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五年后的皮猴们
五年后的初夏,什刹海的清晨来的格外早。
天光刚透过海棠树浓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苏洛就被一阵沉甸甸的压力给弄醒了。
他正穿着一条松垮的大红裤衩,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中央那张专属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毛巾被,睡得正香。
肚皮上突然一沉,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子就趴了上来,还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
“爹爹,饿。”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响起。
苏洛眼皮都没睁,伸手在肚皮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手湿滑的泥巴,还有一个被啃得只剩一小半的黄瓜屁股。
他认命的叹了口气。
这是他两岁半的小儿子,苏小池。
完美复刻了他爹当年的咸鱼基因,除了吃就是睡,唯一的爱好是在高囿圆精心打理的菜地里打滚。
“苏小池,跟你说了多少次,饿了去找你赵大爷,别来扒拉我。”苏洛闭着眼睛嘟囔着。
他现在只想再睡个回笼觉,昨晚陪着宁昊和徐山争那两个货斗地主,一直折腾到半夜,困的他眼皮都快粘住了。
“赵大爷……在喂鸟,不理我。”苏小池含着黄瓜,口齿不清的反驳,还顺势在苏洛的肚皮上蹭了蹭,留下一个更加清晰的泥手印。
苏洛觉得自己的脑壳有点跳。
想他苏洛,奥斯卡影帝,华语影坛大满贯第一人,退隐江湖五年,如今最大的敌人,就是这两个小祖宗。
就在他准备翻个身把儿子从肚子上抖下去的时候,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霸气的女童声在不远处炸响。
“苏小池!你又偷吃我的黄瓜!快把那个破网兜递过来,我看见了!那条红白大家伙今天必须给本大侠抓上来!”
苏洛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不远处那口被他扩建得跟个小池塘似的鱼池边,一个扎着两个哪吒头、腰里别着一把塑料玩具木剑的小姑娘,正叉着腰,一脸严肃的指挥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这是他的大女儿,苏小满,四岁半。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小小年纪就气场十足,说一不二,活脱脱就是高囿圆和杨蜜的混合体,精明又霸道。
此时,苏小满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鱼池里那条游得最欢实的红白锦鲤。
苏洛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那可不是什么“红白大家伙”,那是他三年前托人从岛国专门空运回来的顶级大正三色,冠军级别的种鱼,花了小六位数!平时他自己喂食都得戴手套,生怕惊着它。
现在他闺女居然想把它抓上来“烤了”?
“苏小池!快点!”苏小满见弟弟不动,又催促了一声。
苏小池被姐姐一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黄瓜都掉了,连滚带爬的就去拿那个用来捞落叶的大网兜。
“放下!小祖宗!”
苏洛也顾不上睡回笼觉了,一个鲤鱼打挺从藤椅上弹了起来,光着脚就冲了过去。
他一把抢过苏小池手里的网兜,护在鱼池前面,看着自家闺女那一脸“替天行道”的表情,头都大了。
“苏小满,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池子里的鱼是观赏的,不能吃!”
苏小满抱着胳膊,小嘴一撇,完全没把他这个影帝爹放在眼里:“爹,你骗人。杨蜜干妈都说了,能吃的东西就没有不能烤的。这条鱼长得这么肥,烤起来肯定很香。”
杨蜜!又是杨蜜!
