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太子，指挥使
半个月的期限，每一天都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一个锦衣卫的心头。
期限开始的头几天，各个百户、总旗麾下的人马还像打了鸡血一样，拿着“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几乎是掘地三尺，四处搜寻线索，抓了不少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市井混混，乃至一些与受害权贵有旧怨的官吏，刑讯逼供，试图撬开缺口。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渐渐变成了失望，失望又转化为烦躁和绝望。
那伙“冒充锦衣卫犯案”的神秘势力，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在犯下那几桩惊天大案后，再无任何新的动作。
无论锦衣卫如何张网以待，如何严密监控那些可能的“目标”或“鱼饵”，对方都毫无动静。
这种“收手”，比继续作案更让锦衣卫难受——这意味着连“守株待兔”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更让上层震怒的是，那些被抓来的人，无论怎么审，都审不出与那几桩大案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要么是些小偷小摸、仇杀斗殴的案子，要么干脆就是屈打成招的冤案。
半个月里，锦衣卫的名声在“凶残无能”之外，又加上了“构陷良民”、“滥用职权”的骂名。
顾晨每日跟随王总旗外出调查，看着同僚们从最初的亢奋，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颓丧，心中并无波澜。
他依旧恪守着“跟屁虫”的原则，不多言，不多事，只是默默完成分派的任务，然后在心底，一遍遍完善着对太子沈浪的猜测。
“或许……不只是我猜到了。”
顾晨冷眼旁观，发现卫所里并非所有人都像表面那样焦虑无措。
有些资深的总旗、甚至百户，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们可能也接触到了某些蛛丝马迹，或者凭借对朝局的敏锐嗅觉，隐隐察觉到了风暴的中心指向何处。
但正因为看明白了，才更加不敢声张，甚至可能刻意“忽略”或“压下”了某些指向性过于明显的线索。
涉及东宫，涉及皇权更迭，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案，而是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政治漩涡。
聪明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至少不会主动跳进去。
就这样，在压抑、混乱和无声的猜忌中，半个月的期限，终究还是到了。
期限届满的这天，北镇抚司卫所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千户李毅亲自宣读了来自指挥使衙门的最终处置决定：
“……经查，京城‘冒充锦衣卫’连环大案，北镇抚司侦办不力，逾期未能破获，致我锦衣卫声誉严重受损，朝野非议。
为整肃纲纪，以儆效尤，经指挥使大人核准，对北镇抚司相关人等予以降职惩处：
千户李毅，降为百户；
百户孙小蜕、史白都等，降为总旗；总旗王镇、周洪等，降为小旗；原小旗顾晨、王天霸等，降为力士……”
命令宣读完毕，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抗议，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叹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全军覆没”般的降职令，还是让众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屈辱和无力。
顾晨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无语。
他想象中的“炒鱿鱼”、直接脱了这身飞鱼服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只是官降一级，从“顾小旗”变回了“顾力士”。
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看来锦衣卫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端掉的，至少上头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规模裁撤人员，引发更大的动荡。
“无能！”
“废物！”
“锦衣卫就该裁撤了！”
这样的骂声，随着降职令的公布，迅速从卫所内部蔓延到整个京城。
朝堂之上，弹劾锦衣卫“耗费国帑、徒有其表、构陷无辜、办事无能”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甚至有人公然提议，应趁此机会，裁撤或大幅缩减锦衣卫的编制和权力，将部分职能移交其他衙门。
这背后，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想借机进一步打击锦衣卫，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没有明确支持裁撤，也没有出面力保锦衣卫，只是将那些奏章留中不发。
这种沉默，让锦衣卫上下的压力更大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惶惶的时刻，一个消息传来，暂时转移了部分视线——前往玉门关监察边军半年之久的太子沈浪，即将回京！
