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春晚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老大志远拎着一个旅行袋出现在巷子口。
老四正蹲在院子里逗猫,一抬头看见那个穿军大衣的身影,愣了两秒,然后扔下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回来了!妈!大哥回来了!”
老五从屋里冲出来,跑得太急,棉鞋都跑掉了一只。花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嗖地窜上墙头,蹲在墙顶上往下看热闹。
陆志远远远地就咧开嘴笑了。他穿着一件哈工大发的军大衣,脸被北风吹得通红,下巴瘦得棱角分明,但眼睛亮得很。旅行袋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一根麻绳系着,肩上还背着一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哥!”老二志刚从屋里出来,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你不是说寒假不回来了吗?”
“项目提前完成了。”老大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导师说我们那组数据跑得漂亮,放我们几天假,初五再回去。”
王淑芬在灶房里忙着,听见老四那嗓子吆喝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又不是不认识路。”老大笑着进了屋,把书包放在炕上。他刚想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抬头看见了五斗橱上那台崭新的彩电,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爸,咱家买电视了?”
“买了。”陆卫东坐在炕沿上,语气平淡,“省里发的奖金,加上局里资助了二百块,你妈点头了。”
老大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台北京牌彩电——十四寸的屏幕,深棕色的人造木纹外壳,右上角嵌着“北京”两个字。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机壳,然后回头看了王淑芬一眼。
“妈,你真点头了?”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你爸劝了我好久,我不点头能行?”说完又缩回去了。
老大咧开嘴笑了一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两盒哈尔滨红肠,这是他在秋林公司排了半个钟头队买的;一包酒心巧克力,给老四老五的,上回老三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巧克力老五一直惦记到现在;还有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英文版《信号与系统》,他自己的教材,打算寒假再看一遍。
老四拿到酒心巧克力,眼睛都亮了:“大哥,这个是不是上回三姐带的那种?”
“就是那种,不过这个是你大哥我从哈尔滨买的,比你三姐带的多了两盒。”老大说。
老四当场就拆了一颗塞嘴里,咬开巧克力壳,里面的酒流出来,辣得她直眯眼睛,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老五早就忘了上回吃过这东西是什么味了,也拆了一颗塞嘴里,咬了一口,皱起眉头:“辣的!”但还是咽下去了,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陆卫东在一旁说:“老五,那是酒,吃多了晕。”老五讪讪缩回手。
王淑芬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一炕的孩子,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遍,才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从缸里捞出一条冻鱼,决定今晚多加一道菜。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王淑芬就起来和面了。老大也回来了,加上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家七口人挤在炕上。这一年里,这间屋子难得聚齐这么多人——老大在哈尔滨,老二在大连,老三在北京,一家人天南海北的,能齐齐整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就是过年了。
灶房里的香气从早上就没断过,炖鸡、红烧肉、炸丸子、拌凉菜,王淑芬把攒了一年的手艺都使了出来。老二帮着擦萝卜丝,老三帮着剥蒜,老四老五被分配了擦桌子的任务,两人干到一半又跑去逗猫了。花猫蹲在灶房门口,闻着肉香不肯走,黑猫倒是淡定,趴在炕角从头到尾没挪过窝。
下午,陆卫东把电视机从五斗橱上挪到了炕对面的柜子上,又爬到屋顶重新调了调天线。老四老五早就搬好了小板凳,提前一个钟头就坐在电视机前等着了。
晚上八点整,1983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这是第一届春晚,形式跟后来的不太一样——没有固定的舞台背景,没有华丽的灯光,只有几张桌子拼成的演播厅,观众席和表演区之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围栏。主持人有四个——赵忠祥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站在舞台中间,声音浑厚得像大提琴的中音区;马季和姜昆坐在观众席里,轮流站起来跟演员互动报幕;还有一位女主持人叫刘晓庆,穿着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笑容亮得像是能穿透那个十四寸的彩电屏幕。
“这女的是谁?”王淑芬端着碗饺子坐到炕沿上,指着屏幕上的刘晓庆问。
“刘晓庆,演电影的,演过《小花》。”陆卫东说。
“那这个说话的男的又是谁?”
