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杀青!投资终于不打水漂了
姜纹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绕着监视器来回踱步,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蔑视、高级、魂儿。
整个人跟喝了假酒一样,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剧组的人都见怪不怪了,导演一进入创作状态,就跟跳大神似的,谁也拦不住。
苏洛站在河边,扛着那杆死沉的猎枪,肩膀已经被硌得又酸又麻。
他看着姜纹在那儿发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有病吧?
赶紧拍完得了,他急着回去吃饭,厨房阿姨今天中午说炖了酱肘子。
“光有蔑视还不够!”
姜纹突然停下脚步,一拍大腿,又有了新主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洛面前,双眼放光,指着苏洛手里的猎枪,又指了指面前平静的河面。
“开枪!”姜纹的声音嘶哑而有力,“朝河里开一枪!”
苏洛一愣。
这又是哪一出?
“不是对着敌人,不是对着目标,就是对着这片虚无,这片空旷!把那股子憋屈、那股子荒诞,全都给我打出去!”
姜纹挥舞着手臂,激动的很。
“你不是蔑视这个世界吗?那就给这个操蛋的世界听个响儿!”
苏洛只想让他闭嘴。
什么蔑视?什么荒诞?
我就是饿了,想酱肘子了。
他现在严重怀疑,继续跟姜纹待下去,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会变得不正常。
“姜导,”苏洛有气无力的开口,“这枪……有后坐力吧?我没打过枪,待会儿别把我给崩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艺术不艺术的,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要的就是后坐力!要的就是你那股子生疏劲儿!”姜文根本不理会他的担忧,反而更兴奋了,“专业枪手开枪是什么样?稳!准!狠!没意思!太匠气!我要的,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人,在极度空虚的时候,拿起枪,胡乱的放一枪!那种笨拙,那种不协调,才是最真实的!”
道具组长老王赶紧跑过来,给苏洛讲解怎么上膛,怎么开保险。
他特意强调这枪里装的是空包弹,声音大,但打不死人,最多就是后坐力震一下。
苏洛听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死不了就行。
他吸了口气,把那杆老旧的猎枪举了起来。
姿势确实很别扭,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标准的持枪姿势是什么样的,只能凭着感觉,怎么能让自己离那个枪口远一点就怎么来。
“Action!”姜纹在远处吼道。
苏洛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早死早超生,拍完好吃肉”,然后猛的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芦苇荡里炸开,震得苏洛耳朵里嗡嗡直响。
一股强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进身后的泥水里。
他被这巨大的声响和冲击力吓得不轻,手里的猎枪差点脱手。
他缩了缩脖子,脸上是一种吓懵了的呆滞。
监视器后面,姜纹紧紧盯着屏幕里苏洛那张惨白而茫然的脸,激动的浑身都在抖。
“卡!过了!完美!”
姜纹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来,充满了兴奋。
听到“过了”两个字,苏洛手一松,那杆破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揉自己的肩膀,嘴里小声嘀咕:“卧槽,这道具是实心的吧?差点给老子干报废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纷纷跑上来,有的收拾器材,有的给苏洛递水。
姜纹也兴奋的跑了过来,一把抓住苏洛的另一只胳膊,激动的说:“苏洛!牛逼!你刚才那个表情,绝了!你怎么想到的?那种痛苦和迷茫交织的感觉,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苏洛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咧着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碰自己受伤的肩膀。
姜纹见状,还以为他是演完戏脱不了力,沉浸在情绪里,更加敬佩了。
他拍了拍苏洛的后背:“好!好演员!你先歇会儿,好好缓缓!今天这场戏,绝对能进华语影史镜头前十!”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的跑回去看回放了。
苏洛坐在泥地里,看着自己那倒霉的肩膀,欲哭无泪。
影史前十?
他现在只想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工伤了。
在姜纹的艺术热情驱使下,苏洛被迫保持着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在芦苇荡的泥地里多坐了半个小时。
苏洛被人从泥地里搀扶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肩膀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又湿又冷的疲惫,让他只想立刻躺倒在床上。
接下来的几天,苏洛的戏份进入了尾声。
或许是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或许是连日的潮湿天气让他提不起精神,苏洛在镜头前愈发显得懒散和颓丧。
拍他在工厂里巡视的戏,他走的有气无力,眼神涣散,活像一个随时准备退休的老干部。
姜纹看了,却大加赞赏,说这演出了人物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精神被磨损的宿命感。
拍他最后离开小镇,坐上卡车的戏,他靠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因为太困,直接睡着了。
姜纹愣是没喊卡,让摄影师拍了足足五分钟他睡觉的特写。
然后他激动的宣布,这才是全片最好的结尾,一种在巨大的时代洪流面前,个体无力的沉睡与漂泊。
苏洛在剧组的最后一天,终于到来了。
剧组在招待所的食堂里,为他办了一场简单的杀青宴。
说是宴,其实就是食堂加了几个硬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管够。
姜纹端着满满一大杯白酒,走到了苏洛面前。
经过这些天的“折磨”,他对苏洛已经从单纯的欣赏,上升到了一种知己的感觉。
“苏洛,”姜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沙哑,“这杯酒,我敬你!说实话,拍了这么多年戏,你是让我觉得……拍电影是件这么过瘾的事的人!”
