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参见圣子
天穹之上,血河绵延盘绕,如一条赤色巨龙蜷伏在夜幕里。
河心处,浪涛平稳,陈阳盘膝端坐其上。
他天心洞开,灵光遍照周身,一手扣着灵童的咽喉,将人牢牢按在血浪之上,挣扎不得。
另一只手虚托半空,三足丹炉稳稳浮在他掌心尺许之处。
炉底真火幽幽跳动,舔着炉壁,将内里的烛龙心草炼化。
这副光景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出的荒诞诡异。
此前陈阳巴不得迦楼罗魂飞魄散,将长生教连根拔起。
可此刻他反倒倾尽心力,要将这灵童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点稳住他溃散的精气神。
三尊妖皇先是一怔,随即怒火直冲头顶。
“混账!”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厉喝,金翅鸟更是一声尖啸,三人身形齐动,疯了一般朝血河中央冲杀而来。
佛说今生来世,如隔两世花,相见便有凋零之劫。
他们这来世之身,碰不得今生的自己,近不得那旧躯分毫,更不敢妄动一刀一剑。
唯一的法子,便是杀了陈阳,绝不能让他把这具旧身救回来。
金翅鸟恨得羽翼发颤:
“此人在红尘寺待过,多半是看出了端倪,我千算万算,只当他恨我入骨,定会毁我旧躯,万万没料到,他竟反其道而行之!”
它活了三千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恨得牙痒。
巴不得那灵童旧身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才遂了心意。
可此刻血河之中丹香袅袅,丝丝缕缕飘过来,只让它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往生涅槃之法,难道有纰漏?”巴山君金鬃倒竖,沉声喝问。
“法门本身无错。”金翅鸟双翼振得金风乱舞。
“这是我坐化涅槃之时,自悟的大道,唯一的破绽,便是旧身不能复苏,是我疏忽了,没算到他竟会出手救我。”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可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能感知到,自身气息在飞速滑落,此前压下去的七彩幻日之毒,此刻正顺着因果线,一点点重新爬回四肢百骸。
来世之身能抛却旧躯,能愈合旧伤,却终究逃不开旧日因果。
业力如影随形,旧身一旦复苏,今生的毒,今生的债,便都会循着因果之线,重新缠上来。
蜜娘又怎会给他们靠近陈阳的机会。
二话不说,她提聚全身元气,背后蝶翼虚影骤然炽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迎着三尊妖皇撞了上去!
不止蜜娘,两尊夜皇也看清了局势。
她们心中掂量片刻,便知此刻绝非袖手旁观,坐收渔利的时候。
陈阳若是死了,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结界。
念及此处,二人身影同时折返,夜气翻涌之间,重新杀回了战团。
缠斗间隙,其中一尊夜皇忍不住回头,望向血河中央手托丹炉,真火绕身的陈阳,扬声问道:
“你这小矮子,还真会炼丹?”
“略通一二。”陈阳随口应着,目光半点没离开丹炉。
话音落下,他忽然心念一动。
他曾翻过西洲风物志,记得北冥之地盛产灵药,品类不少。
他此刻心中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这南天楚地的烛龙心草,他只在典籍上见过,并未亲手炼制过,药性火候都还在摸索。
陈阳沉吟片刻,好奇问道:
“夜皇前辈,我听闻北冥灵药众多,前辈于丹道之上,造诣如何?”
“我不会炼丹。”夜皇答得干脆。
陈阳一怔:
“可西洲风物志上记载,北冥常有外人登门求丹……”
他分明记得,书中说北冥灵药丰茂,丹道不凡。
“那是夜皇宫供养的丹师!”夜皇没好气道。
“当年随我一同坠落到西洲的,便有星枢皇朝的丹师,代代传承下来,才有了如今的北冥丹道。”
“我本人不通丹术,只是北冥地界气候独特,能栽种不少星枢皇朝传下来的药草,才攒下些名声。”
这事算不得什么秘辛,南天的世家大族,偶尔也会远赴北冥求药。
陈阳却是头一回听,当即眼前一亮:
“那前辈身上可有带灵药?先借我几味!”
“楚江湄!”蜜娘一边挡下金翅鸟的利爪,一边扬声喊。
“你身上有灵药便快丢过来!”
夜皇顿时语塞,有些支支吾吾:
“我……总相的诏令来得太急,我还在寝宫打坐调息,便被催着动身了,走得匆忙,哪会随身带药草,回北冥夜皇宫倒是有,可眼下这情形……”
陈阳闻言,默然不语。
他身上别无他药,唯有一味烛龙心草,取了一株,正在丹炉里炼化。
蜜娘瞥见他神色,心头一沉。
她侧身避开巴山君挥来的拳风,袖袍一振,数枚封着灵药的木盒,朝着血河方向飞去。
“陈阳,我这里还有些平日攒的草木灵药,你看看能不能用。”
陈阳抬手接住木盒,神念一扫,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成,这些灵药都太刚猛霸烈,与心脉之伤不对症。”
蜜娘见状,眉尖微蹙。
陈阳反倒开口安抚:
“陛下不必忧心,我天心已开,对药性火候的把握,比往日精准数倍,总有办法。”
话虽说得轻松,可陈阳垂眼看向迦楼罗的胸口,心头仍是一沉。
灵童的僧袍大敞着,心口那道刀伤只是勉强封住了血,内里的裂痕仍在不断蚕食生机,灌进去的血气,转头便从缝隙里散了大半。
“这心念上的伤,到底要怎么才能补上……”他暗自沉吟。
蜜娘没再多言,只轻轻叹了一声:
“我倒想帮你搭把手,可惜……是我思虑不周,下次出门,该多备些对症的灵药,倒是忘了,你本就是天地宗出来的丹师。”
陈阳听了,心头微动:
“陛下言重了,倒是陛下……小心!”
话音未落,大鹏金翅鸟尖啸着俯冲而来。
蜜娘旋身迎上,掌风与金爪相撞的瞬间,她喉间一甜,咳出了一口血。
“呵呵,你这金翅鸟的气息,还在往下掉。”
今生来世,此消彼长的门道,蜜娘一眼便看穿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旧身一旦活转,来世之身便是无源之水!”
陈阳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她嘴角那抹血迹上,欲言又止。
蜜娘察觉到他的视线,随手拭去唇边血色,淡淡道:
“管好你的事。”
陈阳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旋即,他收摄心神,将全副意念都沉入了丹炉之中。
烛龙心草未曾炮制,可在陈阳精妙的火候操控之下,仍在炉中徐徐化开,凝成一汪莹润的碧色药液。
陈阳望着那药液,脑海中浮现出风轻雪的教诲,低声自语:
“心脉俱损,神念皆伤者,当以……”
“归心复命丹救治!”
“可那是十阶大丹,需佐宝药十味,方能成丹啊……”
换作平日,自该先入丹房,备齐器具礼数,再行开炉炼丹。
可此刻情势危急,没有焚香净手,拜炉正仪,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来不及做,他直接便引火开炉,开始炼化药材。
待烛龙心草尽数融成莹绿药液,陈阳才得空思量丹方。
这可是十阶大丹,唯有主炉级别的丹师,才有把握炼制的宝丹。
陈阳目光落在了炉身之上。
三足丹炉稳立虚空,炉腹浑圆周正。
炉身没有繁复雕饰,只刻着凤氏一族的火纹,余下遍布深浅不一的旧痕,都是经年累月被丹火熏烤出来的印记。
大抵是先前见了菩提教的十足噬魂炉,心里留下了阴影……
陈阳只觉眼前这三足丹炉,规整顺眼,远胜那邪门器物。
粗略扫过一遍,他心里便有了数。
这炉应当是凤清都平日炼丹的常用之物,温养得极好。
不止外形周正,炉膛深处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残息,细若游丝,稍不留意便散在了空气里。
陈阳起初未曾察觉,只当是灵药残留的气息。
他凝神分辨许久,才嗅出那气息里裹着一丝温热血意,像埋在灰烬底下的暖玉。
“这是……羽化真血!”
陈阳稍一思索便认了出来,暗自琢磨。
他早年便见过此物,乃是凤仙赐下的本源精血,也是凤氏一族最精纯的一缕血脉,有生死人,肉白骨,逆转阴阳的奇效。
这炉鼎并非本身藏有真血,只是长年累月下来,沾染上了凤清都的羽化真血气韵。
“想来是她炼丹时,常以自身精血为引,才留下这等痕迹。”
陈阳转头瞥了眼被自己扣着咽喉的灵童,心里盘算开来。
经羽化真血浸润的丹炉,炼制心脉伤势的丹药,再契合不过。
“妙哉!”
