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皇儒论世,风林传道
时间如流水,悄然逝去,一晃又是三个月。
京城的春夏之交,空气中带着微醺的暖意。
顾晨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每日点卯之后,将巡逻任务安排给赵本三、钱铁臂等十名麾下力士,他这位小旗便算完成了基本差事。
手下这些人经过他数月以“百穴图联动理论”持续调理,旧伤大多痊愈,修为不同程度恢复,对他这个“再造恩人”兼上司死心塌地,做事勤勉,省了顾晨无数心力。
这让他有了更多时间专注于修炼和……享受生活。
武道修炼,贵在持之以恒,也需张弛有度。
顾晨深知此理,他可不愿成为一个只知道埋头苦修、不通人情的武痴。
况且,金手指的结算奖励,与“经历”的丰富程度息息相关,一味闭门造车,反可能事倍功半。
于是,这三个月里,除了雷打不动的早晚课,修炼《大明三十六式》淬炼精神、打磨内气,他也会流连于京城的酒楼、茶肆、乃至……某些风雅场所。
今日,他便约了人在西城颇有名气的“听雨楼”小酌。
这位朋友,说来也奇。
三个月前,顾晨例行巡逻时,在西市街头偶见几个地痞混混正围着一个看起来文弱清秀的书生推搡勒索。
那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抱着几卷书,被推得踉跄,脸上虽有愠色,却似乎无力反抗。
顾晨本着“维持治安”的职责,便上前喝止,亮出锦衣卫腰牌,赶走了混混。
本以为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谁知那书生竟是个“自来熟”,对着顾晨好一番感激涕零,又引经据典,盛赞锦衣卫“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把顾晨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更奇的是,自那以后,这书生仿佛认准了顾晨,隔三差五便“偶遇”,不是请教京城风物,便是探讨些诗词歌赋,一来二去,两人竟真成了能一起喝酒聊天的朋友。
书生自称姓黄,单名一个“儒”字,说是游学至此。
顾晨起初只当他是家境贫寒、有些迂腐却又热忱的普通读书人,还曾接济过他几次饭钱。
皇儒也投桃报李,带着顾晨去过几回高档的勾栏听曲——不是那种纯粹皮肉生意的地方,而是真有清倌人弹琴唱曲、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雅舍”。
顾晨倒是乐在其中,既能放松,也能听到不少或真或假的朝野趣闻、江湖风声。
然而,相处日久,顾晨渐渐察觉出不对。
这位“皇儒”朋友,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气度、见识,绝非普通寒门书生能有。
更关键的是,顾晨如今已是四品小宗师,精神力开始淬炼,五感敏锐至极,对武者气息的感应远超从前。
可无论他如何以精神力暗中探查,眼前的皇儒都如同一个真正的、毫无内息的普通人,气息平和自然,毫无破绽。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在顾晨如今的感知里,要么对方真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要么……就是修为高深到能完美敛息、甚至可能精神境界远超于他,让他根本无法窥探!
顾晨已警铃大作,隐隐有了猜测。
但他没有点破。
点破对谁都没好处。
对方既然以这种身份接近他,且并无恶意,他便也乐得装糊涂,维持着这份难得的、能让他暂时放下锦衣卫身份和诸多算计的轻松友谊。
今日听雨楼二楼雅座,窗外细雨霏霏,凭添几分闲适。
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
顾晨与皇儒对坐,起初话题还是往常的风花雪月、诗词典故,气氛融洽。
然而,酒过三巡,皇儒忽然将手中酒杯轻轻放下,目光透过窗外的雨幕,投向远方,语气也变得深沉起来:“顾兄,这京城的雨,能洗净街巷尘埃,却洗不清这世道的污浊啊。”
顾晨心中微动,笑道:“黄兄何出此言?今日兴致似乎不高?”
皇儒转过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道:“顾兄身在锦衣卫,日日行走于市井朝堂之间,所见所闻,比我这游学书生多得多。
依你看,如今这天下,叛军四起,朝廷……嗯,朝廷自有其难处。
像你这般的锦衣卫,职责何在?
而那些升斗小民,在这乱世洪流中,又该如何求存?
这江山,这社稷,要如何才能重归安稳?”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顾晨心口。
叛军、朝廷、锦衣卫、平民百姓、天下安稳……每一个话题,都是足以引动杀身之祸的禁忌!
顾晨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儒兄,慎言,慎言!”顾晨连忙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幸好雅座清净,附近无人,“这些话……岂是我等能妄议的?喝酒,喝酒,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轨道。
然而皇儒似乎铁了心,不为所动,反而追问道:“顾兄何必避而不谈?你非腐儒,亦非全然麻木之人。
我观你行事,虽有明哲保身之智,却也存有底线。
你心中,难道就无半分看法?这乱局,根源何在?
出路又在何方?”
