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观人察势

隔天清晨，江逐流如约而至，早早候在了刘伯的院外。

顾晨在他的引领下，花了整整一日时间，将昨日提及的几个关键地点都仔细走了一遍。

任务大堂位于原城主府西侧，是一座新修不久、占地颇广的厅堂。

里面人声鼎沸，数十块巨大的木质告示牌上贴满了各式任务文书，从侦查巡逻、猎杀叛军小队、护送物资，到搜集特定药材矿石、修理装备、甚至招募有特殊手艺的工匠，不一而足。

接取任务的江湖人三五成群，或低声商议，或高声争执，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名为“欲望”的躁动气息。

顾晨混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着任务类型、报酬以及那些前来交接任务的队伍状态，心中对新政盟的运作方式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四海酒馆则位于最繁华的商业区中心，是一座三层木质结构的大酒楼。

这里比任务大堂更显鱼龙混杂，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穿着各门派服饰的武者、神情警惕的独行客、眼神闪烁的掮客、低声叫卖的贩子……

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顾晨在一楼角落找了个位置，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小半个时辰。

耳中灌满了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某某小队在某地遭遇叛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某某门派天才又立新功；

叛军某部疑似异动；

甚至还有关于“青云公子”这样名声鹊起的年轻俊杰又做了什么大事的议论。

信息量巨大，但需要仔细甄别。

顾晨暗自记下几个看起来消息较为灵通、口风也不算太紧的常客模样，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武当、无双城等大门派的驻地外围，他们也远远观察了一番。

这些地方果然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门口皆有弟子值守，目光锐利地扫视过往行人。

偶尔有穿着相应门派服饰的人出入，也大多神情倨傲，目不斜视。

经过这一日的实地勘察，顾晨对流星城和新政盟的日常运转有了更立体的认知，也进一步确认了江逐流昨日所言非虚。

传递情报，确实需要慎之又慎。

第三日，顾晨决定按照昨日与江逐流商议的初步方案，先试着接触那位口碑尚可的“江湖散人”代表——“妙手书生”文若海。

据江逐流打听，文若海平日里多在联合执事会分配给散人代表的办公院落处理事务，接见前来反映问题或寻求帮助的江湖散人。

顾晨独自一人来到位于城东一片相对清净区域的院落前。

这院子比不得大门派驻地的气派，但也青砖灰瓦，整洁有序。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灰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守卫，看气息大约在八品左右。

顾晨走上前，对守卫拱了拱手，语气平和道：“两位兄弟，在下有事想求见文若海先生，烦请通禀一声。”

其中一名守卫上下打量了顾晨几眼。

顾晨今日依旧是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衫，收敛着气息，看起来就是个修为平平、毫无背景的寻常江湖散人。

守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冷淡道：“文先生事务繁忙，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何要事？可有预约或引荐？”

顾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仍耐着性子道：“确是要事，关乎叛军动向，需当面禀告文先生。

暂无预约，还请兄弟代为通传，若文先生无暇，在下改日再来也可。”

“叛军动向？”另一名守卫嗤笑一声，“每天来说有叛军情报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几个是真的？

多半是想混点功勋或者哗众取宠！

文先生日理万机，没空见你们这些无名之辈。

去去去，别在这儿挡道！”

言语间的傲慢与不耐烦毫不掩饰。

显然，他们在此值守久了，见多了形形色色前来求见的人，早已养成了一副眼高于顶的做派，尤其瞧不起顾晨这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散人。

顾晨心中一沉。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门卫如此态度，固然有其自身素质问题，但也或多或少反映了其主事者的治下风格或默许纵容。

一个连手下门卫都管理不好、任其倨傲跋扈的“口碑尚可”之人，其真实品性恐怕也要打个折扣。

就算文若海本人或许并非如此，但与这样的手下打交道，平白添了许多麻烦和变数。

就在顾晨心中念头转动，准备暂且离去另做打算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贵气的马车在一队随从的护卫下，停在了院门口。

马车帘掀起，一名面如冠玉、眉宇间自带一股贵气、腰间悬着古朴长剑的年轻公子优雅下车。

守门的两个灰衣守卫一见此人，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和十足的恭敬，连忙躬身行礼：“小的拜见青云公子！公子您来了，文先生已在里面等候，快请进！”

