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要不，再跑路？
顾晨本打算继续维持着易容后那副高冷孤僻、生人勿近的江湖怪客形象，一路沉默到胡桃镇便悄然离去。
然而，唐吉的热情实在超乎他的预料。
这位胡桃镇首富之子，在经历了江上生死劫难后，仿佛将顾晨当成了救命稻草兼人生导师。
他不仅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更是在顾晨偶尔指点船老大几句行船避浪的技巧后，如同发现了新大陆，开始频繁而恭敬地向顾晨请教武道修行上的种种困惑。
“燕大侠，您看我这招‘力劈华山’，家父重金请的教头说发力要猛，腰马合一，但我总觉得劈出去后，后续变化迟滞，容易被人抓住破绽……”唐吉在甲板空处比划着，态度诚恳。
“燕大侠，内劲运行至手太阴肺经时，为何总感觉有滞涩之感？是功法问题，还是我修炼不得法？”
“大侠，面对多人围攻时，如何判断首要击破的目标？是攻其最强以震慑，还是袭其最弱以破阵？”
起初，顾晨只是随意敷衍几句。
但唐吉问得越来越细，眼神中的崇拜和求知欲也毫不作伪。
渐渐地，顾晨发现，这种被人需要、被人当做高人请教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虽然他知道唐吉的热情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他实力的敬畏和想要攀附的心思，但那种清晰感受到自身学识、经验被他人认可、并能切实帮助到对方的成就感，确实让他心里颇为舒坦。
“爽就是爽，倒也不必矫情。”顾晨心中暗忖。
他如今身怀多种登峰造极境界的五品武学武道见识。
即便唐吉问的某些家传武学他未曾见过，但武道一途，许多基础原理、发力技巧、内气运转关窍都是相通的。
以他如今的境界和见识，指点唐吉这个七品武者，简直是高屋建瓴，游刃有余。
于是，顾晨不再刻意冷淡。
他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将复杂的武道关窍解释清楚，甚至随手比划的几下，都让唐吉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不仅让唐吉受益匪浅，对他更加恭敬崇拜，也让顾晨自己重温并梳理了自身所学，隐隐有所得。
投桃报李，或许是觉得单方面请教过意不去，也或许是想要拉近关系，唐吉在武道请教间隙，开始主动向顾晨讲述起最近江湖上发生的大事。
“燕大侠，您可能一直在深山潜修，有所不知。
就在您……呃，清修的这段时间，外面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唐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和感慨。
“首先是叛军。
新政盟在流星城站稳了脚跟，聚集了相当多的江湖义士和逃亡百姓，据说里面还有好几位四品小宗师坐镇，硬生生顶住了叛军好几次猛攻。
但除了流星城周边百里范围，整个东南道，几乎全落入叛军之手了！
那些红袍畜生，现在嚣张得很，到处设卡，清查人口，搜捕不肯归附的武者和百姓……
听说只有极少数零星的散兵游勇还在山林里跟叛军周旋，但也是东躲西藏，日子难过。”
顾晨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这和他之前的观察与预感相符。
叛军势大，已成割据之势，朝廷的平叛恐怕非一朝一夕之功。
“还有更惊人的！”唐吉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江湖秘闻的兴奋与惊悸，“是关于那位地榜第七的大宗师，绝仙涛！”
“哦？”顾晨提起了一丝兴趣。
他记得“麒血落”风波中，正是绝仙涛与血麒麟大战，洒落麒麟血。
“绝仙涛宗师……他出事了！”
唐吉语气夸张，“听说他前些日子在游山玩水时，遭了埋伏刺杀，身受重伤！
一身修为差点被废！
更可怕的是，他千辛万苦从血麒麟那里得来的麒麟精血，全被人夺走了！”
“什么人能埋伏刺杀地榜第七的二品大宗师？”顾晨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唐吉一拍大腿，“是他身边跟了十年的贴身丫鬟！
叫水观音，听说还是个四品小宗师呢！
江湖传闻，说是那水观音因爱生恨……
绝仙涛宗师醉心武道，据说十年未近女色，那水观音由爱生怨，不知被谁蛊惑或收买，就在绝仙涛宗师最放松的时候，突然发难，里应外合……
唉，一代宗师，竟落得如此下场！”
顾晨听完，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剧情……未免也太经典了些。
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因爱生恨，里应外合……简直像是话本里的桥段。
他心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续发展，绝仙涛武功大退，心灰意冷，隐姓埋名，偶遇良才，倾囊相授，徒弟学成，为师报仇……