苏洛看着他那杯能养鱼的白酒,默默的举起了自己手里的保温杯。
里面是高囿圆准备的红枣枸杞茶。
“姜导,我以茶代酒。”苏洛一脸诚恳,“医生说我酒精过敏,一喝就容易说胡话。”
周围的剧务和演员们都憋着笑。
整个剧组谁不知道,苏影帝的保温杯里,装的是他的命。
姜纹也不介意,哈哈大笑,一仰脖子,把那杯白酒喝了个底朝天。
他放下酒杯,用力的拍了拍苏洛的胳膊(特意避开了受伤的肩膀):“我知道你小子急着回京城过你的神仙日子。我不留你。但有句话我得说,这部戏,要是没有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儿。是你,把我的魂给找回来了!”
苏洛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只是觉得食堂的粉条炖的有点烂,不够劲道。
他点了点头:“姜导客气了,主要还是剧本底子好。”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姜纹更来劲了。
“对!剧本!”姜纹一拍大腿,“说到剧本,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初逼着我把故事线捋直,这电影拍出来,肯定又是一堆人骂我故弄玄虚!现在这个版本,我敢说,绝对是站着把钱挣了!”
苏洛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要不是姜纹死皮赖脸地缠着他,非要让他出演,他至于主动提出要投资一半资金吗?
他那哪是想投资啊,他那是怕被这疯子导演折磨死,特意花钱给自己买个免死金牌。
只要成了大金主,在剧组里好歹能有几分话语权。
谁能想到,就算带资进组,这半个月还是被折腾得脱了层皮。
不过好在,这金主的身份,在关键时刻还能用来压一压这疯子的剪辑欲望。
“那后期剪辑……”苏洛试探着问道。
他可太清楚这些艺术片导演的德性了。
拍的时候一时爽,剪辑的时候,什么素材都舍不得扔,动不动就给你剪个三四个小时的导演版。
院线经理一看这时长,排片直接给你砍一半。
姜纹嘿嘿一笑,搓着手说:“素材太好了,我估计……初剪版怎么也得有三个半小时。”
苏洛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的说道:“姜导,这事儿我得提醒您一下。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们工作室的李律师,就是那个戴眼镜看着挺精明的哥们儿,他好像特别强调过。”
“他说为了保证咱们投资方的商业回报,这种艺术片在院线上映,时长最好别太长,容易影响排片。”
“我记得他好像在补充条款里写了个‘最终院线公映版本时长不得超过120分钟’。”
“您回头可以看看合同,他那人死板,就认合同上的字。”
苏洛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姜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记忆回笼,他想起来了。
当初为了把苏洛骗进组,他急吼吼的签了一大堆文件,里面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份玩意儿。
那份合同,还是苏洛的那个律师李维,专门标红加粗给他看的。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拍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现在看来,这小子,早就给他挖好坑了。
他看着苏洛那张一脸无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看着懒散,心里跟明镜似的,商业上的事儿一点不含糊。
“当然,”苏洛又补充道,语气十分诚恳,“艺术创作嘛,我完全尊重您。您可以剪一个四小时的导演版,拿去国外参加电影节,或者以后出DVD珍藏版,那多有面子啊。”
“但国内院线嘛,还是得考虑观众的膀胱和影院经理的饭碗不是?120分钟,黄金时长,大家双赢。”
他把双赢两个字咬的特别清楚。
姜纹彻底没脾气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一个负责在艺术上把他架的高高的,一个负责在商业上把他捆的死死的。
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
不过转念一想,姜纹又释然了。
或许,这样也好。
有个人在旁边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别在艺术的道路上跑的太偏,别忘了观众。
“行!”姜纹一咬牙,一拍桌子,“就按合同办!120分钟就120分钟!老子照样能给你们剪出一部牛逼的电影来!”
看到姜纹妥协,苏洛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这笔投资,大概率是不会打水漂了。
杀青宴就在这有点怪的气氛里结束了。
苏洛借口上厕所,溜出了闹哄哄的包间。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给远在京城的高囿圆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的说道:“圆圆,我的戏拍完了,快,给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回京城的机票,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了。”
电话那头,高囿圆温柔的笑声传了过来:“这么着急?不多玩两天?云南风景挺好的。”
“好个屁!”苏洛抱怨道,“又湿又冷,吃的也不习惯,还是家里的炸酱面香。再说了,姜导太能折腾了,我怕再待下去,真被他折腾成神经病了。”
“行,知道了。我这就给你订票。”高囿圆顿了顿,又问道,“电影拍的怎么样?你的投资……没打水漂吧?”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艺术归艺术,工作室的钱可不能白花。
苏洛想起这半个多月的折磨,再想想监视器里那些奇奇怪怪的镜头,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他还是嘴硬道:“放心吧,有我这个天才演员在,亏不了。姜纹说了,这片子要去国外拿大奖的。”
“拿奖不拿奖的不重要,能回本就行。”高囿圆在电话那头盘算着,“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喝太多酒。我订好票了给你发信息。”
挂了电话,苏洛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回到招待所,他迅速的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那几件被露水打湿的衣服随便团了团塞进箱子,然后把宝贝游戏机小心翼翼的放进背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很快就收到了高囿圆的短信:
“明早七点半,昆明飞京城,CA1406。我已经让魏东去机场接你了。落地给我电话。”
看着短信,苏洛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