不止羽化真血,凤家本就有涅槃仙法。
这丹炉久伴凤清都身侧,早已沾了一缕涅槃气机。
用它来炼救命丹药,恰好暗合生死涅槃的造化玄机。
只是一想到凤清都……
先前陈阳只觉凤清都道貌岸然,顶着南天仙子的名头,端的是名门贵妇仪态,背地里却放浪形骸,寡廉鲜耻。
他亲眼见过她不堪的模样。
后来翻她储物袋,诸般物件更是不堪入目。
那对玉铃铛他至今记得,挂在她身上叮铃作响,清脆得很。
因着这些,他对凤清都素来带着几分鄙夷厌弃。
可此刻望着这尊丹炉,以丹师的眼光看去,他却能辨出其中浸淫的功夫。
炉壁的包浆,炉口的火痕,炉膛积下的陈年丹灰……
处处都是日复一日,炼丹磨出来的痕迹,做不得半点假。
“这人……倒也不全是那般不堪。”
辨清丹炉底细之后,眼下却没有犹豫的工夫。
烛龙心草统共只有……四株,经不起他挥霍。
望着炉中化开的莹绿药液,他在心里默念,但愿第一炉便能成丹。
若是过往拿到这等灵草,他定要慢慢试手,一点点摸清药性。
哪个火候入药,哪般手法炼化,都要反复斟酌妥当。
可眼下药草已经化开,箭在弦上,容不得半分迟疑。
“按师尊丹方记载,归心复命丹为十阶上品大丹,需十味宝药相辅,君臣佐使缺一不可。”
烛龙心草只是领衔的主药,后面还需九味珍稀大药相配。
蜜娘给的灵药不对症。
他自己的储物袋里,除了那株烛龙心草,也再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阳思索片刻。
就在这时,只听嗡的一声轻响。
炉中药液沸腾震颤,灵气运转之声清晰可闻。
“你手头只有一株主药。”迦楼罗忽然挣了挣,哑着嗓子开口。
“缺了辅药,你炼不成的。”
“给我安分点!”陈阳只冷冷呵斥。
蜜娘也望了过来,眼底藏着几分紧张,却没有开口打扰。
便在这时,陈阳掌心浮现出九粒灵气种子,悬在半空缓缓轮转。
“种生轮转。”
刹那间,种子动了。
第一粒种子应声崩开一道细缝,嫩芽怯生生探出头来。
跟着抽枝,展叶,打苞,开花,花谢之后结出一串果实,果子熟透裂开,落下新的种粒,落地又生新芽。
一轮接着一轮。
不过眨眼工夫,便走完了草木一生的枯荣。
四季更迭压缩在方寸掌心,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九株,皆是不同品类的灵药。
其中两三株极为珍稀,陈阳也只在典籍上见过,他反复探察药性,低声自语:
“也不知……能不能凝出合用的灵药。”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神魂耗损之下,他身形都微微晃了晃。
“还不够。”他咬了咬牙。
“药性还差得远,再推衍几代。”
灵气化药本就根基不稳,药性远不如真品,可他眼下别无他法。
九株灵药在虚空之中以灵气化种,再以种生形,不断推演变种。
叶片从三瓣推演到五瓣,花色从浅淡推到浓艳,根茎从纤细推到粗壮。
一代胜过一代。
这般生生灭灭,足足推衍了三十代!
三十代变种之后,草药之上才终于透出几分接近真品的药香。
这一幕落在夜皇眼中,她不由得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法门?”
她久居北冥,掌管夜皇宫的药库与丹师,见多识广。
虽不亲自炼丹,可对各类灵药习性,到底了然于胸。
可眼睁睁看着陈阳以灵气凝种,化虚影为实药,这般无中生有的手段,她别说见,连听都未曾听过。
“便是当年在星枢皇朝太医院,也从未见过这等奇术!”夜皇瞪着一双眼,只觉得匪夷所思。
“炼丹竟能无中生有?”
陈阳却没有去解释的心思。
九株灵药虽已推演三十代,可终究是灵气凝成的虚影。
若是寻常草木灵药,三十轮推演早已稳住药性,可这几味宝药他多是只看过记载,本就生疏,自然更难凝实。
药性虚浮得像水汽,仿佛一入丹炉,便会散得干干净净。
陈阳没有未央的定丹术,单靠自身压不住这散逸的药性。
但他自有法子,指尖一掐法诀,低喝一声:
“串珠定性!”
炉口的九株药影齐齐一颤。
紧跟着像被无形丝线串起的九颗圆珠,虚浮的药性被牢牢锁在本体之中,再不散逸半分。
陈阳抬手将串成一线的药材,尽数投入炉中。
丢进去的刹那,他低声自语:
“这手法,还是当年杜仲潜入天地宗时,我向着他讨教来的。”
“……谁能想到,杜仲竟是菩提教的暗子。”
“后来我被他掳去菩提教,几经生死,兜兜转转,今日反倒要靠他传的手法救命。”
他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只是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炉火之中,九株药影与烛龙心草缓缓相融,不断被炼化成药液。
陈阳回忆着师尊风轻雪传下的炼化之法。
先以温火慢熬,化开药性,再转烈火烧灼,逼出杂质,最后收火聚丹,将十味药液缓缓融作一团。
只是虚影药材药力本就偏弱,再加上海量大日真火性子暴烈,极难驾驭。
炉底火舌忽高忽低,数次险些将整炉药液烤得焦枯。
万幸天心洞开之后,他对火候的把控精准入微,几番险之又险地调整下来,竟将大日真火稳稳控在了最合适的温度。
火势稳如止水,不增不减。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阳刻意加快了所有步骤。
“按师尊的说法,正宗十阶归心复命丹,少说要炼数月之久,最快也得数天工夫,便是急炼,也得耗上几个时辰。”
可他今日以虚影炼药,不过片刻工夫,便已走到凝丹一步。
毕竟是灵气所化,省去了无数淬炼的工夫。
仅仅是将药液融合成团,凝成丹形。
凝出来的丹药,没有丹纹,更没有药香。
灰扑扑一团,圆不圆扁不扁,活像随手搓出来的泥丸子。
陈阳定睛看去:
“这……也叫丹药?”
他自己都怔住了。
便是在他看来,也拿不准这东西管不管用。
乍一眼望去,这灰扑扑的泥丸,倒让他想起了久远的旧事。
曾经在青木门,丹霞峰上。
丹霞峰的丹房修在半山腰,每到黄昏,落日斜照,整座山峰都浸在赤红霞光里,像烧起来一般。
峰上的弟子便守在丹房里,守着丹炉炼药。
那时候齐国地界偏僻贫瘠,青木门丹道本就粗陋,弟子们炼来炼去也出不了好丹。
索性往药里掺泥,搓成丹丸糊弄同门。
当年他没少买这种泥丸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硬着头皮往下咽。
那时他哪里想得到,日后入了天地宗,拜入丹道大宗主门下,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炼出这种泥丸子似的丹药。
望着炉中灰扑扑的丹丸,他一时心绪难平。
“这终究是十阶大丹。”
“往日我最多只炼过七阶丹药,连八阶都未曾碰过。”
“如今一上来便冲击十阶……炼出这副模样,也算情理之中。”
纵然有天心灵光加持,从选药,炼化到凝丹,每一步都循规蹈矩,未曾出错。
可陈阳从未亲手炼过此丹。
望着炉中灰扑扑的泥丸,他心里也清楚,这丹药远没达到归心复命丹的应有境地。
陈阳沉吟片刻,低声自语:
“烛龙心草与那九味辅药,皆无毒性,药性也不相冲。”
他心念飞转,将十味药材的君臣佐使在脑中排布一遍,当即有了决断:
“十味药皆是温和养脉之性,再怎么差,也绝吃不死人。”
他垂眼看向灵童,指尖一松,撤去了扣在对方喉间的力道。
“你……你要做什么?”灵童颤声道。
陈阳唇角一勾,笑得几分邪气:
“怎的?小师傅,该吃药了呀。”
灵童身子猛地一颤,眼底满是戒备:
“这是什么鬼丹药?你想药死我?”
他盯着陈阳掌心那颗灰扑扑的泥丸,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惊得浑身都绷了起来。
陈阳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还要我捏着你的下巴硬灌?乖乖张嘴,省得受罪。”
“你……你……你说什么?”迦楼罗又是狠狠一颤。
不远处,蜜娘抽空瞥来一眼,看得怔住了,神色古怪至极,陈阳竟在这儿哄妖童吃药?
两尊夜皇缠斗之余也忍不住侧目,只觉这画面荒诞诡异,说不出的违和。
对面三尊妖皇见状,却是真急了。
旧身一旦被彻底救活,他们这来世之身便会不断衰败,最终烟消云散。
“休想!”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怒吼,攻势骤然狂暴,金风与蟒影齐出,疯了一般往血河方向冲。
陈阳全当没听见外界的动静,只盯着眼前的灵童:
“怕有毒?”
迦楼罗抿着唇不说话。
这丹药灰头土脸,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灵丹。
陈阳指尖捏着泥丸,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你不是一心要舍弃这具旧身,入那来世涅槃吗?万一真有毒,吃下去一了百了,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
灵童闻言眨了眨眼,眸中骤然亮起光来。
毫不迟疑,他猛地探手,一把夺过陈阳掌心的丹药:
“姓陈的,你说得对!有毒才好!”
话音未落,他便将丹药塞入口中,一仰头,囫囵吞了下去。
“唔……”
灵童眉头猛地皱起,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好苦……”
陈阳反倒愣住了:
“苦?”
他皱起眉,暗自思忖:
“不对啊,按师尊丹方所载,归心复命丹主养心脉,药性应当甘润温醇才对……怎会发苦?”
他琢磨片刻,估摸着是虚影药材药性走偏,才多出了苦味。
想来除了药效打折扣,应当没别的大碍,至于到底管不管用,还得看后续变化。
他凝神聚念,神识顺着灵童敞开的心口探了进去,细细查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心口的血仍在滴滴答答往外渗,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半点用处都没有。
“药性偏了。”陈阳低声自语,眉头拧得更紧。
“虚影化药终究不稳,君臣佐使配得太勉强。”
正思索间,一缕黑丝悠悠飘到他眼前。
他抬眼望去。
迦楼罗原本生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垂在肩后,衬得小脸苍白。
可此刻,那黑发正寸寸脱离头皮,一缕接一缕,簌簌往下落。
不过片刻工夫,灵童头顶便光溜溜一片,连半根发丝都不剩。
迦楼罗起先还没察觉,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抬手摸向头顶。
入手一片光滑。
“我……我的头发呢?”
