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后一天
第27章最后一天
陈启是被念念的歌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念念在卫生间刷牙。她一边刷一边哼舞蹈课上教的那首歌，嘴里全是泡沫，吐字含混不清，调子歪到了隔壁省份。
但她哼得很投入。投入到牙膏沫子顺着下巴淌到了睡裙领口上。
陈启躺在床上听了几秒。
今天是铜期货五天行情的最后一天。
第五天。
系统说28%。前四天累计涨了差不多21%。今天只要再涨几个点，这一仗就算打完了。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四十二分。
林晚棠那半边床已经空了。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早就出门上班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温的。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拿起来看。
林晚棠的字，一笔一画的，跟药方似的工整：
"粥在锅里。给念念热牛奶别超过两分钟。上次你热了五分钟，杯子差点炸了。"
陈启把便利贴折好，塞进裤兜里。
起床。洗漱。
念念已经刷完牙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穿袜子。
她昨晚果然又穿着舞蹈鞋睡了。今天早上两只粉色猫爪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鞋面上还有被窝里捂出来的一层薄雾。
"爸爸早上好！"
"早。"
"你今天还打那个丑丑的游戏吗？"
"打。最后一关了。"
"真的吗？！"念念从沙发上蹦起来，袜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攥在手里甩来甩去，"打完了你就陪我玩了？"
"打完了天天陪你。"
"拉钩！"
她伸出沾着牙膏沫的小拇指。
陈启用自己的拇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念念把大拇指摁在他的大拇指上，用力到指甲盖发白。
"成交！"
她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去穿另一只袜子。
陈启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
粉色的小裙子。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只袜子。
走走走，去幼儿园
八点四十五分。
显示器亮起来。
中屏：沪铜主力合约CU2409。
昨天收盘涨了0.6%。夜盘又涨了1%出头。
累计涨幅已经接近22%。
距离系统预判的28%还有大约6个点。
他的持仓浮盈。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数字。已经滚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体量。
他没有去细算具体是多少。
不敢算。
算了就会开始想"要不要落袋为安"。一旦开始想，手就会不自觉地往鼠标上凑。
最后一天。到了就跑。
铜价高开2.1%。
买盘很凶。
昨晚海外的伦铜已经提前反映了矿山事故的恐慌情绪，亚洲时段开盘之后，新一波做多资金涌了进来。
分时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画出一条斜线。
不是暴涨。是那种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往上推的走法。像一列满载的货车爬坡，速度不快，但扎扎实实。
+3%。
+4%。
+5%。
陈启的手搁在桌沿上。十根指头一根都没动。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赵北。
语音消息。他没点开。
又震了一下。
还是赵北。
又震。第三条。
陈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看。
今天谁的消息都不看。
十点半。
铜价涨到了+6.2%。
距离系统预判的目标位已经非常接近了。
累计五天涨幅大约在27.5%左右。
他的持仓浮盈在屏幕上跳动着。每跳一下就多出一个他以前做研究员时半个月工资的数字。
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冰蓝色。
【叮。铜价累计涨幅已达27.2%。预判目标28%预计将在今日午后一点至两点之间触及。建议宿主在触及后择机平仓。】
【补充：不建议等到尾盘。获利盘集中出逃通常发生在下午两点之后。早走比晚走安全。】
陈启看着这段提示。
他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林晚棠早上煮的白粥还在锅里，他舀了半碗，没热，凉着喝了。
粥是淡的。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什么味道都品不出来。
他把碗放进水池里，走回书房。
下午一点整，期货午盘重新开盘。
铜价跳了一下。
+6.8%。
然后一笔大买单拍上来。盘口的卖一到卖三瞬间被吃穿。
+7.0%。
+7.3%。
价格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往上窜了一截。
陈启的目光死死钉在持仓页面的浮盈栏上。
数字跳了。
又跳了。
他在心里默算。
过了。
28%。
到了。
陈启的手指搭上了键盘。
他输入了平仓指令。
全部持仓。市价平仓。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他想起了那天凌晨在阳台上点烟的自己。想起了林晚棠披着毯子站在门口的背影。想起了念念在幼儿园画的那幅画。三个火柴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旗子上写着"我们家"。
按下去了。
【委托已提交。】
【成交确认：平仓沪铜CU2409全部合约。】
成了。
全部出来了。
他刷新了账户页面。
数字定在那里了。
他看着那串数字。
没动。
像被人点了穴。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两边各绑了一只蜜蜂。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书房门外传来一声脆响。念念回来了。
"爸爸！我回来了！你打完最后一关了吗？！"
她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像一串欢快的鼓点。
陈启把显示器关了。
站起来。
打开书房门。
念念站在走廊里，书包还背着，两个丸子头歪七扭八的，脸蛋红扑扑的。大概跑着回来的。
"打完了。"他说。
"赢了吗？！"
"赢了。"
"真的？！"
"真的。"
念念尖叫了一声。
她把书包一甩。书包飞出去砸在了沙发靠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像一颗粉色的炮弹扑进了陈启怀里。
"爸爸赢了！爸爸赢了！耶！"
她骑在他的腰上，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腿在他背后晃来晃去。
陈启抱着她，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三十斤出头的小暖炉挂在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热乎乎的。
念念的头发蹭在他鼻尖上，有一股幼儿园午餐残留的炒饭味儿，混着牛奶和汗的气息。
不好闻。
但他使劲吸了一口。
"爸爸你闻我头发干嘛？"
"你头发香。"
"骗人。我今天中午吃蛋炒饭蹭了一头油。"
"蛋炒饭味的也香。"
"你好奇怪哦。"
念念从他身上滑下来，拽着他的手往客厅走。
