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不同点就是线索
苏净衡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
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挣扎与不确定。
这对于凡事追求毫米级精准的苏净衡来说,几乎是一种折磨。
“二十年前的现场资料,法医部分,并没有对血液流失总量做过精确统计。”
苏净衡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时的勘查重点,都集中在凶器、指纹和捆绑手法上,血液只是作为常规物证被提取了样本。”
“我根据当年的照片、地面材质、尸检报告里死者的体重和创口描述,重新进行了建模推演。”
他滑动着平板,屏幕上出现一堆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模型和公式。
“结果……很模糊。”
苏净衡深吸一口气,似乎对自己的结论非常不满。
“我反复测算了十三次,结果都指向一个区间。”
“二十年前的案子,血液同样存在缺失的可能,缺口大概在200到400毫升之间。”
他抬起头,看向林准,语气带着专业上的懊恼。
“这个数据值太小了,参考价值有限。
有可能是计算误差,也有可能是血液大量渗入了地砖缝隙,或者被凶手用某种方式吸收处理了。”
“无法确定。”
这四个字,从苏净衡口中说出,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失败。
熊巍和侯小刀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如果不确定,那这条线索不就断了吗?
然而,林准听完,眉头却舒展开来。
他平静地看着苏净衡。
“不。”
“这已经足够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两个数字。
“新案:≈1500ml(瓶装带走)”
“旧案:200ml—400ml(可能缺失)”
林准的目光扫过这两个数字,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时间的迷雾。
“两起近乎一模一样的案子,唯一的变量出现在了血液的处理上。”
“二十年前,他可能带走了血,也可能没有,方式未知,但计量并不多。”
“二十年后,他带走了1500毫升,装了一个大号的塑料瓶。”
林准转过身,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清晰而有力。
“这种变化,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线索!”
“这说明,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凶手所处的环境、拥有的条件,或者他作案的目的,发生了某种重大的改变!”
“这种改变,让他需要装走‘1500毫升’的血液!”
一语惊醒梦中人!
程竞锋和熊巍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之前的思路,都陷在“两起案子一模一样”的定式里,
现在被林准轻轻一点,整个视野豁然开朗!
寻找相同点是破案。
寻找不同点,同样是破案!
程竞锋看着林准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年……
他们被困在“寻仇”的迷宫里,整整二十年。
而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找到了那条他们从未发现过的,通往真相的道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齐齐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祝红缨。
她换下了一身风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
那张总是带着明媚甚至有些泼辣笑意的脸,
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眼眶红肿着,显然是刚刚痛哭过。
她不再是那个风风火火,能和熊巍勾肩搭背拼酒的“红缨姐”。
此刻的她,就像一朵在暴风雨中被摧残过的玫瑰,脆弱得让人心疼。
“红缨……”
熊巍嘴唇动了动,那个大大咧咧的“熊妈”,此刻却笨拙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祝红缨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熟悉又担忧的脸。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准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棕色牛皮封面的厚厚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祝红缨走到林准面前,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些年自己整理的,关于我爸妈案子的所有东西。”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破碎感。
“里面有一些……当年警察没注意到的细节,还有我后来走访邻居、我爸妈同事时,他们回忆起的一些事。”
“可能没什么用,但……”
她的话顿住了,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迎上林准的目光。
“希望……会对破案有帮助。”
说完这句,她似乎又怕这本承载了自己二十年人生的笔记本,会给眼前这个男人带来无法承受的压力。
她立刻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另外,你们……尽力就好……”
一方面是那么渴望真相,一方面却又下意识地去保护他。
这份矛盾与深情,让在场的所有铁血硬汉,都感到一阵鼻酸。
林准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很沉。
那不是纸张的重量,而是二十年的眼泪、噩梦、仇恨与期盼的重量。
林准的目光灼灼,直视着祝红缨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点头,而是祝红缨二十年的痛苦与希望,
全部扛在自己肩上的,无声的誓言。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祝红缨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也仿佛带走了空间里最后一丝温度。
她没有继续逗留。
作为受害者家属,她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理应遵守回避原则。
更重要的是,当她将那本承载了二十年血泪的笔记本交到林准手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笼罩了她。
仿佛漂泊了二十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相信他。
无条件地,相信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眼神却比星辰更坚定的男人。
会议室里,气氛依旧压抑。
熊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这个一米九的壮汉,眼眶通红,拳头捏得死紧。
他想追出去说些什么,却又迈不开脚步。
任何安慰,在这样的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是一种冒犯。
程竞锋狠狠地搓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痛苦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只有林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