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咸豆腐？异端
公主府内，气氛肃穆而雅致。
顾晨等人跟着那侍女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偏厅。
史白都被迅速送往城西的杏林堂，由公主府安排的医师接手救治。
王镇、周洪等总旗在确认史白都得到妥善安置后，也遵照公主府侍女的示意，先行返回锦衣卫卫所待命。
然而，侍女却单独叫住了顾晨：“顾小旗，公主殿下要见你。”
顾晨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是，跟着侍女走向府邸更深处。
在一间布置清雅、熏着淡淡檀香的书房内，顾晨再次见到了定武公主沈诺初。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少了些上次在豆腐摊相遇时的随意，多了几分属于皇室公主的雍容与沉静。
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着庭院中的景致。
“殿下，顾小旗带到。”侍女轻声禀报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沈诺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晨身上。
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顾晨脸上、身上缓缓扫过。
当她的目光触及顾晨的眼睛时，顾晨能感觉到，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沈诺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和……玩味？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深深地看了顾晨一眼。
顾晨心中微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抱拳行礼：“属下顾晨，参见公主殿下。多谢殿下援手之恩。”
沈诺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询问史白都的具体情况——这些想必侍女已经禀报过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顾晨片刻，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顾晨心中剧震。
“你……不止九品修为吧？”
声音平淡，却带着笃定。
顾晨猛地抬头，对上沈诺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自问《枯木功》已修炼至出神入化之境，气息收敛得极好，五感淬炼后对自身掌控更是精细入微，寻常武者，哪怕是五品、四品，也未必能一眼看穿他的虚实。可沈诺初……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是……看起来毫无修为吗？
在顾晨淬炼完成的五感感知中，沈诺初的气息平和内敛，与寻常弱女子无异，根本探查不出丝毫内劲或内气的波动。
但正是这种“毫无波动”，在如今顾晨的感知里，反而显得有些不寻常。
沈诺初似乎看出了顾晨眼中的惊疑，淡淡道：“内气与内劲，本质不同，流转的气息韵律也截然不同。
你隐藏得很好，几乎毫无破绽，但……本宫恰好有办法分辨。”
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办法，但话语中的自信不容置疑。
她看着顾晨，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欣赏？
“这才过去多久？你竟已修炼出内气，最低也是六品武者了。
这速度……倒是让本宫有些意外。”
她话未说完，但顾晨能感觉到他头皮有些发麻。
顾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既然被看穿了部分底细，再强行否认反而落了下乘。
他直视沈诺初，坦然道：“公主殿下慧眼。属下……确实隐藏了些许实力。
在这京城，在这锦衣卫，属下只想安稳地活下去，不愿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殿下……代为保密。”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虽有恳请，却并无多少惶恐。
实力带给他的底气，让他即便面对深不可测的公主，也能保持基本的镇定。
他相信，沈诺初既然点破，又将他单独留下，应该不是要对他不利。
沈诺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喜欢聪明人，也喜欢有实力却懂得藏拙的人。
顾晨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的眼光没错。
“放心，本宫不是多嘴之人。”
沈诺初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顾晨也坐。“你有这份谨慎，是好事。
京城水深，锦衣卫更非善地，藏些底牌没错。”
她顿了顿，继续道：“史白都之事，本宫已知晓。
他这次……太过冒进，也太过倒霉。
不过，既然他是我的人，我自会保他。
你这次护送有功，又及时以医术稳住他伤势，做得不错。”
顾晨拱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沈诺初摆摆手，不再提史白都，话锋一转：“你既已踏入六品，未来武道之路更需资源。
本宫这里有一物，或许对你有用。”
她朝侍立在一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沉凝如古井的老枢微微颔首。
老枢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玉盒，双手奉到顾晨面前。
顾晨心中疑惑，接过玉盒，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熟悉而又磅礴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与生机！
玉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小团鸽卵大小、色泽暗红、如同凝固琥珀般的胶状物，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麒麟血！
而且是未经炼化、相对“普通”的麒麟血！
虽然远不如他之前炼化的那半滴精血纯净磅礴，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对于寻常武者而言，已是足以引发疯狂的至宝！
顾晨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沈诺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麒麟血！
江湖七珍之一！
如今整个大明武林，乃至周边国家都在为这东西打生打死，地榜宗师绝仙涛都因此身受重伤！