"你既然赢了，那今天陪我搭积木！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的是打完之后天天陪你，没说今天。"
"今天就是打完之后！现在就是天天的第一天！"
"……你这个逻辑。"
"什么是逻辑？"
"就是你总有道理的意思。"
"那是因为我是对的呀！"
六点半。
林晚棠下班回来了。
她今天又穿了那件卡其色大衣。进门换鞋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扫过玄关的鞋柜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启从厨房探出头。
"你做饭了？"林晚棠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嗯。"
"你做的？"
"嗯。"
"你？"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
林晚棠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灶台上摆着三个菜。
番茄炒蛋。蒜蓉虾仁。清炒小白菜。
卖相中等偏下。番茄炒蛋的鸡蛋碎成了渣，看着像一盘黄色的碎石头卧在番茄酱里。虾仁倒是完整的，但蒜蓉放多了，远看像一堆白芝麻盖在虾上面。小白菜最惨，炒过了头，蔫得像被太阳晒了三天的杂草。
"嗯。"林晚棠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个字。
"怎么样？"
"比上次进步了。"
"上次是哪次？"
"上次你煮方便面把锅烧干的那次。"
"……那都多久的事了。"
"三周前。"
晚饭。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念念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下。
"爸爸，这个鸡蛋怎么碎碎的？像沙子。"
"那叫蛋碎。是一种……特殊做法。"
"妈妈做的不碎。"
"你妈做的是另一种做法。"
"哪种好吃？"
"你妈的。"陈启毫不犹豫。
林晚棠在对面喝汤，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念念又夹了一筷子虾仁。
"虾虾好吃！但是蒜太多了，辣嘴巴。"
"那是蒜香味。"
"蒜臭味！"
陈启被噎了一下。
饭后。
念念去客厅看动画片。
陈启在厨房洗碗。
林晚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闲过？每天对着电脑恨不得把眼球焊上去。"
陈启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碗架。擦了擦手。
"打完了。"
"什么？"
"那个……游戏。最后一关。今天打完了。"
林晚棠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赚了多少"。
没有追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只是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
看着他。
看了两三秒。
然后她走到他旁边，拿起台面上的抹布，开始擦灶台。
擦得很仔细。灶台的每一个角落，油烟机的边缘，连调料瓶底下的那圈油渍都擦了。
陈启站在旁边看着她。
"老婆。"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问我赚了多少。"
林晚棠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
"这次会。"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说。"
陈启想了想。
"够搬个更好的房子了。"
"搬哪？"
"我想好了。回头跟你商量。"
林晚棠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把抹布搭回架子上。
走到冰箱前。
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
开始削。
刀速。
极慢。
果皮薄到透光。从果顶一路延伸下来，没有断。
一整条完美的螺旋。
她把苹果切成四块。
两块放在一个碟子里递给念念。
剩下两块，一块递给陈启。一块自己拿着。
两人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上，安静地吃苹果。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一排，像一串橘色的珠子挂在夜幕下。
念念在客厅里跟着动画片唱歌。跑调。跑得非常厉害。
但听着很舒服。
陈启咬了一口苹果。
深夜十一点半。
念念和林晚棠都睡了。
陈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显示器亮着。
他终于打开了那个从5万块起家的Excel表格。
把今天铜期货平仓后的所有数字输了进去。
一笔一笔。
期货账户出金。
银行到账。
他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
在"总资产"那个单元格里输入了求和公式。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停了两秒。
按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11020000元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的单元格里打了一行备注。
这一仗，打完了。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亮了一下。
【叮。阶段任务二完成。宿主资产已达标。】
【系统升级倒计时开启……】
【提醒：Lv.3升级条件。实业投入≥500万。方向建议：新能源。】
【新阶段即将开始。宿主，准备好了吗？】
陈启关掉了系统面板。
他走出书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念念白天画的那幅新画。
三个火柴人。一栋房子。一面小旗子。
旗子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家"
他把画拿起来，看了几秒。
然后放回去。
走进卧室。
林晚棠侧身睡着了。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轻。
他躺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黑暗中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这次又赢了？"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根本没睡着。
"是的。"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林晚棠的脚伸过来，在被子底下蹬了他小腿一下。
"那你能不能别半夜起来抽烟了？楼道里烟味大得要命，四楼的王大爷都来敲过两次门了。"
"……行。"
"还有，明天你送念念上学。七点四十出门，别迟到。她书包里那个水壶盖子松了，你帮她拧紧。"
"好。"
"睡吧。"
脚缩回去了。
被窝里留着她脚踝蹭过的一点余温。
陈启闭上眼。
窗外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墙上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对系统说的。不是对林晚棠说的。不是对念念说的。
是对他自己说的。
"下一步。实业。"
两个字。
沉甸甸的。
像两块还没有刻字的砖头，等着被他一块一块砌进一面全新的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