他猛地抬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黑发,眼神错愕,整个人都呆住了,像被人当面砸碎了珍藏多年的至宝。
“我在地底囚牢养了多少年才长出来的!”
“你这丹药……”
“有毒!!”
他尖叫出声,声音都在发颤,近乎癫狂。
这变故来得突兀,在场众人都愣了一愣。
蜜娘招式都慢了半拍,愕然望过来:
“陈阳,你炼的什么丹?怎么还带掉头发的?”
夜皇也抽空瞥来一眼,眼神古怪,显然也被这效果惊到了。
陈阳眨了眨眼,干笑两声,摊了摊手:
“十阶大丹,哪有那么好炼。”
“想来是大日真火性子太烈,几味辅药被火候催得急了,药性走偏,才多出这么一丝脱发的药性。”
“不碍事。”
他看向储物袋里剩下的三株烛龙心草,眼神一定:
“再来一炉。”
说罢,他抬手取出第二株烛龙心草,稳稳投入了丹炉之中。
迦楼罗还在原地抱着光头崩溃,陈阳探手一伸,又扣住了他的咽喉,将人重新按回血浪之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你毁本座长发!”灵童嘶声尖叫。
“你倒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
陈阳懒得搭理他的疯话。
“你……你这般折辱我,算什么英雄!”迦楼罗见他连眼神都不给自己,又气又委屈,恨声道。
“折辱你?”陈阳嗤笑一声。
“我何时折辱过你?我在救你,天地宗丹师的本分是救人,不是杀人,这点道理都不懂?”
话音落下,迦楼罗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反倒打了个寒噤,一股毛骨悚然之感爬遍全身。
陈阳不再理他,全神贯注落在丹炉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炼药,而是先以指力飞快炮制起烛龙心草,将表层燥气先卸去三分,才投入炉中。
炉火温养片刻,他却忽然摇头:
“不成……丹方得改。”
十阶归心复命丹的完整君臣佐使配伍,他并未全部掌握。
强凑十味虚影药材,药性不稳,反倒容易出岔子。
他心念急转,天心灵光飞速运转。
“若是不凑十味,只以烛龙心草单一味入药,走一药成丹的路子,专补心脉神魂,未必就不行。”
思路一通,瞬间豁然开朗。
他在天地宗时,便见过不少类似先例。
丹道之中,本就有千药成丹,与一药成丹两条路。
千药成丹融百草药性,博采众长,一药成丹则是单味药材反复淬炼,去芜存菁,将单一药性推到极致。
两条路各有玄妙,眼下这情形,走一药成丹的路子,反倒更稳妥。
他体内气息缓缓流转,呼吸随之变得悠长深远,正是玄黄丹火吐纳诀的起手式。
这套吐纳法门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塑骨炼形后初次施展,起初有些滞涩,数息才重归顺畅。
数年日夜不辍的修行,早已刻进了神魂之中。
单一味草药,药性或许不如全方霸道,但胜在精纯温和,只要能先稳住心脉伤势,便算达到目的。
他此刻要做的,便是将烛龙心草中那一缕补心复命的药性,千锤百炼,提纯到极致。
丹方既定,他便收了花哨手段。
种生轮转,串珠定性这些法门虽妙,却太耗心神,且药性虚浮不稳。
此刻越简单纯粹,反倒越容易出效果。
他沉下心神,只以炉中这一株烛龙心草为本源,静静淬炼。
不知过了多久,炉火骤然一收。
炉中静静躺着一颗丹药,仍旧没有丹香逸散,模样平平无奇,像颗寻常蜜丸。
可比起先前那灰扑扑的泥丸,却要凝实圆润得多,色泽也干净透亮。
陈阳抬眼瞥了迦楼罗一眼。
灵童瞬间慌了神,奋力扭动挣扎:
“放开我!我不吃!我不吃!”
他嘶声吼叫,有了前一次脱发的阴影,此刻看着陈阳手里的丹药,只觉比毒药还可怕。
陈阳哪会容他反抗,一手拎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捏着丹药,缓缓朝他面前递去。
迦楼罗瞪着近在咫尺的丹丸,眼睛瞪得溜圆,浑身都在发抖,拼了命地往后躲。
可他被死死扣着,哪里躲得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丹药悬在了自己唇边。
不料,陈阳却忽然勾唇一笑:
“你以为,这丹药是用来吃的?”
话音未落,他捏着丹药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噗嗤!
指尖夹着丹丸,径直插入了迦楼罗敞开的心口之中。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兀。
迦楼罗整个人僵住了。
蜜娘,夜皇,大鹏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在场所有人齐齐望来,神色皆是一怔。
迦楼罗嘴唇翕动,茫然开口:
“这丹药……不是内服……吞下去的吗?”
他怔怔看着那只探入自己胸口的手。
僧袍早已敞开,那只手就这般贴在心上,指尖抵着自己跳动微弱的心脏。
温热触感透过皮肉传过来,诡异得让他浑身发麻。
陈阳神色平静无波:
“寻常丹药内服,是因为药性足,循经脉走完全身也耗不尽。”
“可这丹只有一味主药,药性本就偏弱,又专治心脉,直接敷在心上,直抵病灶,岂不比绕一圈更管用?”
说罢,他指尖微微发力。
啪的一声轻响,丹丸化作细碎药粉,均匀洒在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之上。
那颗心竟像活物一般,猛地一缩,转瞬便将所有药粉吸了进去。
这一瞬,迦楼罗只觉体内散乱的血气,竟真的缓缓收拢了几分。
远处三尊妖皇的气息,也跟着猛地跌落一截。
“成了?”陈阳心头一喜。
可喜色刚上眉梢,那股收拢的药性便轰然散开。
药粉被心脏尽数吸纳,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散得干干净净,心口那道最深的刀伤,依旧分毫未愈。
陈阳只得催动自身血气,继续往伤口里填。
“怎么会这样……”
随着药性在血脉里散开,迦楼罗身上很快起了变化。
全身上下的皮肤竟一点点涨得通红,从脸颊到脖颈,从手腕到足尖,没有一处例外。
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红得透亮。
“怎么……成红皮小和尚了?”陈阳低声嘀咕。
迦楼罗只觉天旋地转,声音都哑了:
“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陈阳叹了口气:
“没什么,看来这一炉,又炼偏了。”
“我告诉你……”迦楼罗恨声道。
“我必杀你!你今日加诸我身上的折辱,来日我定要千百倍讨还!说到做到!”
陈阳看了他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呐。”
迦楼罗听到这两个字,猛地一怔。
他眨了眨眼。
这一声嗯呐,怎的这般耳熟?
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涨得比身上的红皮还艳,浑身血气都跟着翻涌起来:
“混账!”
陈阳正琢磨丹方,被他吵得头疼,抬手扣住他的咽喉,直接将骂声掐了回去。
蜜娘在远处抽空问道:
“到底如何?两次都不成,可有把握?”
她本想过来帮着参详丹道,可眼下要独挡三尊妖皇的攻势,实在分身乏术。
陈阳扬声问道:
“陛下可曾听过归心复命丹?西洲地界,可有此丹流传?”
他想着蜜娘见多识广,或许能知道些配伍关窍。
蜜娘叹了口气,轻轻笑了笑:
“这丹我未曾炼过,说来惭愧,我早年对丹道倒也起过几分兴致,可惜俗务缠身,到头来只学了点皮毛……怕是还不及你。”
她说得平淡,听不出丝毫介怀。
陈阳顿时了然。
蜜娘执掌妖神教,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整日守着丹炉钻研丹道。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自语:
“若是陛下炼过此丹,我或许还能有几分参照……可惜,没这运气。”
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摸索。
眼下烛龙心草只剩两株。
再失败一次,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能感觉到,即便有天心灵光加持,可十阶大丹的门槛终究摆在那里。
离开天地宗这一年多,变故太多,也就一叶岛时还常炼些寻常丹药,手没生疏,可丹道境界终究没什么长进。
怎么办?
口服药性到不了病灶,直接敷在心脉上,又散得太快,被心脉一口吸干净,稳不住药力。
“那……换条路子试试?”陈阳喃喃自语。
迦楼罗被掐着喉咙,支支吾吾地哼唧:
“你试……你尽管试……弄死我……我定不放过你……”
陈阳思索半晌,自顾自分析:
“那换个地方入药呢?让药性慢慢渗进去,缓而图之。”
他这般想着,目光便落在了迦楼罗身上。
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将人提在手里,上上下下打量,目光最后停在了腰腹以下。
迦楼罗被那目光扫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夹紧了腿。
“换个地方入药……什么意思?”他颤声问道,只觉陈阳的眼神,说不出的吓人。
远处夜皇与三尊妖皇,也都怔怔看着陈阳,猜不透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陈阳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开口:
“我天地宗丹经有云,丹药入药之法各有不同,口服入丹田,耳通诸窍,滴眼治目疾。”
“你这心脉吸纳太快,药性存不住。”
“既然如此,便换一处缓些的地方,让药力慢慢渗进血脉,再循经入心。”
“譬如……”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郑重:
“谷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忽然一静。
连远处冲杀的大鹏金翅鸟都愣了愣,下意识望了过来。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脸上满是错愕,连攻势都慢了半拍。
蜜娘望着血河中央的身影,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灵童迦楼罗才反应过来。
他本就掉光了头发,一身红皮,此刻在陈阳手里拼了命地扭动挣扎,嘶吼都破了音:
“我杀了你!你杀了我!不……你现在就杀了我!我不要活了!”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已是气得神志都有些不清。
“混账!你们东土丹师怎会如此龌龊!”