沈诺初竟然随手就拿出一份送给他？
他们之间……有这么熟吗？
不过是在诏狱有过一次接触，在豆腐摊偶遇一次，再加上史白都这条线……这份礼，太重了！重到让顾晨感到不安。
“公主殿下，此物太过珍贵，属下……”顾晨合上玉盒，想要推辞。
无功不受禄，尤其是这种烫手山芋。
沈诺初却打断了他，开始解释：“此乃麒麟血，虽非最精华的部分，但足以助武者洗筋伐髓，夯实根基，对突破瓶颈、提升气血资质有奇效。
你既已六品，正需此类宝物巩固根基，冲击更高境界。”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江湖至宝，而是一件寻常礼物。
顾晨摇头，态度坚决：“殿下，麒麟血珍贵无比，天下武者无不渴求。
属下何德何能，敢受此重礼？
还请殿下收回，赐予更有需要之人。”
他隐约觉得，这份礼物背后，或许有他尚未看清的深意。
沈诺初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
她站起身，走到顾晨面前，直接将玉盒又塞回他手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给你，你就拿着。
本宫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你若不拿，便是不给本宫面子。”
她的目光直视顾晨，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但眼底深处，似乎又有一丝别样的情绪闪过。
顾晨握着微凉的玉盒，感受到沈诺初话语中的坚决，知道再推辞下去恐怕会真的惹恼这位公主。
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礼物”是推不掉了。
也罢，先收下，以后见机行事。
“如此……属下多谢殿下厚赐。”顾晨将玉盒收起，躬身行礼。
沈诺初这才神色稍霁，点了点头：“去吧。记住，好生修炼。在京城，若有麻烦，可来寻我。”
她挥了挥手，示意顾晨可以退下了。
顾晨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走出公主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似乎出了一层细汗。
……
顾晨离去后，书房内只剩下沈诺初和那位老枢。
老枢看着顾晨离去的方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殿下，那麒麟血……虽非精血，却也珍贵异常。
老身观那顾晨，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多惊喜与渴望，反而推辞……此子心性，倒是沉稳得异乎寻常。”
沈诺初坐回椅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当然不会太惊喜。因为……他可能已经不需要了。”
老枢闻言，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满是震惊：“不需要？殿下是说……他……这怎么可能？那可是麒麟血！
绝仙涛宗师都为之重伤的宝物！
他一个锦衣卫小旗……”
沈诺初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嬷嬷，你看不出吗？他身上的气息……内气圆融，根基浑厚得不像话，远非寻常六品武者可比。
甚至……我隐隐感觉，他体内气血之旺盛，远超同阶，带着一丝……灼热阳刚、万邪不侵的意味。
那绝非普通功法或丹药能淬炼出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或许，他已有更大的机缘。
这麒麟血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已是无用之物。
所以，他才能如此平静地推辞。”
老枢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震惊之色更浓：“更大的机缘？难道……他也得到了其他流落的麒麟血？
可这……这太匪夷所思了！他不过一个锦衣卫小旗，如何能在那种层次的争夺中……”
“谁知道呢？”
沈诺初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京城这潭水，深得很。
有些人，看着不起眼，却总能出乎意料。
顾晨……很有意思。本宫越来越好奇，他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
顾晨怀揣着那装着麒麟血的玉盒，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感觉这玉盒有些烫手，并非温度，而是心理上的压力。
“居然被看穿了实力……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晨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枯木功》出神入化，加上他自身对气息的精细控制，自信就算面对四品小宗师，只要不全力动手，对方也未必能准确判断他的修为层次。
可沈诺初，一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公主，竟然一口道破他身具内气的事实！
“这公主……绝对不简单！”顾晨心中警铃大作。
沈诺初在他感知中如同普通人，要么是真的毫无修为，要么就是修为高深到返璞归真，或者修炼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法，连他淬炼完成的五感都窥探不出虚实。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沈诺初远比表面看起来危险和复杂。
回到自己位于城东的小院，关紧房门，顾晨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拿出那个玉盒，再次打开，确认里面确实是麒麟血无疑。
能量充沛，气息纯正，对于任何六品乃至五品武者，都是梦寐以求的宝物。
但对他而言……确实用处不大了。
他炼化的可是半滴麒麟精血，品质远非这普通麒麟血可比，早已完成了更深层次的脱胎换骨。
这东西对他提升微乎其微。
“留着也是祸患，万一被人察觉……”顾晨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断。
他来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
他运起内气，五指如钩，轻易地将石板掀开，露出下面的泥土。
然后，他并指如刀，内气灌注指尖，开始向下挖掘。
以他如今五品后期圆满的修为，加上麒麟精血改造后的强横体魄，挖个地洞轻而易举。
不过片刻，一个深达三米、仅容玉盒放入的小洞便已成型。
顾晨将玉盒用油纸仔细包好，又塞进一个防潮的小铁盒中，这才放入洞底。
然后迅速回填泥土，压实，再将青石板原样盖好，撒上些浮土和落叶，看上去与周围毫无二致。
“这东西虽然对我没用，但毕竟是江湖七珍之一，价值连城。
将来若遇到紧急情况，或许能用来交换或救命。”顾晨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中稍定。
处理完麒麟血，他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去光顾那家熟悉的豆腐摊了。