当然，这只是他瞬间的胡思乱想，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事实就是如此狗血。
“那血麒麟呢？被绝仙涛杀了？”顾晨更关心这个。
唐吉摇摇头：“没有。听说绝仙涛宗师只是重创了血麒麟，夺取了部分精血。
那血麒麟动用了一种损耗本源的秘法，硬生生逃走了！
现在大明武林，还有不少势力在暗中搜寻呢！
那可是一只受了重伤的一品神兽啊！价值无可估量！”
他眼中也流露出向往之色，但很快又摇摇头，自知那等存在绝非他能觊觎。
“不仅如此，”唐吉补充道，“听说连隔壁吐鲁国的武林人士都闻风而动，有高手潜入咱们大明，也是为了寻找血麒麟的踪迹！”
“吐鲁国？”
顾晨挑眉。
这个国家他知道，疆域人口远不如大明，但武风极盛，明面上有三位陆地神仙坐镇，只比大明少一点，因此其国民，尤其是武林中人，向来眼高于顶，傲慢得很。
血麒麟这等天地神兽，足以让任何国家的武者疯狂，吐鲁国派人过来，毫不意外。
两人就这样，一个请教，一个讲述，时间在江风和闲谈中悄然流逝。
顾晨对近期江湖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唐吉则觉得这位“大侠”不仅武功高绝，见识广博，而且并无多少架子，心中愈发亲近。
终于，客船缓缓靠上了胡桃镇的码头。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但码头上的人流似乎比顾晨离开时稀疏了一些，空气中隐隐残留着一种经历过混乱后的疲惫与警惕。
不过总体看来，镇子还算平静，至少表面上恢复了秩序。
船刚停稳，唐吉就迫不及待地再次发出邀请：“燕大侠！此番多亏您救命指点之恩！
务必让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胡桃镇最好的酒楼‘醉仙居’，您一定要赏光！也让家父当面拜谢您！”
顾晨看着唐吉真诚而热切的脸，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沙哑：“不必了。江湖路远，有缘自会再见。”
他还有正事要做——恢复锦衣卫顾晨的身份，返回卫所报到。
见顾晨态度坚决，唐吉虽然失望，却也不敢强求，只是再三道谢。
就在顾晨转身欲走时，唐吉急忙追问：“大侠！还未请教您的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晚辈定当报答！”
顾晨脚步微顿，头也不回，丢下几个字：“扎须客，燕赤霞。”
“扎须客……燕赤霞？”
唐吉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努力回忆江湖上是否有这号人物。
“没听说过啊……而且大侠您这胡子……也不需要扎须吧？”
他小声嘀咕着，看着顾晨灰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心中充满了对这位神秘高人的好奇与感激。
顾晨离开码头，专挑僻静小巷行走。
确认无人跟踪后，他迅速寻了一处无人角落，运功改变面部肌肉，取下假胡须和斗笠，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容。
身上的灰色布衣被他反穿，内里竟是一套材质普通的深色劲装。
他将那根乌黑的九节鞭收回，手中光芒微闪，已然变成了那柄熟悉的九品制式绣春刀模样。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面容平静的年轻锦衣卫，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步履沉稳地朝着锦衣卫驻地方向而去。
越是靠近驻地，顾晨越是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驻地大门紧闭，门前肃立着四名手持劲弩、眼神锐利的锦衣卫力士，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围墙似乎也经过加固，墙头隐约可见巡哨的身影。
顾晨微微皱眉，走上前去。
“站住！锦衣卫重地，闲人勿近！”一名力士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手中弩箭微微抬起。
顾晨停下脚步，亮出腰牌：“北镇抚司锦衣卫小旗，顾晨。奉命外出探查，今日归队。”
那力士仔细查验了腰牌，又上下打量了顾晨一番，确认身份无误，脸色才稍稍缓和，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原来是顾小旗。请进。”
他示意同伴打开侧门，同时对顾晨低声道：“顾小旗，进去后直接去正堂报到，莫要随意走动。最近……不太平。”
“多谢提醒。”顾晨点点头，迈步进入驻地。他能感觉到，暗处还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驻地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戒备森严。
巡逻的队次明显增加，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紧张的气息。