“本座发誓,永世不踏东土半步!不渡尔等顽愚!任由你们堕入无间地狱!”
这一声吼得撕心裂肺,震得血河都泛起了涟漪。
“吵死了。”陈阳被他吵得眉心直跳。
“我不过是设想一番,丹道本就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懂什么?!”
说罢,他一把将迦楼罗按回血浪之上,自顾自沉思起来。
蜜娘与夜皇对视一眼。
“东土的丹师……”夜皇喃喃道,“当真是百无禁忌。”
“这陈阳……”蜜娘神色微妙至极,半晌才憋出一句。
“他莫不是……还真想炼一味谷道丹出来?”
四下无人接话。
陈阳却没心思理会周遭目光。
他隐约听见远处大鹏金翅鸟一声尖啸,周身血气骤然暴涨,竟是绝境之中豁出了本源,疯了一般往这边冲杀过来!
蜜娘蝶翼狂振,拼尽全力将其拦下,气浪炸开的瞬间,她唇角又溢出一丝血来。
看着前方刀光血影,陈阳心头也跟着发紧。
他能隐约觉察到,蜜娘的气息越来越弱,再拖下去,谁都撑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心绪,闭目沉吟:
“不成。”
“只剩两株烛龙心草,无论怎么入药,凭我一人,都炼不出真正的归心复命丹。”
“我做不到。”
“单凭我一人,终究差了一筹,即便有天心灵光相助……也还是不够。”
陈阳暗自沉吟。
蜜娘瞥见他神色,便知遇上了难处,抽空侧首望来,喘息道:
“这归心复命丹……你现下,到底有几分把握?”
陈阳琢磨片刻,方才开口:
“若是平日,给我十日光阴,凭着赫连前辈所授丹道与师尊教诲,或能炼出个雏形。”
“却也极难,多半是勉强摸索,运气好些,能有一两成的成丹把握。”
“但眼下……容我再想想。”
他盘膝坐在血浪之中,天心之内,灵光流转不休,一遍遍推演着丹方配伍。
便在这时,大鹏金翅鸟怒极攻心,竟舍了面前的对手,直扑血河中央的陈阳!
蜜娘蝶翼一振,即刻拦在了陈阳身前。
那金翅鸟来势汹汹,一身金羽根根倒竖,眸中凶光似能焚尽天穹。
“陈阳,便是我今生来世俱灭,也要拉你陪葬!”
大鹏金翅鸟厉声怒啸,利爪裹挟着金风,当头劈落。
这一击,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陈阳心头一凛。
千钧一发之际,蜜娘身形疾掠而上,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爪!
“轰!”
巨力相撞,震得整条血河翻涌三遭,浪涛冲天而起。
片刻后,蜜娘沉腰发力,竟将金翅鸟硬生生震退了数丈!
陈阳心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大鹏金翅鸟的怒意几乎要烧穿这方结界。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的灵童,对方一身红皮,双目赤红如血,正死死盯着自己。
“真是晦气。”陈阳心里叹气。
“救人反倒救出仇怨了,这算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瞪向迦楼罗:
“你这小和尚,当真是恩将仇报!”
灵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
陈阳身负七杀命格,对杀意最是敏感,自然能感知到这恨意真切得很,却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一缕杀意罢了。
没了金翅鸟加持,这灵童本就虚弱不堪,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一心二用,一半心神推演丹道,一半留意着前方战局,不多时,便察觉出了不对。
“夜皇前辈呢?”
按说三尊妖皇修为跌落,正是最好反击的时机,可蜜娘却节节败退,夜皇的气息竟消失了大半。
陈阳这一提醒,蜜娘也陡然惊醒。
“对啊,楚江湄那老女人跑哪去了?”蜜娘扬声喊了一句,目光扫过周遭黑暗,竟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直到金翅鸟振翅金光暴涨,那片黑暗里,才显出楚江湄的身影,正缩在暗处,一声不吭。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蜜娘尖声喝道。
“楚江湄!合着就我一人在前面死战,你倒会躲清闲!”
话音未落,两尊夜皇同时抬手捂住眼睛,声音发闷:
“不是我躲……实在是撑不住了。”
她们本就元气大伤,此刻金翅鸟羽翼放光,煌煌如一轮烈日,刺得她们连眼都睁不开。
一身夜气被佛光克制得死死的,根本近不了身。
陈阳怔怔看着。
他本还担心蜜娘独力难支,可抬眼望去,那道蝶影纵使负伤,仍硬生生扛住了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半步不退。
可这般硬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蜜娘眼底寒光一闪。
二话不说,她径直朝着楚江湄藏身的方向掠去!
“你做什么?”两尊夜皇同时一惊。
楚江湄还没反应过来,两尊分身便被蜜娘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她指尖发力,凌空一旋,竟握住了两人的脚腕。
“放肆!”两尊夜皇同时挣扎。
“你放开我!”
蜜娘掌心渗出一层黄澄澄的黏稠汁液,黏得极牢,任她们如何挣扎都脱不开手。
陈阳定睛一看,那竟是浓稠的蜜糖。
“你疯了!”夜皇又急又怒。
蜜娘脸色冷冽,声音冰寒:
“你既然派不上用场,这身子便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巴山君已挥掌拍至,金风扑面。
蜜娘手臂抡圆,将两个小女孩儿舞得呼呼生风,像抡着两柄重锤,又像挥着两条长鞭,迎着巴山君便抽了过去!
“啪!啪!”
两声闷响接连炸开。
巴山君猝不及防,被抽得皮开肉绽,金鬃都断了好几根。
两尊夜皇也被撞得鼻青脸肿,骨头咔咔作响。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蜜娘手持两尊夜皇,左劈右扫,招式大开大合。
一会儿当双斧劈砍,一会儿当软鞭抽击,招招都往妖皇身上招呼。
她提着两人冲向大鹏金翅鸟与阴离夫人,每一击都撞得对方气血翻涌,竟硬生生将三尊妖皇压了回去。
“没办法。”蜜娘抽空开口,气息微喘。
“楚江湄,你眼下帮不上忙,便只能这般用了,我手段已经用尽,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混账!临水照!你放开我!”夜皇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两人被抡得七荤八素,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我必杀你!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不仅蜜娘一人,陈阳耳边也伴着灵童的怨毒低语:
“我也要杀了你……杀了你……”
陈阳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与蜜娘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无奈,蜜娘没多言,提着两尊夜皇继续往前压去。
陈阳收回目光,天心运转许久,丹方依旧卡着瓶颈。
“不成,单凭我一人,终究炼不成这十阶大丹。”他低声自语。
“得有人搭把手才行。”
念头一动,他忽然想起,这丹炉本是凤清都的旧物。
那能不能……问问凤清都?
随即,陈阳的神念缓缓下沉。
他想试着穿出这方结界,可周遭绝地天通的封禁,牢牢锁死了天地,蛮力根本破不开半分。
撞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觉着胸闷气短。
一旁灵童瞧出了他的意图,嗤笑一声,声音嘶哑:
“想突破绝地天通?做梦,此阵封天锁地,隔绝内外神力,便是天君来了,也休想透出半分意念。”
他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陈阳眉心微蹙,听着他的话,心中却忽然一动:
“绝地天通,绝的是外来神力,断的是天光神道,可我若不是力,只是一缕念呢?”
他先前以真灵之身体悟过后,红膜结界,便能凭心念穿行。
这绝地天通与红膜结界,想来本源相近,道理应当相通。
陈阳思绪渐飘渐远。
他不存攻击之念,也不强行破阵,只将一缕心念散作缥缈轻烟,慢悠悠地往结界外壁渗去。
绝地天通断的是修行者与外道的勾连,可他这一缕念,无宗无派,轻如鸿毛,本就不在封禁之列。
那心念便这般悠悠荡荡,往下沉去。
忽然,陈阳心头一松。
那一缕念,竟真的透了出去!
“你……”灵童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你竟能穿过绝地天通?!”
恰在这时,蜜娘瞥见他闭目凝神的模样,轻声唤了一句:
“陈阳?”
陈阳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散了神念。
“你在做什么?”蜜娘目光扫来,带着几分疑惑,妖皇感官敏锐,她总觉着此刻的陈阳,气息有些缥缈。
陈阳稳了稳神,低声道:
“这丹炉是凤清都的,我出去问问她,看她懂不懂这丹道。”
蜜娘一怔,随即面露惊色:
“这可是绝地天通,你……你能出得去?”
陈阳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好,只觉着神念一散,整个人便轻了,像……像神游物外的感觉。”
“你这是……红尘观?”怀中灵童也瞧出了门道,哑声道。
先前追杀陈阳时,他便留意到此人对杀意感知异常敏锐。
陈阳抬眼瞥了他一下,冷冷一笑:
“我又不是红尘寺的和尚,哪会什么红尘观,不过是过往跟着小师傅体验过一回,照着那感觉试试罢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目光茫然。
灵童还在嘀嘀咕咕,吵闹得很,陈阳指尖一紧,便掐得他闭了嘴。
前方蜜娘舞着两尊夜皇,又一次逼退了三尊妖皇,周遭暂时安静了下来。
陈阳定了定神,重又将那缕心念沉了下去,冥冥杳杳,直往结界外落去。
不多时,那缕心念便落到了凤清都所在的云端。
凤清都依旧端坐在云团之上。
她手里捧着糕点,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腰背挺得笔直,耳垂圆润,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稚童。
陈阳心念一动,轻声唤道:
“娘亲。”
“孩儿?”凤清都立刻抬起头,四下张望。
“你在哪?在哪儿……”
陈阳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她耳边:“不用找了,我过来看看你。你好好歇着……顺便想问一句,你对炼丹可熟?”