顾晨心里叫苦不迭,发毛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只是一个刚刚突破四品三个月的小宗师,在真正的巨擘眼中,不过是强壮些的蝼蚁,哪里敢妄议什么天下大势、朝廷得失?
这皇儒今日是怎么了?
非要逼他表态?
他连连举杯劝酒,顾左右而言他,从天气说到菜肴,又从某位清倌人的新曲扯到前朝某位诗人的逸闻,竭力想把话题带偏。
但皇儒总能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再次引回,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始终带着鼓励和探究,静静看着他。
顾晨终于遭不住了。
他感觉再敷衍下去,反而更显心虚。
无奈之下,他搜肠刮肚,想起前世某位先贤似乎说过类似的话,虽不完全贴合此世,但道理或许相通。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用一种近乎敷衍、但又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唉,儒兄既执意要问,那顾某便胡诌两句。
依我浅见,这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至于如何安稳……
为政者若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多思民生疾苦,少些骄奢贪戾,这世道……总能好些吧?
不过这都是书生之见,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把自己记得的几句名言囫囵吐出,只想赶紧应付过去。
说完便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掩饰内心的紧张。
然而,对面的皇儒在听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以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几句时,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着顾晨,口中反复低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好!说得好!”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瑰宝,又像是困扰许久的难题骤然得解。
他抚掌赞叹:“言简意赅,直指根本!顾兄啊顾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这寥寥数语,道尽王朝兴衰之根由,点明为政安民之要义!
这不是书生之见,这是……大智慧!”
皇儒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平复下来,看向顾晨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不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郑重地向顾晨敬了一杯:“顾兄,以此言,当浮一大白!”
顾晨见状,心中巨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举杯相迎。
看来自己胡乱搬来的“名人名言”效果不错,总算把这位神秘高手糊弄过去了。
此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恢复了正常,继续喝酒闲聊,但顾晨能感觉到,皇儒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眉宇间那份沉郁探究之色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宁静。
酒至半酣,皇儒忽然道:“顾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游历已毕,不日将离开京城。
此地一别,恐难再会。”
顾晨闻言,心中竟也生出几分不舍。
这几个月,皇儒算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为数不多能暂时卸下心防、轻松交谈的朋友。
他举起杯,真诚道:“黄兄一路珍重。山高水长,愿君前程似锦。”
皇儒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雕着古朴云纹的玉佩,递给顾晨:“顾兄,相识一场,留个念想,此佩赠你。
他日……若你听到我的名字,又恰逢难处,可凭此佩来寻我。
想必……你总会听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笃定自己的名字必将响彻天下,也笃定顾晨终会知晓。
顾晨心中一震,双手接过玉佩。
入手温凉,质地非金非玉,触感奇异,隐隐有股中正平和的气息流动,绝非凡品。
他愈发感觉眼前之人深不可测,郑重收好,拱手道:“多谢儒兄厚赠,顾某铭记。”
皇儒点点头,最后看了顾晨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入心底。随即,他微微一笑,也未见他有何动作,身影竟如同水墨画中淡去的一笔,在顾晨眼前渐渐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雅座之中!
连一丝气流波动、一点能量涟漪都未曾引起!
顾晨瞳孔骤缩,手中酒杯差点脱手!
他如今四品精神力全力感知,竟也完全捕捉不到对方是如何离开的!
仿佛对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绝世高手……绝对是远超四品,甚至可能是一品绝巅,乃至……更高!”
顾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还好,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恶意,甚至似乎还挺欣赏自己?
这种存在,竟然会被几个街头混混欺辱?
演戏也不用这么真吧?
自己当初随手一帮,居然“救”了这样一位人物?
这运气,简直离谱到家了!