太子回归的仪程很快确定下来。
按照惯例，京城各衙门需派出人手，参与迎接和护卫。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更是责无旁贷。
于是，刚刚被集体降职、士气低落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们，接到了新的任务。
在指挥使诸葛情的亲自带领下，出城迎接太子銮驾，并负责沿途部分护卫警戒工作。
“太子这时候回来……”
“京城现在这滩浑水，怕是要更浑了。”
“听说朝堂上已经有人在说太子拉拢边军，意图不轨……”
私下里，锦衣卫们难免低声议论。
降职的打击和连日来的憋屈，让很多人对未来的局势更加悲观和迷茫。
太子当了四十多年的储君，老皇帝沉迷炼丹求长生，京城又乱象频生，太子选择这个时间点回来，很难不让人产生某些联想。
顾晨默默听着这些议论，没有插话。
他只是换上了久违的力士服饰，腰佩制式长刀，跟在王镇等人的身后，随着大队人马在卫所校场集结。
校场点将台上，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子负手而立。
他并未刻意释放气势，但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校场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却又不敢长久直视。
锦衣卫指挥使，诸葛情！
朝廷明面上的一品绝巅高手，陆地神仙之下的最强者，也是锦衣卫这座庞大暴力机器的最高掌控者！
顾晨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在顾晨淬炼完成的五感感知中，诸葛情的气息圆融无暇，浑然一体，与周围环境似乎完美契合，没有丝毫外泄的压迫感，真正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
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顾晨能感觉到，自己若是将感知力集中过去，就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探知对方的深浅。
“这就是一品绝巅……”顾晨心中凛然。
与这位相比，自己那点隐藏的实力，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实力的差距，带来的是权势和地位的绝对鸿沟。
“出发！”诸葛情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队锦衣卫在诸葛情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出卫所，穿过京城街道，走向城门。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眼神复杂。
如今的锦衣卫，在百姓口中已是“无能”和“酷吏”的代名词，迎接太子这等荣耀差事落在他们头上，更让不少人心生不满和嘲讽。
队伍出了城门，在京郊官道旁列队等候。
时近正午，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铁血肃杀之气！
那并非个人武者的气势，而是数百人历经沙场、令行禁止、血气凝聚而成的整体军威！
隔着老远，就让不少修为较低的锦衣卫力士感到呼吸微滞。
渐渐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是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人人身着玄甲，腰佩战刀，背负强弓劲弩，队列严整，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
每一个骑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顾晨粗略感知，心下不由一惊——这些骑士，赫然都是入了品的武者！
其中大部分是七品，而领头的数十名军官，更是气息浑厚，内气隐现，至少是六品修为！
“铁血护卫军……太子的亲卫……”有人低声惊叹。
这支完全由武者组成的精锐军队，其消耗的资源和对武者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也侧面证明了太子在边军中的影响力和掌控力。
被这支铁血护卫军拱卫在中间的，是一辆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装饰并不奢华却透着威严的马车。
诸葛情缓步上前，身后的锦衣卫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马车停下，帘幕掀开，一个身穿明黄色太子常服、头戴金冠、面容儒雅中带着英气、年约四旬许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正是太子沈浪！
顾晨远远看去，只觉得这位太子气度雍容，笑容温和，举手投足间既有天潢贵胄的尊贵，又不失礼贤下士的谦和，颇有他前世某部电视剧中“八贤王”的风采。
面对走上前来的诸葛情，太子沈浪表现得十分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尊敬，主动拱手：“诸葛指挥使亲迎，孤惶恐。有劳指挥使和诸位锦衣卫的弟兄了。”
“殿下言重，此乃臣等分内之事。”诸葛情的声音依旧平淡，礼节周到却并不显得过分热情。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
顾晨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一品绝巅的武者，其个人武力已足以影响朝局平衡，是任何有志于那个位置的人都必须争取或至少不能得罪的力量。
太子对诸葛情如此客气，除了对方身份，更重要的恐怕还是那份足以镇压一切的武力。