凤清都想也不想,摇了摇头:
“不会。”
陈阳心底一沉。
他自然知晓,眼前这女子神志不清。
他又试着唤了几声,甚至提起了几桩旧事,可凤清都都只是懵懂张望,内里那道意识,始终没有回应。
他明白了,凭自己这一缕浅淡心念,唤不醒凤清都沉眠的意识。
野凤凰,是指望不上了。
陈阳那缕心念飘飘荡荡,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浮沉着,一时竟有些茫然。
直到……
“等等。”他忽然一怔。
“这感觉……不对。”
缥缈之间,一段模糊的记忆浮了上来。
先前他化作枯骨之时,百神之光入体,一度心神失守,浑浑噩噩。
那时候没什么知觉,也留不下多少记忆。
可此刻神念飘荡,他却隐约记起,当时自己的意识似乎想往某处去,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路过了一片地界。
这一刻,他下意识往正下方望去:
“好像……就在这下面。”
陈阳引着那缕神游之念,不断往下沉落。
穿过层云,掠过罡风,最终飘到了一片海面之上。
是无尽海。
夜色沉沉,压在浪涛之上。
海面浪头一重叠着一重,拍碎在暗夜里,溅起细碎白沫,就在海与夜的尽头,遥遥浮着一艘楼船。
那船极大,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城,船身透出点点微光。
灯光映在海雾里,朦朦胧胧,似要拨开重重迷雾。
心念一动,陈阳便飘到了那楼船船头。
船头立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
陈阳只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
正是他的师尊,风轻雪!
陈阳神念一颤,连忙上前,那缕心念化作话音,悠悠荡荡,落在了船头之上:
“师尊……”
风轻雪似有所觉,抬起头,望向了沉沉夜空。
陈阳万万没料到,师尊的楼船竟就在结界正下方。
他先是一怔,第一反应便是担忧七彩幻日的磷粉毒会波及下去。
凝神扫过,见船身外罩着一层淡灵光膜,牢牢护住了整艘楼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一年未见,竟凭着一缕缥缈心念误打误撞寻到此处,真真切切望见那道熟悉身影时,他鼻尖猛地一酸:
“师尊竟还在寻我。”
终究只是一缕神念,碰不到也摸不着,他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哽咽咽回心底。
风轻雪眉宇间掠过一丝恍惚,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秦秋霞:
“秦剑主,你方才……可曾听见什么?”
秦秋霞正垂眸沉思,闻言茫然抬眼:
“什么?”
风轻雪复又抬头望向沉沉夜空,目光在云气间细细搜寻:
“我方才似乎听见了……是小楚的声音。”
此刻船头静得很。
因七彩磷粉弥散在外,船上修士都已退入船舱,甲板上只剩她们二人。
话音刚落,那道声音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一回,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师尊,你没听错……是我。”
风轻雪身子一震。
连一旁的秦秋霞也猛地回过神,浑身都颤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楚宴……你是楚宴?”
她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眼眶瞬间热了。
陈阳没接秦秋霞的话,径直对风轻雪道:
“师尊,事出紧急,我有一事请教,劳烦师尊先将周遭隔绝开来。”
“好,好好。”风轻雪愣了愣,也来不及细问缘由,指尖掐诀,一层淡青色结界当即铺开,将船头方寸之地罩得严严实实。
结界刚稳,秦秋霞便急着开口,话音又快又密:
“等一下!楚宴!你是不是还在一叶岛?岛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你有没有事?”
“先前……绯桃想联系我,始终联络不上。”
“这些日子音讯全无,我一直放心不下,一叶岛那边到底怎么了?”
她越说越急,话像决了堤的潮水涌出来,语无伦次,满是焦灼:
“你那边……当真没出事吗?我总觉着不安心……”
陈阳闻言一怔:
“哦……秦剑主也在啊。”
陈阳的神念扫过结界,见秦秋霞也在其内,微一迟疑,也没多介意,毕竟是苏绯桃的师尊,也算信得过。
秦秋霞一噎,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有些无措:
“我……”
陈阳语气稍缓,却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秦剑主,容我先与师尊说正事,眼下情形危急,来不及叙旧……师尊,我需炼制一味丹药,想请师尊指点。”
他三言两语,将归心复命丹之事,主治心脉神魂重伤的情形,以及自己手头仅有烛龙心草……打算一味成丹的难处,拣紧要的说了。
风轻雪凝神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你是说,要以烛龙心草单味入药,炼治心脉重创的十阶丹?”
“正是。”陈阳应声点头。
“伤者心脉刀痕入骨,连神念都被斩散了几分,寻常丹药压不住。”
他只简要说了伤势情形,没提迦楼罗的身份,也没讲结界内的死局,只聚焦在丹法之上。
秦秋霞听到心脉重创四个字,心弦骤然绷紧:
“心脉重伤?楚宴,是不是你受伤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西洲的妖修伤的?你遇上元髓境大妖了?你说话啊!伤得重不重?到底伤在何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满是惶急。
陈阳听得一怔。
他望着甲板上满脸焦灼的秦秋霞,恍惚间便明白过来,秦剑主这般失态,多半是担心苏绯桃吧。
心底掠过一丝愧疚。
他毕竟离开东土许久,始终没传回过消息,可眼下实在分不出心神解释太多,只得道:
“秦剑主,稍安勿躁……不是我受伤。”
一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得秦秋霞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望着虚空里声音传来的方向,半晌没说出话。
陈阳没再多分神,重新看向风轻雪:
“师尊,烛龙心草一味成丹,治心脉之伤,该如何把控火候?”
风轻雪当即收敛心神,沉声开口:
“烛龙心草药性如龙,烈而善走,心脉垂危之人受不住这股猛劲。”
“你若单味成丹,需先以文火三煨三晾,慢慢卸去它的龙性燥气。”
“燥气散尽之后,再转烈火逼出其中补心养神的本源药性,聚而凝之。”
“单味成丹少了巨佐之药牵引,药性最易散逸,你可用玄黄丹火吐纳诀,以自身元气御火,将药性牢牢锁在丹核之内。”
“待到丹成之时,形若凝脂,色如琥珀,触之温润不烫手,才算真正成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
“服丹之后,需以自身血气温养三个时辰,引药性走遍心脉诸窍。”
“期间最忌妄动心神,骤生大喜大悲,否则神念一乱,药性便会崩散。”
陈阳神念之中不断颔首,将每一句都记在心底:
“嗯……弟子记下了。”
师徒二人又对着几个火候细节,一来一回核对了片刻。
不多时,陈阳便道:
“师尊,事不宜迟,弟子先回去了,此番仓促,来不及多叙,等事了之后,弟子再给师尊赔罪。”
话音未落,那缕心念便已向上腾起,要往天穹折返。
秦秋霞这才猛地回过神,急声唤道:
“等一下!楚宴!你……你究竟在何处?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夜风。
风轻雪也面露忧色,跟着开口:
“是啊……一叶岛的丹师早已离岛,你如今到底在何处?还施展这等神念传音的手段……小楚,你何时才能回来?”
陈阳神念一顿。
他望着甲板上风轻雪眼底的担忧,心口一热,暖意顺着血脉涌遍全身。
真是许久未见师尊了。
这一瞬,他眼眶竟有些发烫。
“师尊放心。”他声音放轻了些。
“若我无事,今日事毕,黄昏之前,弟子一定回来。”
他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楚宴!”秦秋霞还想再说。
可陈阳已顾不上多留。
他最后留下一句:
“秦剑主放心,苏绯桃安好,不必牵挂。”
话音消散的刹那,那缕神游之念猛地向上收去,转瞬便没入了云层深处。
神念逆行而上时,陈阳心底仍压着一丝隐忧。
他没料到师尊的楼船竟离得这么近,虽说有灵光护体,七彩磷粉暂时尚未波及,可结界内大战一旦失控,余波难免会往下坠。
冥冥之中……
他总觉着这一带并不安全。
略一思忖,他散出最后一缕神念,声音重又落在二人耳边:
“师尊,此地凶险,不可久留,你们即刻启程,往万里之外避让,越快越好。”
风轻雪一怔:“小楚?”
秦秋霞也急唤:“楚宴……”
可声音落下,再没有回应。
那缕意念彻底远去,逆着长风,穿过层云,越过茫茫夜色,如一道看不见的流星,直冲天穹之上的结界而去。
甲板上重归寂静,夜风卷着海雾,轻轻扫过二人衣袂。
“方才……”风轻雪良久才回过神,有些恍惚。
“我莫不是在做梦?小楚竟隔着不知多远,来向我请教丹道……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从前在宗门里,她随口一句训斥便能让那孩子慌上好半天。
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一缕神念传声,她竟隐隐觉得,当年那个会被她气息压得手足无措的小弟子,早已不一样了。
“不是做梦!”秦秋霞猛地回神,满脸激动之色。
“真的是楚宴!我能感觉到,千真万确是他!”
风轻雪却仍凝着眉,似在沉思。
“他……他会不会真的受伤了?”秦秋霞心有余悸,转头看向风轻雪,语气发慌。
“不然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问起治心伤的丹方?”