呆坐了半晌,顾晨才缓缓回过神,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压了压惊。“不管怎样,不是敌人就好……这玉佩,先收好吧。”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凉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随后,他决定去熟悉的勾栏听会儿曲,舒缓一下受惊的心神。
嗯,绝对不是为了看哪位清倌人。
……
这三个月,京城表面还算平静。
太子遇刺的风波随着时间推移和朝廷大力搜捕而逐渐淡去,天魔教自那次出手后便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朝廷方面,皇帝依旧深居简出,炼丹求长生,朝政由几位重臣把持,对日益糜烂的地方局势,除了发几道申饬文书、调拨些聊胜于无的粮饷,并无更多实质举措。
真正的大动荡在远方。
东南道已彻底沦为叛军乐园,新政盟的联军在初期高歌猛进后,似乎遇到了瓶颈,甚至在一些战役中受挫,已被迫退出东南道核心区域,在边境地带与叛军形成对峙。
令人费解的是,武当张真人、无双城剑圣等公认的陆地神仙级别高手,始终未曾亲自出手。
江湖上有传言,说是叛军背后亦有同等层次的存在制衡,也有人说这些绝世高手在谋划更大的局,或者被其他事牵绊。
更糟糕的是,动荡似乎正在扩散。
西边边陲,有部落酋长借着朝廷统治力下降自立为王;
东边沿海,也有豪强勾结海盗、倭寇,割据称雄。
一时间,大明疆域内,草头王、册封王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虽未成席卷天下之势,但乱象已显。
顾晨从各种渠道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唯有沉重。
他知道,京城现在的平静,恐怕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虚假安宁。
一旦叛军彻底消化东南道,或与其他割据势力连成一片,战火迟早会烧到中原,烧到京城。
……
又过了几日,顾晨正在自家小院里琢磨“百穴图联动理论”在治疗内腑暗伤上的新应用,公主府的侍女又一次找上门来。
顾晨叹了口气,认命地换好衣服,跟着侍女前往公主府。
这三个月,定武公主沈诺初隔三差五便召他入府,美其名曰“陪伴”,实则花样百出。
有时是去城郊别院钓鱼,一坐就是半天,沈诺初话不多,就静静看着水面,偶尔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有时是逛街,专挑些稀奇古怪的店铺,买些顾晨看不懂的玩意儿;
甚至还有几次“切磋”——当然是沈诺初让护卫出手,顾晨在旁“观摩学习”,最后还要点评一番,搞得顾晨哭笑不得。
最让顾晨无语的是,沈诺初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医术了得,有一次“无意间”提起自己颈肩不适,让顾晨试试手法。
顾晨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以专业态度,隔着衣物,用特殊手法按摩、并以银针轻刺几个舒缓疲劳的穴位。
沈诺初倒是很配合,闭目享受,末了还夸他手法独到。
自那以后,这“按摩针灸”似乎成了固定项目之一。
顾晨很想大声说:公主殿下,这很危险!男女授受不亲啊!
您这是猥亵……啊不,是考验下属的定力!
但对方是公主,身份尊贵,且每次都有侍女在场,他也只能不断催眠自己“这是医疗行为,这是工作”,然后……便宜她了。
毕竟,他武力还没天下无敌,不敢反抗,只能小小的做一个弱男。
今日到了公主府,果然又被引至那间书房旁的暖阁。
沈诺初正斜倚在软榻上翻着一卷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很自然地指了指旁边的锦凳:“来了?坐。肩膀有些酸,老规矩。”
顾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认命地走过去,开始以专业手法按摩肩颈穴位,帮助疏通气血。
手法精准,力道适中,既有效果,又绝无半分逾越。
沈诺初似乎很享受,微微眯着眼,忽然开口道:“你这手法,倒是比宫里的太医还舒服些。”
她顿了顿,话题一转,“最近江湖上出了件大事,你可听说了?”
顾晨手下不停,恭敬道:“属下每日忙于公务和修炼,江湖消息听得不多。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沈诺初声音平静,却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风林道那边,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至少是一品绝巅的修为,甚至可能更高。
此人以雷霆手段,压服了风林道境内所有武林势力,包括其中两个拥有天榜高手坐镇的宗门,据说过程……堪称碾压。
如今,他正在广开山门,传道授业,创立一脉新的传承,称之为……‘儒道’。”
顾晨按摩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剧震!
风林道?一品绝巅以上?压服所有势力,包括有天榜高手的宗门?
创立儒道?
这么厉害吗,据他所知,天榜高手已经是一品的巅峰强者,一般哪怕有输赢,也不会说被碾压。
沈诺初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道:“此事已在风林道及周边几道引起轩然大波,无数武者、甚至文人学子趋之若鹜。
消息传到京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那开宗立派之地,听说唤作‘无上岩’。”
她转过头,看向顾晨,“那位绝世高手,自称——皇儒。”
“什么?”顾晨心神大震,好家伙,这不是前几天离开的儒兄么,怪不得对方说迟早会听到他的名字,一流势力,想不知道都难。
而且对方还打败了两个天榜高手。
沈诺初目光落在顾晨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如何?可有兴趣?一位至少一品绝巅的强者开宗立派,首次广收门徒,机会难得。
你若去投,以你的天赋和心性,或许能得一份真传。
这可比你在锦衣卫按部就班,前途要广阔得多。”
顾晨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手上按摩继续,脸上露出谦卑的笑容,摇头道:“殿下说笑了。
属下在锦衣卫待惯了,京城也挺安稳的,胸无大志,只求平平安安混口饭吃,没想过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拜师学艺。
江湖虽好,风险也大,属下……胆子小。”
他嘴上敷衍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沈诺初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确实一副“胆小怕事、安于现状”的模样,倒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道:
“人各有志。不过,此等人物出世,江湖格局怕是要有大变动了。
朝廷……也不会毫无反应。
你既在锦衣卫,多留心相关消息便是。”
“是,属下明白。”顾晨恭敬应下,心思却已飘远。
皇儒无上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