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局中局

第510章 局中局

堂屋里,气温低得能冻住人的呼吸。

那扇掉漆的红漆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半开半合,外头飘进来的雪花落在冰凉的砖地上,瞬间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

顾德昌端着那盅廉价的二锅头,手很稳,没有丝毫抖动。他就这么背对着门,坐在略微摇晃的八仙桌旁,像是一尊伫立在风雪里的旧石雕。

脚下的皮鞋声重重地踩在门槛上,带进来一股浓重的煤烟和生铁刺鼻的腥气。

“顾老头,十年没见,你这耳朵还是这么灵。”

来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的金属撕裂声,像是铁刷子在锈铁皮上狠狠蹭过。

顾德昌慢慢地转过身来。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大衣,头上的羊绒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塌陷的眼眶。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拎着一根半米长的硬质钢丝绳,绳结两端套着两个光溜溜的黄铜环,在昏暗的屋光里泛着令人胆寒的死气。

“高海。”

顾德昌看着那张脸,眼神里没有惊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解脱的苍凉:“当年在哈尔滨机务段当保卫干事,后来因为挪用公款、殴打群众被开除的那个高海。我想了十年,机务段里能对车皮调度、道口避让摸得那么清,又能干脏活的人是谁……原来是你。”

被称作高海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反手将木门拉严实,甚至顺手挂上了门栓。

“顾老头,你确实厉害。”高海一边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指调整着钢丝绳的松紧,一边一步步朝八仙桌走来,“十年前你抓着那批货不放,公安局给你处分、把你往下调,你就像条癞皮狗一样黏在牡丹江不走。可惜啊,你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死人。”

“你杀了刘明远和赵振国?”顾德昌平淡地问,甚至伸手夹起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炸耦合,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赵振国死了,他不死,大家都得死。”高海在距离八仙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那蠢货以为拿到了去广州的假身份证就能跑,我骗他在十二号线拿路费。他脚踩进道岔里的时候,还以为我是来救他的呢。火车轧过去的那一响,啧啧,嘎嘣脆。”

高海说着,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似乎在回味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

顾德昌将酒盅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让他的脸色多了一丝血色:“你今天来,也是受了‘上面’的指使,来给我这只快退了休的老狗收尸的?”

“你今天去省厅监听室了吧?”高海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赵德柱撂了,刘明远烧了账本,你听到了牡丹江,听到了呼伦贝尔。‘老掌柜’说了,你这个死心眼的人,只要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祸害。只有你彻底闭嘴,十年前的那桩旧案,才算真正沉进松花江底。”

“老掌柜……”顾德昌重复着这个陌生的代号,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查了十年,熬白了头,老伴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高海,我活够了。今儿这命,你拿去。但我顾德昌当了一辈子警察,临死前,你让我死个明白——‘老掌柜’到底是省里的哪位大人物?你们运了十年的枪,到底出给谁了?”

高海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心如死灰的老人,眼里闪过一丝猫戏老鼠的得意。在他看来,眼前的顾德昌已经是瓮中之鳖,一个半脚踏进棺材的废人,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不过看在你追了十年的份上,让你当个明白鬼也无妨。”高海往前迈了一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扭曲的狂傲,“‘老掌柜’根本不在省里,他在边境特贸三处!当年黑龙江对苏边贸的批文,全是他一手盖的章!你以为我们走的是私货?那是挂着‘国家支援边境贸易’大旗的官商!”

顾德昌的心脏猛地一抽,放在桌旗下的左手死死握成了拳头。边境特贸三处!那是八十年代末享有极大外汇和边贸特权的部门!难怪,难怪那些车皮能一路绿灯!

“那赵长河呢?”顾德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然维持着将死之人的颓败,“赵德柱说赵长河扎进了呼伦贝尔,他现在人在哪?”

“赵长河?”高海嗤笑了一声,“那莽夫早就带着最后一批‘硬货’,走黑河的冰面出境了!今晚十二点,黑龙江结冰的河道上,自然有人接应他。过了今晚,几百把手枪、上万发子弹全变成美金,放在老苏联人的仓库里!你查?你拿什么查?你去黑龙江冰面上抓人啊?”