风轻雪摇了摇头:
“他话音沉稳,气息不乱,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我再想想……方才答他的丹法,可有哪里疏漏。”她低声自语,又陷入了丹道的思量里。
“南天烛龙心草本就罕见,归心复命丹的单方……我方才那番推演,应当没有说错吧?”
这是她身为丹道大宗主的习惯,但凡授人丹法,事后总要在脑中复盘一遍,生怕半分差池。
她将方才的对话仔仔细细过了一遍,从三煨三晾到锁丹之法,逐句核对。
片刻后,她才舒了口气:
“还好,并无错处。”
于她而言,弟子前来问丹,本就是最寻常的事,她素来有问必答,更何况来者是陈阳。
想到方才那声师尊,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轻声道:
“这孩子,平安就好。”
她转头想与秦秋霞说些什么,却见身旁人怔怔望着夜空,神色恍惚,魂不守舍。
风轻雪略一迟疑,轻声唤道:
“秦剑主?你怎么了?”
风轻雪瞧出她神色不对。
秦秋霞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楚宴……他怎的那般同我说话?”
风轻雪一听便懂了,笑了笑安抚:
“哦,你说小楚啊……他方才是急糊涂了,对你多有冒犯,等他回来,我定好好说他,想来也是事出有因,才失了分寸。”
她略一停顿,又为陈阳找补:
“我这弟子性子就是这般,与你本也不熟,难免唐突了些。”
秦秋霞喃喃重复:
“不熟……怎会不熟……”
“难道不是吗?”风轻雪面露疑惑。
“我记得秦剑主平日多在凌霄宗,闭关修行,与小楚应当没多少交集吧?”
秦秋霞猛地回神,对上她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嗯,是没多少……不过往后不会了。”
她抬眼看向风轻雪,语气认真:
“往后我做他的护道剑修,常伴左右,相处久了,自然就熟了。”
风轻雪松了口气,笑道:
“小楚对相熟的人极好,往后,便有劳秦剑主多照拂他与小苏二人了。”
秦秋霞闻言,唇角弯起一点笑意:
“好,分内之事,谈不上照拂。”
说罢,秦秋霞像是心口的郁气散了大半,连眉眼都舒展了些。
她转头望向夜色深处,轻声问:
“不过,楚宴说黄昏之前便回?”
风轻雪点了点头:
“他是这么说的,今日之内应当能到。”
“说来也怪,先前赫连真君传信,说一叶岛其余丹师还要几日才能返程,怎的小楚反倒先动身了?”
她并不知内情,只当陈阳一直在一叶岛上。
秦秋霞笑意更深了些:
“那便好,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风轻雪愣了愣:
“这……”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还黑沉沉的,尚未天亮呢……
再看秦秋霞眼底的执拗,又想起方才陈阳急着问丹方,连话都不肯多讲的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莫不是苏绯桃受了心脉重伤。
陈阳才急着来问丹方,又不敢跟秦秋霞明说?
她越想越觉不妙,秦秋霞就苏绯桃这么一个亲传弟子,若是真出了差错,追究起来,陈阳难免受责。
风轻雪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陪着立在船头,心思沉沉。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差点忘了,我们把船往远些开吧,小楚特意叮嘱,说此地凶险,让我们避去万里之外。”
她心里也犯嘀咕,能有什么凶险,竟让陈阳特意传音提醒。
秦秋霞一下子急了,当即摇头:
“船开远了,他回来寻不到路怎么办?”
风轻雪都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劝道:
“可这是小楚特意交代的,想来真有危险。”
“方才天上那一轮幻日,还有散落的磷粉,本就透着古怪。”
“小楚行事素来稳妥,不会无的放矢,许是西洲地界出了什么异变,我们尚且不知。”
“秦剑主放心,小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风轻雪嘴上安抚着,心里也清楚,这一片海域近来确实不太平。
说不定……
是陈阳察觉了海底那只灵鳖妖王的动静,才让他们避让。
秦秋霞还想争辩,可话到嘴边,想起确实是陈阳亲口吩咐的,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风轻雪见她神色郁郁,便劝道:
“秦剑主要不先回舱歇会儿?”
秦秋霞摇了摇头,语气执拗:
“不了,我就在这儿等。”
风轻雪拗不过她,只得下令调转船头,驾着楼船全速往远处驶去。
船舱里等候的修士见船身动了,纷纷出来询问,斤车真君也快步走上船头。
风轻雪随口敷衍了几句:
“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幻日磷粉透着邪性,我们再往远些避一避,稳妥些好。”
斤车真君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也觉得该如此,方才那异象,实在吓人。”
楼船破浪前行,速度极快,像一座浮在海面的孤城,渐渐驶离了这片海域。
风轻雪立在船头,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心里还反复想着陈阳:
“这孩子,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应当……无碍吧。”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
而此时,陈阳的神念正扶摇直上,穿过层云时,恰好掠过凤清都与翠翠几人身旁。
他心念一动,停了下来,犹豫了半晌,还是出声道:
“翠翠,你们几个……再往远些避一避吧。”
翠翠怯生生应道:
“可是老爷,我们不太会飞……”
她们本是业力凝化的身躯,本就没多少神通,飞不快也飞不远。
陈阳愣了愣:
“这……”
“老爷,上面出什么事了?”翠翠连忙追问。
陈阳没多解释,他莫非觉得不安,许是害怕天穹之上的厮杀随时可能波及下来,留在这里太危险。
他望着翠翠几人,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尽力往远些飞,慢些也无妨。”
翠翠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那好吧。”
几人慢悠悠地往远处飘去,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凤清都被人搀着,还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陈阳看了两眼,别无他法,只得收了心神。
下一瞬,他这缕神念穿透绝地天通的封禁,落回了肉身之中。
一念归位!
血河之中,陈阳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方才施展的,是红尘观!”灵童急声开口。
“我都能感觉到!这……莫不是苏无烬教你的?他当真连这等秘术,都传给外人?”
陈阳一听就不乐意了:
“外人?我虽不是和尚,可也在红尘寺正儿八经待过些时日,与苏教主也算旧识,怎么就成外人了?”
他总觉得这小和尚说话酸溜溜的,皱了皱眉嘀咕:
“我不过是循着气息寻人罢了,什么观不观的。”
一旁蜜娘回头望过来。
她方才便察觉陈阳气息缥缈,似去了极远的地方,此刻见他睁眼,便问道:
“方才你一念远去,去了何处?”
陈阳咧嘴一笑:
“还能去哪,我一人辨不清丹方,拿捏不准火候,自然是去寻了位高人请教。”
他说得含糊,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那笑意落在蜜娘眼里,反倒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总觉着他像是背着自己,偷偷去见了别的女子,连笑都藏着掖着,不肯跟她说实话。
陈阳没察觉她的心思,转头便重新开了炉。
这一次手法快了许多。
炮制,煨火,凝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迟疑。
有了风轻雪的指点,每一步都踩得极准,火候把控恰到好处。
第三炉丹药了。
终于,一缕幽幽丹香自丹炉缝隙中逸了出来。
那香气极淡,若有似无,却货真价实,是成丹才有的灵韵。
丹香散开的刹那,大鹏金翅鸟便察觉了不妙,那丹中藏着磅礴生机,正是能续接心脉,重聚神魂的药力!
“混账!住手!”
金翅鸟厉声怒啸。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齐齐发力,拼了命往血河这边冲。
陈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掌心托着刚出炉的丹药,毫不犹豫便往迦楼罗嘴边按去。
“呜呜!”
迦楼罗奋力挣扎,脑袋左右乱摆。
陈阳哪容他反抗,一手扣着他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便将丹药一点点推了进去。
任凭他如何挣扎,那粒琥珀色的丹丸,还是顺着喉咙滑入了腹中。
丹药入体的刹那……
“轰!”
一股温润药力自心口炸开,闷响传遍四肢百骸。
迦楼罗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能清晰感觉到,心脏上那些细密的刀伤,正顺着药力缓缓合拢。
胸口的皮肉飞速生长,不过片刻,便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迦楼罗喉间滚出一声低骂:
“混账……”
他话音未落,四周光影骤变。
原本凝聚在三尊妖皇身上的四生法相,轰然崩解!
无数碎光逆流而回,尽数没入迦楼罗身后,其四生法相重新凝聚,缓缓沉浮。
而那大鹏金翅鸟,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方才刚长好的那只羽翼,咔嚓一声脆响,重新崩裂开来,金色翎羽碎了满地。
它又变回了那只片翼之鸟,摇摇欲坠。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呼。
体内压制下去的七彩幻日之毒,顷刻间翻涌上来,七彩磷光在皮肤下游走,毒性彻底发作。
二人勉力撑着身形,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陈阳……”迦楼罗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本座的往生涅槃法……竟被你这般破了!”
迦楼罗只安分了一瞬,便猛地抬手,五指并拢成刃,直插自己心口……
竟是要自斩心脉,以今生之死换来世重生。
指尖触及皮肉的刹那,蜜娘动了。
她素手轻扬,掌心涌出一股金色蜜浆。
蜜浆如活泉般自他头顶倾泻而下,顺着发丝漫过眉眼,淌过肩背,转瞬便裹住了他全身。
蜜浆遇风便凝,渐渐变得透亮坚硬,将他整个人封在了一块硕大的金琥珀里,只余下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琥珀色泽金亮,通透如晶。
内里的人分毫动弹不得,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距心口堪堪三寸。
“还想故技重施?”
蜜娘垂眸看着他,似笑非笑:
“就这么急着,再演一次往生涅槃?”
迦楼罗在琥珀里拼命挣动,可蜜浆凝得极牢,任他使尽浑身力气,也动不了半分。
他嘶声吼道:
“放开我!今生了结,来世再战!”