想必不止太子，其他皇子乃至皇帝本人，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都得客客气气。
随后，队伍重新整顿。
铁血护卫军在外围，锦衣卫在内侧，拱卫着太子的车驾，开始向城内行进。
沿途百姓被提前清场，只能远远站在街道两旁或屋顶窗后，好奇而敬畏地张望。
顾晨这些降为力士的锦衣卫，此刻成了最底层的“劳力”，负责驱散过于靠近的百姓，清理道路，警戒外围。
看着那威严的仪仗和精锐的护卫，顾晨心中不免有些荒诞感。
以太子身边这股力量，哪里还需要他们这些刚刚被证明“无能”的锦衣卫来护卫？
这更像是一种形式。
队伍一路前行，眼看距离太子府已不过数条街的距离，所有人都以为这趟差事即将平安无事地结束时——
异变陡生！
“呜——嗷——！！！”
一阵诡异、尖锐、仿佛能直接穿透耳膜、钻入脑海的魔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这魔音并非单一的音调，而是无数凄厉的嚎叫、绝望的哭泣、恶毒的诅咒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能直接扰动心神、勾起内心恐惧与幻象的可怕音波！
“啊！我的头！”
“鬼！有鬼啊！”
“救命！”
魔音灌耳的瞬间，街道两旁一些未来得及完全远离的百姓首先遭殃，他们抱着脑袋惨叫倒地，有的目光呆滞陷入幻象，有的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
就连不少修为较低的锦衣卫力士和铁血护卫军的普通士卒，也是脸色惨白，头晕目眩，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手中兵器都拿捏不住。
顾晨在魔音响起的刹那，心中警兆狂鸣！
他几乎是本能地全力运转《纯元功》，精纯的内气迅速涌向双耳，形成一层致密的内气屏障，试图隔绝魔音。
同时，他脚下生根，《大明三十六式》的桩功自然运转，稳住下盘。
然而，这魔音诡异无比，似乎并非单纯通过空气传播，更带着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诡异力量！
即便顾晨以内气堵住耳窍，那尖锐的嘶鸣和混乱的负面情绪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往他脑海里钻！
他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平衡感被严重破坏，眼前景物微微晃动，一股强烈的恶心眩晕感涌了上来。
“音波功？还是夹杂了精神攻击的邪功？！”
顾晨心中骇然，急忙收敛心神，试图观想《大明三十六式》的官阶图，以那“掌权镇域”的宏大意境镇守灵台，抵御魔音侵袭。
效果虽有，但依旧感到压力巨大。
就在大部分人被魔音所困、阵型大乱的这一两息之间——
“咻咻咻咻——！！！”
密集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街道两侧的屋顶、窗口、巷口，甚至一些伪装成摊贩的推车下，瞬间爆射出无数道黑影！
那是特制的军用强弩弩箭！
箭头闪烁着幽蓝或漆黑的光芒，显然淬有剧毒！
弩箭如同疾风暴雨，覆盖了太子车驾及其周围护卫最为密集的区域！
“敌袭！！保护殿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部分魔音的干扰！
发出喝声的，正是始终气定神闲的锦衣卫指挥使诸葛情！
不知何时，他已从太子车驾旁微微踏前一步，宽大的蟒袍衣袖无风自动。
与此同时，铁血护卫军中也爆发出数道强悍的气息，那些六品军官怒吼着，或是挥刀劈斩，或是鼓荡内气形成护罩，拼命拦截射向太子的弩箭。
反应过来的锦衣卫高手也纷纷出手。
“叮叮当当！”
“噗嗤！”
“啊！”
金铁交击声、弩箭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第一波弩箭袭击虽然被诸葛情和众多高手拦截了大半，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射入了人群！
当即就有十数名锦衣卫力士和铁血护卫军士卒中箭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发出凄厉的哀嚎！
“结阵！防御！”铁血护卫军的军官厉声指挥，幸存的士卒强忍魔音干扰，试图收缩阵型。
“找出音源！杀了那些放冷箭的鼠辈！”锦衣卫这边，也有百户怒喝着下令。
场面瞬间混乱到了极点！
魔音持续干扰，弩箭不时从隐蔽处射出，刺客显然有备而来，而且选择了护卫队伍即将松懈、最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发动袭击，狠辣而精准！
顾晨在魔音和弩箭的双重威胁下，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他一边全力运转功法抵御魔音，一边鹰眼天赋开启到极致，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捕捉着弩箭射来的轨迹和可能隐藏刺客的位置。
同时，他脚下《神行万里》步法蓄势待发，身体微微低伏，紧握腰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袭向自己的攻击，或者……找机会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这刺杀……是针对太子？还是……”
顾晨的心脏剧烈跳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那位依旧站在车驾旁、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的太子沈浪，以及他身前那道仿佛山岳般挺拔的红色背影——指挥使诸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