有点馋了！
“出去走走，顺便打探下消息。”
顾晨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小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
“还是京城好啊，至少表面上是太平的。”
他信步来到常去的那条街，熟悉的豆腐摊还在老位置，摊主正忙碌着。
顾晨找了个空位坐下，扬声喊道：“老板，一碗甜豆腐，多放糖桂花！”
“好嘞！顾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摊主见到顾晨，脸上露出笑容，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雪白软糯的豆腐，淋上琥珀色的糖浆和金色的桂花。
顾晨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熟悉的清甜温润在舌尖化开，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还是这个味道，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老板，最近京城……可有什么新鲜事？”顾晨一边吃着，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摊主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忧虑：“顾大人，您这些日子不在京城，可是不知道，最近京城可不太平！
出了好几桩大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哦？什么案子？”顾晨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嗨，都是跟你们锦衣卫……呃，是冒充你们锦衣卫的贼人有关！”
摊主连忙改口，小心地看了顾晨一眼，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先是二品大员崔家的一位嫡出小姐，夜里被……被贼人玷污了！
现场留下了锦衣卫的腰牌！
还有龙家，库房里好几件祖传的宝贝被偷了，墙上还用血写着‘锦衣卫到此一游’！
岳家更惨，他们家那杆传了几代的石龙枪，听说是什么神兵利器，也被盗了，现场也有锦衣卫的痕迹……最吓人的是皇宫！
听说有贼人想偷陛下炼制的延寿丹，被大内高手当场打死了，但那贼人身上，也搜出了锦衣卫的令牌！”
摊主说得绘声绘色，脸上带着后怕：“这些可都是天大的事啊！
现在满城风雨，都说锦衣卫里出了内鬼，或者有人故意冒充锦衣卫搞事。
那些大官家里天天闹，皇上也发了火，现在所有锦衣卫都被盯得紧，听说出入都要严查，还要接受什么调查……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遭殃，前几天西城好几家铺子被抢了，作案的人也自称是锦衣卫办案！唉，这日子……”
顾晨听着，心中渐渐明了。
难怪城门口守备敢那么嚣张地扣押他们，原来京城出了这么多“锦衣卫”犯下的惊天大案！
这明显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把脏水往锦衣卫身上泼，搅乱局势。
而且手段狠辣，专挑高门大户和皇宫下手，把事情闹大，逼得朝廷不得不严查锦衣卫。
“真是好算计。”顾晨心中冷笑。
这一连串事件，不仅让锦衣卫名誉扫地，陷入被动，更给了某些人趁机打压异己、安插亲信的借口。
“多谢老板告知。”顾晨吃完最后一口甜豆腐，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瞥见旁边几个食客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咸豆腐，不由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甜豆腐才是正道，咸豆腐……异端！”
离开豆腐摊，顾晨径直前往北镇抚司卫所。
他护送史白都回京，虽然过程曲折，但任务算是完成了，需要回去点卯报备，看看有没有新的安排。
刚走到卫所大门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王镇！你们还有脸回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我们锦衣卫无法无天，杀人放火，偷鸡摸狗！
是不是你们在外面胡作非为，让人抓住了把柄，连累我们所有人？！”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吼道。
顾晨眉头一皱，听出这是另一个百户——孙小蜕的声音。
此人一直与史白都不对付，争夺千户之位失败后更是处处针对。
“放你娘的屁！”王镇总旗的怒喝声传来，显然气得不轻，“我们奉令前往东南道公干，九死一生才回来，史百户现在还重伤昏迷！
你他娘的在这里血口喷人？
京城的事跟我们有个屁关系！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想趁机落井下石吧！”
“就是！孙百户，说话要讲证据！我们兄弟在外面拼死拼活，回来还要受你这鸟气？”周洪总旗也怒道。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是‘锦衣卫’干的！
你们刚从外面回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当中有人手脚不干净，或者勾结外敌，把名声搞臭了！”
孙小蜕的声音不依不饶，带着煽动性，“现在好了，我们所有锦衣卫都要被调查，行动受限，连出门都要被盘问！这都是你们惹出来的麻烦！”
“你……”王镇等人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动手。
顾晨快步走进卫所大院，只见王镇、周洪等刚从胡桃镇回来的锦衣卫正被孙小蜕及其手下十几个人围在中间，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其他锦衣卫则在一旁围观，有的面露愤慨，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显然，京城接连发生的“锦衣卫”大案，让整个北镇抚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和猜疑的气氛中。
人人自危，火气都很大，孙小蜕不过是借题发挥，趁机打压史白都这一系的人马。
顾晨的到来，暂时吸引了部分目光。孙小蜕斜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哟，顾小旗也回来了？听说你这一路‘功劳’不小啊？
史百户伤成那样，你们倒是一个个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忠心护主’啊！”
这话极其恶毒，暗指他们保护不力，甚至可能临阵脱逃。
王镇等人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眼看冲突就要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