陈阳闻言皱起眉,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那颗露在外头的脑袋:
“来世再战?你今生好端端活着,谈什么来世?”
迦楼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放开我!我迟早会死!来世……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你能让我怎么不好过?”陈阳懒得跟他掰扯,冷声吩咐。
“立刻解开四生法相!”
迦楼罗冷笑一声:
“我不解,陈阳,我已经想好怎么让你死了,我劝你现在放了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说到此处,他眼神忽然阴了下来,盯着陈阳一字一句道:
“否则……来世我定要将你炼进四生法相里!”
“今夜你加诸我身上的折辱,我一笔一划都记着。”
“你可想知道,我会怎么还回来?”
蜜娘听着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望着琥珀里的小和尚,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戾气。
陈阳冷冷嗤了一声:
“没兴趣,来世如何,与我何干。”
迦楼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恨恨骂道:
“混账东西!”
他还想再骂,蜜娘却听得上了火,柳眉一竖,抬手便要一掌拍下去。
迦楼罗反倒眼睛一亮,急声喊道:
“来啊!拍死我!”
陈阳连忙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拍不得!他一死,来世之身便会再度涅槃重生!”
蜜娘咬着唇,悻悻然收了掌力。
迦楼罗见状反倒得意起来,尖声笑道:
“哈哈哈,你们怕了!连杀我都不敢!”
陈阳眸光几度闪烁,叹了口气:
“你这往生法确实棘手,今生身死,来世便如方才那三尊妖皇一般,重聚战力,更胜从前。”
“你懂什么!”迦楼罗梗着脖子。
“本座乃是命定妖皇!来世定要将佛法传遍西洲……”
陈阳眉头越皱越紧。
杀,杀不得,一旦身死,来世之身卷土重来,只会比今生更难对付。
不杀,这小和尚嘴硬得很,张口便是威胁诅咒,活像个撒泼的孩童。
偏生动手还要拿捏分寸,生怕一个失手真打死了,反倒惹出更大的麻烦。
简直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陈阳心里憋着一股火。
好不容易赢了,本该好好出一口恶气,白猿师兄,十四难遭……哪一桩都够他痛痛快快打一顿泄愤。
可眼下偏生打不得,一拳下去若是失了手,反倒弄巧成拙。
他越想越气,牙根都痒了。
救人救到这份上,半分成就感没有,反倒被救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没好气地瞪着迦楼罗:
“你还是头一个被我救活,反倒骂得这么凶的。”
迦楼罗只当没听见,梗着脖子不吭声。
陈阳又道:
“我令你,立刻解开四生法相,放白猿师兄他们出来!”
迦楼罗死活不肯,咬牙切齿道:
“我不!偏不!”
“你等着!”他恶狠狠地放话。
“等我把你炼进四生法相,定要你生不如死!”
陈阳半分不为所动,只盯着琥珀里的人暗自盘算,迟则生变,得赶紧把这麻烦送走。
他转头看向蜜娘,神色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两尊夜皇也慢悠悠飘了过来,身形虚浮,显然方才一场大战伤得不轻:
“你们打算如何安排这小和尚?”
陈阳转回头看向迦楼罗,语气平静:
“我们是杀不得你,可也不是没有法子。”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这往生法自涅槃中悟来,一身功法又出自红尘寺,那正好,把你送回红尘寺去。”
“寺里有苏无烬在,总制得住你。”
他看向蜜娘与夜皇:
“事不宜迟,我看现在就送他回红尘寺,诸位觉得如何?”
“我不去红尘寺!”迦楼罗一听,反应极大,在琥珀里拼命扭动。
“我不去!死也不去!”
陈阳反倒奇了,挑眉看着他:
“怪了,怎么每次一提红尘寺,一提苏无烬,你就怕成这样?”
迦楼罗恨声道:
“红尘寺算什么好地方!苏无烬算什么真佛?他是妖孽!吃人的妖孽!”
他说着,阴恻恻的目光在陈阳与蜜娘脸上扫过:
“你们真当他是什么心怀慈悲的真佛?”
陈阳听得不解。
他总觉得这小和尚张口闭口便骂苏教主妖孽,实在有些偏颇。
往日里见苏无烬,始终温和慈悲,不像是恶人。
他听了一夜,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实在想不通这妖孽二字从何说起。
迦楼罗咬着牙,目眦欲裂:
“你是被他那副慈悲模样骗了!苏无烬他……是吃人的!”
一声怒吼落下,周遭忽然静了静。
陈阳浑身一震,失声开口:
“吃人?!”
迦楼罗拼尽全身力气嘶吼:
“不信?你们自己看!我今夜离开红尘寺时,曾留下一道灵识印记!”
话音落定,他眼中金芒流转。
虚空之中骤然铺开一道光幕,如水波般缓缓漾开。
陈阳凝目望去……
画面里,立着一个僧人。
是慧灯大师。
陈阳一眼便认了出来。
便是那位将一身天资尽数渡给十四难,平日里在红尘寺主持杂务,辅佐苏无烬的慧灯。
画面里的慧灯步履平缓,身上披着半旧的僧袍,身后跟着一群信徒。
那是红尘寺最后一批留守的信徒。
那些凡人信徒围在大雄宝殿外,诵了整整一夜的经。
诵经声闷闷地撞在殿门上,一下又一下。
人人嘴唇干裂,眼皮耷拉着,熬了一整夜,早已神志昏沉。
此刻慧灯领着他们,众人神色茫然,眼神空洞僵直,像是被某种邪术控了心神,木然地一步一步,往大殿里走去。
慧灯走到大殿门前,停下脚步。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传来阵阵咀嚼声。
咔嚓,咔嚓。
声响透过门缝传出来,沉闷又清晰,像是利齿啃咬着骨肉,磨得骨屑簌簌作响。
殷红的血水顺着殿门缝隙汩汩淌出,蜿蜒着漫过门槛,流过石阶,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红。
殿内还伴着含糊的呜咽声,听着便像是某种凶兽,正在大快朵颐。
可慧灯却对着殿内深深躬身,语气温和恭敬,像在说最寻常的家常:
“师傅,慢些吃,莫噎着。”
话音落下,慧灯缓缓转过身。
殿内摇曳的烛火映在他脸上,他嘴角挂着笑,火光摇曳间,瞧着令人心惊胆战。
直到迦楼罗气息,猛地虚颤。
空中的光幕剧烈颤动了几下,画面就此中断,消散在风里。
这一幕落下,在场几人皆是心头一沉,遍体生寒。
光幕碎裂成点点金芒,散在了风里。
可画面里的血色与咀嚼声,却像刻进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天穹上风还在吹,扫过绵延血河,卷起细碎血雾,又散进沉沉夜色里。
四下寂然无声。
陈阳立在血河中央,身形未动。
他望着光幕消散的虚空,只觉眼底还印着那片刺目的血红,眨了眨眼,也散不去分毫。
蜜娘也难得没有开口。
死寂漫了许久许久。
终究是蜜娘先打破沉默:
“真的假的?苏无烬……当真吃人?”
琥珀里的迦楼罗闷哼两声,声音裹在蜜糖里,透着几分压抑的快意:
“临水照,你身为鬼皇,神识何等通达,难道自己瞧不见?”
蜜娘没有答话。
绝地天通,不知何时已经破碎,她默默垂眼,神识脱离天穹,遥遥向着红尘寺方向探去。
那一眼穿云破雾,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红尘寺的上空。
片刻之后,她眉尖缓缓蹙起。
迦楼罗瞧着她的神色,笑了起来,畅快至极:
“看到了吧?”
“平日里红尘寺有结界封着,你们神识探不进去。”
“今夜苏无烬渡雷劫,本座又杀出地窟,令周遭结界崩开了一道口子,你们才能瞧见里头的真面目。”
陈阳忽然开口,眸光沉沉:
“陛下……你到底瞧见了什么?”
迦楼罗冷笑一声,声音尖利:
“还能有什么?”
“苏无烬就是靠吃人才活下来的!每渡一次雷劫,他便要吞吃大批信徒。”
“那些人被送进大殿,一个个被他啃得干干净净,血肉神魂都化作他长生的养分!”
“你以为他那万载不灭的长生是怎么来的?”
“全是吃人吃出来的!”
陈阳没作声,等着蜜娘回应。
沉默许久,蜜娘才缓缓开口:
“我探到了,那些信徒被送入大雄宝殿的情形我看不真切,可殿中……确有极重的血腥气。”
以她的神识修为,本该洞若观火,可大雄宝殿深处像蒙着一层雾,看不分明。
只隐约察觉,殿外那些信徒,此刻怕是一个都不剩了。
那些诵了一夜经,神志昏沉的人影,终究都成了殿中大妖的口粮。
陈阳听得心头猛地一沉。
蜜娘也低声喃喃:
“怪了,灵彩衣当年在红尘寺修行了那么久,怎的从未与我提过此事?苏无烬竟要吞吃这许多活人……”
她越说越觉茫然:
“往日也听过些传闻,说苏无烬本是妖修,我只当他是修佛的妖罢了,万没料到……他竟真的吃人……这倒真是出乎我意料。”
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快,羽皇知晓这许多事,竟从未对她提过半句。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楚江湄:
“老女人,你活了三千年,这事你知不知情?”