“赵忠祥,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新闻联播就是他播的。旁边那个是马季,说相声的。年轻的那个叫姜昆,也是说相声的。”
“爸你咋啥都知道。”老四仰头看了他一眼。
“这上面的人哪个不认识?”陆卫东说,“马季的相声广播里老放,赵忠祥的新闻联播天天播,刘晓庆拍电影的,报纸上登过。”
节目一个接一个往下走。马季和赵炎的相声《山村小景》上来的时候,两人一个捧一个逗,把农村的新鲜事说得活灵活现。老四本来抱着花猫在打瞌睡,被马季那句“你那是牛叫还是猫叫”逗得咯咯直笑,花猫被她吓了一跳,从她腿上跳下来跑了。老五更离谱,笑得从板凳上滑下去,差点磕到柜子角,老二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拎回来。
哑剧小品《吃鸡》上来了,王景愚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手舞足蹈地跟一只空气鸡较劲。他咬鸡腿的时候,“鸡骨头”从嘴里弹出来,又被他接住塞回去,动作夸张又精准。老五笑得直拍大腿:“妈你看他!鸡骨头飞了又飞回来了!”王淑芬也被逗乐了,难得放下手里的饺子碗,靠着炕柜笑出了声。
李谷一上台的时候,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乡恋》。她嗓子一出来,整个屋子的喧闹都安静下来了。老三本来在素描本上画着电视机前的一家人,听到这歌声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盯着屏幕——李谷一唱到高音处轻柔地一收,像一根细线被风吹散,把人的心揪起来又轻轻放下。
“这歌……”老三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又把头低下去,在纸上补了几笔,画的是李谷一侧身站在舞台上的轮廓。她忽然有点想沈老师。沈老师说过,最好的艺术不是炫技,是让人忘了技巧的存在。这个叫李谷一的歌手,大概就是沈老师说的那种人。
电视里开始播放观众点播环节——这是第一届春晚的特色,演播厅里摆了好几部电话机,全国各地的观众可以打电话进来点节目。屏幕上闪过一串串电话号码,主持人念着从各地打来的点播留言,有人点歌,有人点相声,还有人点了京剧。老五看得眼睛都直了:“爸,他们怎么能在电视上点节目?咱家能打电话点吗?”
“咱家没电话。”陆卫东说,“街口公用电话可以打,但打不进去——今晚全国的人都在打,能打进去的,比大海捞针还难。”
“那他们咋打进去的?”老五执着地追问。
“运气好吧。”
老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大概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街口公用电话试试。
压轴的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这首歌后来成了每年春晚的固定结束曲,但此刻是第一次唱。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闭着眼,最后一个长音拉完,演播厅里掌声雷动,电视屏幕上也打出了“新年快乐”的字样。窗外,齐齐哈尔的夜空里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先是远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整个城市都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被烟火映得一明一暗,远处的火车汽笛声被鞭炮声盖住,只能隐约听见。
屋里,老四老五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但谁也不肯回炕上睡,一个抱着花猫窝在板凳上,一个趴在炕沿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酒心巧克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要看电视”。王淑芬靠在炕柜边,手里的饺子碗还冒着热气。
老大志远和老二志刚坐在一起,刚才看相声的时候兄弟俩笑了一晚上,此刻安静下来,只是挨着肩膀坐着,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烟火。
老三秀兰还在炭笔速写本上勾勒着,纸上已经有了电视机方方正正的轮廓、五斗橱上的奖章盒子、炕沿上嗑了一地的瓜子皮、蹲在窗台上甩尾巴的黑猫、还有画面正中间——电视机屏幕里那个正在唱歌的女人。
陆卫东站在窗前,把这一刻看了很久。
“爸,”老五忽然喊了一声,指着电视机屏幕,声音已经困得含糊不清,“这个人在唱啥?”
电视机里,李谷一正在唱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透过十四寸北京牌彩电的扬声器,穿过院子里那根室外天线,穿过齐齐哈尔正月零下三十度的寒风,落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
“《难忘今宵》。”陆卫东说。
“啥意思?”
“就是今晚这场晚会,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脑袋慢慢歪向一边,靠在老四的肩膀上。老四也好不到哪去,眼皮早就合上了,花猫窝在她腿上打呼噜,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背。
王淑芬放下碗,先把老五抱起来放回炕上,又回来抱老四。老三收起速写本,把炭笔插回笔筒里。老大站起来,走到陆卫东身边,父子俩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稀疏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