高海越说越得意,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顾老头,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你拼了命要查的真相,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张随时能撕掉的破纸!”

“话……说完了?”顾德昌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颓废与绝望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极度冰冷。

高海愣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瞬间从脊梁骨蹿上了脑门!

“不好!”

高海暴喝一声,手中的钢丝绳如毒蛇般猛地勒向顾德昌的脖子!

与此同时,顾德昌藏在桌底下的右手猛地抬起,那把老旧的勃朗宁手枪赫然出现在掌心,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高海的胸膛!

“咔哒!”

一声清脆的空枪声响起——这把藏在桌下数年的老枪,竟然在关键时刻卡壳哑火了!

高海眼中狠戾大盛,钢丝绳瞬间套住了顾德昌的颈脖,狠狠向后一拉,将老头整个人带得向后倒去,八仙桌上的酒菜、饭盒哗啦啦摔了一地!

“老东西,找死!”高海咬牙切齿地死死拽紧绳圈,骨节发出嘎吱的声响,顾德昌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球鼓胀,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钢丝,呼吸彻底断绝!

就在顾德昌视线开始发黑、意识即将陷入虚无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堂屋靠院子的两扇木格窗户连同玻璃瞬间炸裂!雪屑与木渣横飞!

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伴随着漫天冰雪破窗而入,带起一阵狂暴的劲风!

“敢动顾老者,死!!”

怒吼声如惊雷般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来人正是省厅特案组的周大勇!他身穿一件沾满白霜的橄榄绿色大衣,势如猛虎下山,蒲扇般的大手带起呼呼风声,一记铁肘重重地轰在高海的太阳穴上!

“砰!”

高海根本没料到这死寂的破院子里居然埋伏着人!这一肘砸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角的水缸上,水缸咔嚓一声炸裂,冰冷的水流夹杂着冰块散了一地!

钢丝绳瞬间松开。

“咳!咳咳!!”顾德昌瘫在地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高海摔得七荤八素,但他到底是见过血的狠角色,顾不上剧痛,单手在冰水里一撑,右手瞬间摸向腰间,拔出了一把漆黑的手枪,拔枪就要射击!

“去你妈的!”

另一道敏捷如豹的身影从被踢烂的门外闪电般扑了进来!那是雷明!

雷明一个极其利落的滑铲,靴尖精准无比地踢在高海的手腕上!

“咔嚓!”

骨折声伴随着高海的惨叫响彻房间,手枪脱手飞出,“钉”的一声飞进破碎的水缸里。

周大勇紧跟而上,庞大的身躯犹如大山一般压了下去,膝盖顶在高海的后腰上,双手反关节一扭,将高海两条胳膊死死按在后背,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干净利落地扣死了他的双腕!

整个突袭、救人、制服的过程,前后不过三秒钟!

高海被死死按在满是冰水和碎渣的砖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眼角被水缸碎片划开了一条血口子,鲜血直流。他惊恐而愤怒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两个穿着警服、身上还挂着厚厚白霜的年轻人。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高海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雷明擦了擦脸上的冰霜,吐出一口白气,他的睫毛和眉毛上全是白色的霜花,手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妈的,老子在这破胡同的废弃柴房里蹲了整整三个小时!踩在雪堆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雷明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你要是再晚来半分钟,老子没被冻死,也得被身上挂着的雪给压垮了!”

趴在地上喘息的顾德昌终于缓过气来,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雷明和周大勇:“雷明……大勇?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老刑警的敏锐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但他依旧不敢置信:“卫东……是卫东安排你们来的?”

“顾老,您受苦了。”

一道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沉重的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规整的“咯吱”声。陆卫东推开残破的木门,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橄榄绿色的警用大衣,领口竖起,大衣的肩头沾满了落雪。那双冰冷而深邃的眼睛扫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高海,最后落在顾德昌身上,眼中浮现出一丝深深的敬意与愧疚。

陆卫东走到顾德昌面前,双腿一并,敬了个无比标准而庄重的军礼。

“顾老,对不起。我拿您当了一回诱饵。”陆卫东的声音有些低沉,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团团白雾。

顾德昌看着陆卫东,又看了看地上瘫软的高海,脑海中的拼图瞬间彻底完整了。

“你在机务段看到赵振国的尸体时……你就料到了?”顾德昌哑着嗓子问。

“对。”陆卫东放下了手,眼神冷冽如刀,“赵振国死得太干净,现场没有任何痕迹,这说明暗处那张网的反应速度和灭口决绝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想。刘明远敢烧账本,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收尾;而在这个城市里,除了刘明远和赵振国,还有谁最让这个组织睡不着觉?”