楚江湄犹豫片刻,眼神闪烁:
“我与红尘寺素来没什么往来……不过想来,应当是有这么回事。”
蜜娘听着,便觉她话里藏着内情,只是含糊其辞不肯明说,不由得皱紧了眉。
迦楼罗反倒笑了起来,笑声从琥珀里渗出来,一声赶着一声:
“瞧见了吧?苏无烬表面装成真佛,背地里和那些吃人的妖物有什么分别?连皮带骨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越说越急,笑声里满是怨毒。
陈阳忽然低声嘀咕:
“我倒觉得……所见未必是真!”
“你还想替苏无烬开脱?”迦楼罗厉声呵斥。
陈阳抿着唇,没再说话。
半晌,蜜娘开口:
“眼下这灵童,如何处置?”
她沉吟片刻:
“不管苏无烬到底是什么来头,吃人也罢,修佛也罢,在这西洲地界,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就算他真是吃人的妖,在西洲也算不得稀奇。”
“如今看来,只能将他送回红尘寺,交还给苏无烬处置。”
她执掌妖神教多年,什么妖异怪事没见过,吃人一事虽骇人,却也不至于乱了分寸。
思来想去,总不能一直这么封着迦楼罗。
万一封得久了出了岔子,反倒让来世之身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终究得苏无烬自己了断。
陈阳点头称是。
迦楼罗一听,登时激烈反抗:
“我不!我绝不去苏无烬那里!死也不去!”
他吼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在琥珀里拼命挣动,震得整块蜜蜡嗡嗡作响。
陈阳皱起眉:
“你怎的对苏无烬怕成这样?就算他真吃人,也没见他吃你,何至于怕到骨子里?”
迦楼罗脸色骤变,脸上掠过一丝恐惧:
“……我怕他……我……”
他忽然慌乱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嘶吼:
“我死也不去见他!陈阳,你放了我!我求你了!”
陈阳反倒愣住了,没料到他竟会向自己求情:
“你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苏无烬吗?”
迦楼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我要杀他!可我不能活着落到他手里,你杀了我!杀了我!把我尸体送过去!”
陈阳被他气笑了:
“杀了你?好让你再去来世躲一遭,涅槃重生?迦楼罗,你想得倒美……少来这套。”
说罢,伸手拎起了那块封着迦楼罗的蜜琥珀。
蜜蜡入手温软,还带着蜜娘身上独有的甜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里钻,暖融融的。
他拎着琥珀,转身便要走。
迦楼罗在里面破口大骂:
“陈阳你敢!你再这般对我,来世我定将你炼进四生法相里!教你永生永世不得好过!”
陈阳反倒笑了,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哦?那你倒说说,下辈子你想怎么对我?”
迦楼罗又骂:
“你还用妖法化作女子模样,乱我心神!害我死得不甘,平白多了执念!”
陈阳闻言一怔,反倒没了话。
蜜娘却先开了口,语气淡淡:
“那又如何?世间术法万千,能破局便是好手段。”
浮花千面本是天香教的秘术,往日里蜜娘总觉得这法门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见陈阳用它破了迦楼罗的往生法,救了局面,倒觉得术法本无好坏,有用便有其价值。
迦楼罗骂得更凶:
“这种下三滥的妖法!你扮作女子惑乱佛心,乃是重罪!来世我若将你炼入法相,定要……定要你好看!”
陈阳挑眉追问,想知道他到底要把自己炼化成什么模样。
可迦楼罗支支吾吾,骂到一半反倒卡了壳,半天说不出下文。
半晌,陈阳笑了笑:
“你不说便罢……我反正,不信什么来世。”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说罢,他拎紧了手中的琥珀,语气干脆:
“走了,回去红尘寺!”
迦楼罗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阳却没再看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
“你屠戮我长生教教众……”迦楼罗的诅咒一声接一声,阴恻恻的。
“我咒你永坠红尘苦海,永世不得超脱!”
陈阳冷笑一声,只淡淡丢下一句:
“天,也快亮了。”
此刻月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天边虽还没漏出日光,可浓重的夜色正一层层褪去,薄得像蒙了一层纱。
再过得片刻,天便要大亮。
恰在这时,四下里忽然响起一阵闹哄哄的叫嚷,此起彼伏,像炸了锅一般:
“快些快些!天要亮了,快放我们出去照照太阳!”
“对啊!关了这么久,都快忘了日头晒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好几百年没吸过日月精华了,再憋下去,道行都要往后退了!”
“我要灵酒!要雨前灵茶!要热乎的兽肉!”
声音来得突兀,个个争先恐后,吵吵嚷嚷地往外涌。
陈阳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蜜娘也面露错愕:
“这是什么声音?”
陈阳支支吾吾:
“没什么,陛下许是听错了……”
可下一瞬,喊声反倒更大了。
“哎我不管!天亮了我就要晒太阳!在地窟里关了两百年,连太阳毛都没摸着!”
“我关了三百年!”
“我四百年!”
“放我们出去!再关着要发霉了!”
叫嚷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藏都藏不住。
陈阳再也兜不住了。
蜜娘眼神一沉,紧紧盯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陈阳,说实话!”
连琥珀里的迦楼罗都愣住了,歪着脑袋四下张望:
“不对……这声音……”
陈阳还想打哈哈,暗中运转血气想往下压:
“真没什么,你们都听错了。”
蜜娘哪里肯信,抬手便按在了他肩头。
陈阳只觉体内气息猛地一荡,藏匿的血气被这一掌震得翻涌而下。
哗啦一声,一条血河竟被硬生生从他体内逼了出来,滚滚荡荡铺展在虚空之中。
血河刚一成形,水面便咕嘟咕嘟冒起血泡,一颗接一颗的脑袋从水里钻了出来。
陈阳又急又气,冲着河面低喝:
“胡闹什么!不是让你们再等等吗!都安分些!”
血河里顿时一静,众妖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怒意,当即纷纷躬身。
“是属下们失态了……参见圣子!”
参拜声此起彼伏,整整齐齐。
蜜娘看得目瞪口呆:
“圣子?什么圣子?”
她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定睛望去。
血河之上,一颗颗头颅洗去表层血色,露出本来面目。
血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滴落在河面,漾开细碎的涟漪,一双双眼睛缓缓睁开,带着久不见光的雀跃。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不过片刻,河面上便站满了妖修,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竟全是长生教的部众!
百余位大妖,数十位妖王,还有数不清的底层妖修,尽数从血河中浮了出来,立在水面之上,人头攒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蜜娘失声开口。
话音未落,众妖之中走出一人,正是贞守。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朝着蜜娘抱拳一拜:
“属下贞守,参见妖仙教教主!”
这话一出,陈阳脸色刷地白了,慌得手足无措。
连迦楼罗都瞪大了眼睛,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一旁的夜皇也觉出不对,两尊分身齐齐飘了过来。
“什么妖仙教?”楚江湄皱着眉厉声追问。
众妖认不得夜皇,也没将她放在心上,只听贞守躬身答道:
“便是鬼皇陛下所创的妖仙教,鬼皇为尊,陈圣子为储,这是我等方才便议定的。”
夜皇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临水照!你……你要叛教不成!”
蜜娘自己也愣住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阳,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们……怎么都活着?我明明见他们……”
贞守连忙躬身回话:
“回鬼皇陛下,皆是圣子恩德,圣子慈悲为怀,以血河容纳众生,我等才能保全性命。”
迦楼罗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死死盯着血河:
“你们……全都活着?”
“不光活着。”贞守苦笑一声。
“只是弟兄们憋得久了,听闻天快亮了,都想出来晒晒太阳,实在是……管不住。”
陈阳皱着眉呵斥:
“平日怎么不见你们这般能耐,连片刻都等不得?”
贞守一脸委屈:
“圣子,实在不是属下管束不力,这血河内看着宽阔,可方才生灵越聚越多,实在是挤得慌……”
蜜娘听得莫名其妙,就这么一条血河,能挤到哪去?
虽说长生教人多,也不至于这般夸张。
可下一瞬,她便看清了血河深处的景象。
只见血河深处,一辆木马车辘辘驶过,几个半大孩童追在车后跑着,笑闹声隐隐传来。
再往深处去,街巷纵横,屋舍连绵,竟在血河之中铺出了一座城池,人影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数不尽的生灵,老老少少,挤挤挨挨,在血河里安了家。
蜜娘彻底惊住了,转头看向陈阳:
“陈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阳张了张嘴,犹豫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贞守先开口解释:
“这些都是红尘寺周遭灵山百里的生灵,本来我等淬血修行,已将血气纳入体内,可后来不知何故又被吐纳出来,反倒全都在血河里安了身。”
他说着,望向血河深处,眼底带着几分惊叹。
血河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众生聚居其间,熙熙攘攘,竟自成了一方小世界。
蜜娘看着这景象,不知从何问起,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先前的事。
“对了,陈阳。”她侧过头看向他。
“先前你落了一滴泪,我问你,你说是对我有感,忆起了前尘往事?”
“啊……那……”陈阳眼神躲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忽然一个狼头从血河里冒出来,大大咧咧接了话:
“那是大法师见我活着,心里激动才落的泪!我再见大法师,也激动得很!”
蜜娘眉尖一挑,看向那狼首妖修:
“你又是哪根葱?”
那狼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我叫阿蛮,早就是大法师的信徒了,在红尘寺便跟着大法师。”
“先前都以为死定了,没想到随大妖血气,融入血河里。”
“大法师见一众信徒,都活着,一时心神激荡才落了泪……当真是慈悲心肠!”
蜜娘站在原地,看着血河里密密麻麻的生灵,看着那一个个对着陈阳恭敬参拜的妖修,凡俗。
耳边回响着圣子,慈悲的话语……
心中震惊之余,又莫名窜起一股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