了根兜里揣的士力架。
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座位被一个大爷占了。
"你走了我以为你不排了。"大爷理直气壮。
陈启没吱声，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然后他抬头扫了一眼大厅。
VIP室里，金链子周老板的笑声从磨砂玻璃门缝里飘出来。
普通区的人们低头看手机、打盹、小声唠嗑。
叫号机的电子屏慢吞吞跳着数字。
黄经理路过等候区的时候，目光从陈启身上滑过去。
像滑过一块玻璃。
透明的那种。
陈启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屏幕上不是股票论坛了。
是一个Excel表格。
标题：资金归集与期货建仓计划
密密麻麻。
主卡余额：38,400
证券账户A（可转债）：XX万
证券账户B（股票）：XX万
证券账户C（分仓）：XX万
证券账户D（噪音交易）：XX万
合计可调拨资金：约405万
计划：周一跨行转账→周二入金期货账户→周三开盘建仓做多有色金属主力合约
目标收益：720万
最终资产预估：1120万
等了两小时零七分钟。
叫号机终于跳出他的号。
陈启走到普通柜台前。里面坐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着像刚入职的，还带着点实习生的紧张劲儿。
"先生您好，办什么业务？"
"银期转账绑定。"
"好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小姑娘接过去，在电脑上操作。不到十分钟办完了。
打回执的时候她问了句："先生，需要了解一下我们的理财产品吗？最近有一款。"
"不用，谢谢。"
"好的，业务办完了，您收好回执。"
她把东西递回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小刘的不一样。不分人。谁来都是这个笑。
"谢谢。"陈启接过回执。
他走出柜台区，路过黄经理的工位。
黄经理正打电话，一手夹话筒，一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茶杯里的枸杞已经泡胀了，三颗红色的小球鼓鼓囊囊地浮在水面上。
陈启从他工位前走过。
两米不到。
黄经理抬了一下眼皮，视线跟陈启擦了一下。
然后各看各的。
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太阳挺毒。马路上的沥青都晒软了，踩上去黏脚。
陈启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12:47。
在这家银行待了两个半小时。办了一件十分钟的业务。
剩下的两小时二十分钟。排队。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没生气。
他只是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黄经理。XX路支行。枸杞三颗。到时候我半你哪里，搞完期货我就撤走
然后走下台阶，路过街角买了杯冰美式。
吸了一口。苦。
但精神头上来了。
他掏出手机查了下午要去的期货公司地址。两站公交。
银期转账绑好了。
下一步，开户。
然后入金。
然后。开干。
陈启把冰美式一口闷了，拦了辆出租车。这辈子他坐出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今天他觉得值。
"师傅，去XX期货营业部。"
"好嘞。"
车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银行的招牌越来越小。金色LOGO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到了隔壁省。
陈启没睁眼。
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等下周三期货账户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黄经理的那杯枸杞茶，不知道还泡不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