陆卫东看着顾德昌:“只有您,顾老。您追了近十年,今天又去省厅监听室听了赵德柱的供词。在那些藏在黑夜里的老鼠眼里,您就是下一个必须被清理掉的隐患。他们绝不会放过您。”

“所以……你在去机务段抓刘明远之前,就安排了雷明和大勇?”顾德昌问。

“是。”陆卫东坦然承认,“早上七点,我从厅长办公室出来,就让雷明和大勇悄悄潜入了您家后巷的柴房。我给他们的死命令是:只要有人对您不利,必须等对方说出关键线索、并且在确保您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抓活的!”

说到这里,陆卫东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顾德昌微微弯下了腰:“顾老,我不提前告诉您,是因为高海这种老狐狸极度狡猾。如果您提前知道了有埋伏,您的眼神里就不会有那种求死和坦然。只有当他确信您是个必死之人时,他才会狂妄,才会为了炫耀而吐出真正的机密。”

顾德昌愣愣地看着陆卫东。

空气沉寂了几秒钟。突然,这位为了十年前那桩悬案熬白了头、背负了无数冤屈和白眼的老警察,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又畅快无比的大笑!

笑声里有酸楚,有释怀,更有压抑了十年的热血狂飙!

“好!好一个陆卫东!好一条凶狠的藏獒!”顾德昌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他重重地拍了拍陆卫东的肩膀,“老夫没看错人!这一局,老子差点把命搭进去,但值了!太他妈值了!”

地上趴着的高海此时终于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那张沾满血和冰水的外脸剧烈地抽搐着,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陆卫东!你这个疯子!你拿省厅快退休的老警察当钓饵?!你不得好死!老掌柜不会放过你的!特贸三处不会放过你的!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陆卫东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高海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带着厚皮手套的手,一把揪住高海的头发,将他的头硬生生拽了起来,逼迫高海看着自己的眼睛。

陆卫东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绝对平静。

“特贸三处,‘老掌柜’,黑河冰面,赵长河……”陆卫东轻声重复着高海刚才泄露出的每一个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针,扎在高海的心口上。

高海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狂妄和自以为是中,究竟把怎样的惊天巨网给彻底捅破了!

“高海,你以为你们藏得很深?”陆卫东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十年前你们能在牡丹江洗白军火,今天你们就在黑龙江冰面上走不掉。雷明,大勇,把人给我押上车!通知省厅所有在家的外勤,调动所有的车,直接封锁边境特贸三处大楼!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

“是!!”雷明和周大勇高声应道,如提死狗一般将瘫软的高海架了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

堂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风吹着残破的窗框,发出轻微的呼啸。

陆卫东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大衣,披在了穿着单薄便服的顾德昌身上,又弯腰将地上那倒塌的八仙桌扶了起来。

“顾老,剩下的路,有我们在。”陆卫东看着这位老警察,“好好睡一觉。一会,我去黑河把赵长河提回来,去特贸三处把那个‘老掌柜’给您揪出来。”

顾德昌拉了拉肩上带着陆卫东体温的大衣,眼眶微湿。他看着这个比他年轻的后辈,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满腔热血、誓要查清天下所有冤案的自己。

“卫东。”顾德昌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陆卫东。

陆卫东停下脚步:“顾老?”

“黑河那边,现在正是大风雪,黑龙江的冰层足有一米厚,苏联那边的边防巡逻队可不认咱们的警服。”顾德昌眼神严峻,“赵长河是个吃过生肉、杀过人的凶徒,他手里肯定有重武器。带足武器,别硬拼。”

“放心吧,顾老。”陆卫东回头,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自信的笑容,“在黑土地上,想把国家的东西运出去,问过我们手里的枪没有。”

说完,陆卫东拉开门,大步迈入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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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75:开局放走一个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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