叶青云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并未多看守卫一眼，便在随从簇拥下迈步进了院子。

守卫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与方才对待顾晨的态度判若云泥。

这一幕恰好被尚未走远的顾晨看在眼里，同时也被附近几个路过的江湖人看到。

“啧，那就是近来声名大噪的‘青云公子’叶青云吧？果然气度不凡！”一个路人甲望着叶青云的背影，语气中满是惊叹和羡慕。

“可不是嘛！听说他年纪轻轻，已是六品巅峰修为，家世显赫，为人仗义疏财，在东南道一带结交甚广，连新政盟里不少大人物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次来流星城，听说也是受了某位大人物的邀请。”另一个路人乙附和道。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这种无名小卒，连见个管事都难，人家公子哥儿一来，直接被请进去。

这江湖，果然还是看名声、看背景！”路人甲摇头感慨。

顾晨听着路人的议论，心中亦是微微感叹。

声望、背景，在这世道上确实是行走的便利符。

周正清曾言“所谓的正邪、忠奸，很多时候，不过是利益和实力对比下的标签罢了”，而声望与背景，往往就是实力的一种直观体现。

但他脚步未停，反而更快地离开了文若海的院落门口。

门卫的势利傲慢，叶青云受到的殷勤接待，两者对比鲜明，更让顾晨坚定了远离此处的想法。

在他的认知里，许多话本故事中，那些刁钻刻薄、狗眼看人低的门卫，其背后的主人往往也非良善或明智之辈。

即便文若海或许有所不同，但通过这种门卫传递重要情报，风险太高，绝非稳妥之选。

“此路不通，需另觅他途。”顾晨心中暗道。

他原本还考虑过接触武当或无双城的管事，如今文若海这边碰了壁，他便将注意力转向了这两家顶级势力。

接下来的半天，顾晨没有急于直接上门，而是利用鹰眼天赋和《枯木功》的隐匿，在武当派与无双城驻地附近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他重点观察两家管事模样人物的出入、待人接物的方式、以及其手下弟子的言行举止。

观察结果颇为有趣。

无双城驻地的管事，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

其出入时身边总跟着几名同样神情冷傲、目空一切的无双城弟子。

他们对待前来办事的其他门派武者或散人，态度普遍冷淡，言语简短，带着一股源自顶尖大派的、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甚至有一次，顾晨看到一名七品散人武者因言语稍有不慎，便被一名无双城弟子厉声呵斥，差点动手。

那管事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并未制止。

其门下作风看来也是一脉相承的孤高冷傲。

“无双城……果然傲气。”顾晨微微摇头。

这种环境，同样不适合他这种想要低调、安全地传递情报的人。

与傲气之人打交道，容易节外生枝。

相较之下，武当派驻地给人的感觉则截然不同。

驻地门口值守的弟子虽然同样警惕，但眼神平和，举止有度。

顾晨观察期间，看到一位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气息渊渟岳峙的老道士数次出入。

他应该就是此处的管事。

这位老道士对待前来拜访的各色人等，无论是其他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普通的江湖散人，态度都颇为温和，耐心听取来意，能帮则帮，不能帮也会温言解释，颇有道家冲虚平和之风。

其手下的武当弟子，也大多言行端正，虽也有身为大派弟子的自信，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傲气。

更让顾晨留意的是，这位老道士周身气息沉凝厚重，隐隐与天地自然相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以顾晨如今六品后期巅峰的修为和敏锐感知，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其实力至少是五品，甚至可能更高！

“不愧是武当，一个驻流星城的管事，便是五品高手。”顾晨心中暗赞。

其门下底蕴之深，可见一斑。

经过这番对比观察，顾晨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文若海门路不通，无双城傲气难近。

唯有这武当派的管事，观其言行气度，倒像是个能讲道理、或许也能公正处事之人。”

顾晨思忖着，“武当身为新政盟盟主，又是天下正道魁首之一，信誉和实力都值得信赖。

将情报交给他们，无论是出于大局考虑予以重视，还是可能的报酬，都应该比交给其他势力更稳妥。”

当然，直接上门依然存在风险。

但他可以先做更充足的准备，比如设法弄清这位武当管事的日常活动规律，找一个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时机接触。

打定主意后，顾晨不再犹豫。

他远远望了一眼武当派驻地那清静庄严的大门，转身融入了人流之中。

接下来，他需要更耐心地搜集信息，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