顾晨心中疑惑更甚，快步走向正堂。
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力士，也只是匆匆点头，对方眼神中带着忧虑，并无多谈之意。
来到正堂外，通报之后，顾晨被引了进去。
堂内，王镇总旗和周洪总旗都在，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忧色。见到顾晨，王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叹了口气：“顾晨？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属下顾晨，奉命探查叛军动向归来。”
顾晨抱拳行礼，随即忍不住问道：“王总旗，周总旗，属下见卫所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镇和周洪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王镇挥挥手，让堂内其他几名锦衣卫先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顾晨，你离开这些时日，发生了不少事……史百户，他身受重伤，至今未愈。”
“什么？”顾晨真正吃了一惊。
史白都可是五品后期的高手，在这胡桃镇，除了可能隐藏的个别人物，明面上他应该是最强的几人之一，怎么会受重伤？
“史大人如何受伤的？可是遭遇了叛军大队高手？”
周洪总旗摇摇头，脸上带着愤懑和无奈：“不是叛军……是江湖争斗，夺宝厮杀。”
随着王镇和周洪的讲述，顾晨渐渐明白了原委。
原来，在顾晨离开后不久，胡桃镇西北山岭中第二次爆发了大战，地榜宗师绝仙涛与血麒麟再次交锋，声势比第一次更加浩大。
史白都当时也在外围伺机而动。
第一次麒麟血洒落，他没能抢到，心中不甘。
第二次大战，他更加谨慎，带着几名好手远远跟着绝仙涛和血麒麟交战移动的路线，希望能捡到些遗漏或再次洒落的麒麟血。
麒麟血没再遇到，却意外发现了一头因吞食了沾染麒麟血泥土或植物而发生了异变的野猪！
这野猪体型暴涨，力大无穷，皮毛坚韧，已然成了低阶妖兽般的存在，气血旺盛，对武者也是大补。
这等机缘，自然引来了附近其他同样在搜寻“麒血落”遗泽的江湖人。
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史白都凭借锦衣卫的身份和五品后期的实力，一开始确实占据了上风，压制了其他争夺者，眼看就要将那异变野猪拿下。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一位名为“风中捉刀”风逍遥的四品小宗师路过。
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
他见那野猪神异，又见史白都以官身压人，心中不喜，竟随手一道凌厉刀气隔空斩来！
史白都全力抵挡，仍被刀气所伤，内腑受创，吐血倒飞。
风逍遥则轻描淡写地摄走了那头还在挣扎的野猪，飘然而去，留下重伤的史白都和一群目瞪口呆、敢怒不敢言的江湖人。
“若非我们当时还有其他兄弟在场，亮出锦衣卫的旗号，那些红了眼的江湖人，恐怕不会放过重伤的史大人……”
王镇总旗心有余悸，“即便如此，史大人也伤得不轻，经脉受损，内气淤滞，这些天一直卧床调养，伤势恢复缓慢。”
顾晨听完，一时无言。这真是……无妄之灾。
史白都争夺机缘本是江湖常事，却因锦衣卫的身份招致更强者的随手一击，只能说运气不佳，也印证了江湖的险恶和实力的绝对差距。
四品小宗师，随手一击便能重创五品后期，这中间的鸿沟，可见一斑。
“那……我们原本探查叛军、以及调查异兽的任务？”顾晨问道。
周洪总旗叹了口气：“都搁置了。
史大人重伤，我们人手不足，实力大损，自保尚且吃力，哪还有余力去执行任务？
至于那‘崇明兽’……早被金刚寺的两位高僧抓走了。
他们似乎另有目的，抓到后便匆匆离开了胡桃镇。”
顾晨默然。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离开时，史白都还雄心勃勃于麒麟血风波和叛军任务之间，如今归来，却已是重伤卧床，任务搁浅，卫所风声鹤唳。
他也瞬间明白了为何卫所戒备如此森严。
史白都身为锦衣卫百户，在这鱼龙混杂的胡桃镇，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他重伤未愈的消息恐怕早已传开，难免会有人心生歹意，想要趁机报复，或者试探锦衣卫的虚实。
卫所加强戒备，是必然之举。
“史大人现在情况如何？可需属下前去探望？”顾晨问道。
王镇摆摆手：“史大人需要静养，暂时不宜打扰。
顾晨，你一路奔波，又刚回来，先下去休息吧。
你的房间还留着。
如今卫所情况特殊，你也要多加小心，没有命令，不要轻易外出。”
“属下明白。”顾晨拱手应道。
他知道，胡桃镇的局势，因为史白都的重伤，恐怕又添了几分变数。
而他这个刚刚归来、实力已然大进的锦衣卫小旗，在这微妙的时刻，又该不该早点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