苏洛心里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狐狸骂了一百遍。
自从这丫头当了干妈,就没教过他闺女一点好,天天带着她研究怎么抓鱼、怎么上树掏鸟窝,搞得苏小满现在比胡同里最野的男孩子还野。
“那不一样!”苏洛试图跟她讲道理,“这鱼……它不是普通的鱼,它是龙王三太子,是神仙。你要是把它烤了,你晚上睡觉会长猪耳朵的。”
这套说辞,他当年忽悠诺兰的时候都嫌弃太低级,现在却只能拿出来对付自己四岁半的女儿。
他本以为这番神仙理论能镇住小孩子。
谁知道苏小满听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神里充满了对她这个不靠谱老爹的鄙视。
“爹,你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小姑娘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学着高囿圆的语气说道,“你这套早就过时了。杨蜜干妈说了,你当年就是靠这些不着调的话,把我妈骗到手的。还说你是什么‘东方禅意大师’,其实就是懒得背台词。”
苏洛被闺女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在自家闺女面前,简直碎得跟饺子馅似的。
这信息更新换代也太快了吧!杨蜜那张破嘴,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
“反正就是不能抓!”苏洛老脸一红,决定放弃讲道理,开始耍赖。
“我就要抓!”苏小满也毫不示弱,叉着腰跟他对峙,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出塑料木剑跟他决斗的架势。
旁边的苏小池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姐,觉得气氛不对,哇的一声就坐在了地上,开始了他的常规操作,装哭。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
苏洛看着眼前这一儿一女,一个霸道,一个爱哭,感觉自己退隐后的生活,比当年在好莱坞跟资本家斗智斗勇还累。
他正头疼着该怎么收场,是物理镇压还是金钱收买,就听见后堂的门帘一挑,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小满,苏小池,你们俩又在折腾你爸那几条破鱼?”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力。
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苏小满,听到这声音,身体瞬间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头人,光速立正站好,小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地上装哭的苏小池,哭声也戛然而止,一屁股坐在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茫然又无辜。
苏洛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正在欣赏鱼池的风景。
只见高囿圆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手里……拿着一把黄澄澄的戒尺,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端庄,但那把戒尺,却散发着让院子里三个姓苏的都感到胆寒的气息。
“过来,洗手,准备吃饭了。”高囿圆看了一眼那条在池子里瑟瑟发抖的锦鲤,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泥猴和旁边站得笔直的大泥猴,没好气的说道。
“好嘞!”苏洛第一个响应,转身就往屋里跑。
苏小满和苏小池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高囿圆看着这父子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收起戒尺,走到鱼池边,看着那条惊魂未定的红白锦鲤,低声自言自语道:“算你命大,下次再被那丫头盯上,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屋里,阳光洒满整个院落,空气中飘来老赵在厨房里炖的鸡汤香味,混杂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这便是什刹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日子在鸡飞狗跳和温馨甜蜜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九月,苏小池的哭声更洪亮了,苏小满的“剑法”也愈发精湛,苏洛的鱼池边已经加装了三道防护栏。
这天下午,苏洛刚打完一局游戏,正准备美美的睡个午觉,就被高囿圆从藤椅上揪了起来。
“起来,换衣服。”高囿圆手里拿着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表情严肃。
“干嘛啊?”苏洛睡眼惺忪,一脸不情愿,“我刚把那只黑狼鸟的尾巴断了,正准备剥取素材呢,天大的事也得等我睡醒了再说。”
“少废话,今天下午小满幼儿园开家长会,你必须去。”高囿圆把衣服塞到他怀里,不容置疑的说道。
“家长会?”苏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你去不就行了?那种地方人多,老师说话又啰嗦,还得跟一帮不认识的家长尬聊,比去奥斯卡走红毯还累。我不去!”
开玩笑,他苏洛是谁?为了不去参加庆功宴,能在家装睡一天的人。
现在让他去幼儿园那种地方坐着听老师念叨一两个小时,简直是要他的命。
高囿圆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的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可乐,在苏洛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的说道:“工作室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董事会,华艺和博纳那几位老总都要来,商量明年几个S级项目的投资份额,我走不开。你要是不去,这个星期的可乐,就全换成红枣枸杞水。”
苏洛的眼睛瞬间瞪的老圆了。
红枣枸…枸杞水?
那玩意儿是他这种靠可乐续命的咸鱼能喝的吗?
他看着高囿圆脸上那温柔的笑容,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在可乐和自由之间,他犹豫了不到三秒钟,果断选择了前者。
“去!我去还不成吗!”苏洛一把抢过高囿圆手里的衣服,认命的说道,“不过说好了啊,我就去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开完会我就回来,谁也别想让我上台发言分享育儿经验。”
“放心,没人让你分享你怎么教女儿抓鱼的经验。”高囿圆白了他一眼,又从衣柜里翻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递给他,“戴上,低调点。”
苏洛胡乱的套上T恤和裤子,脚上蹬着那双穿了五年的黑色布鞋,戴上鸭舌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个公园下完棋回来的老大爷,毫无星味可言。
他拿着车钥匙,一脸生无可恋的走出了院门。
半小时后,京城最顶级的德威国际幼儿园。
苏洛把车停在离校门口最远的一个角落,压了压帽檐,混在一群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家长中间,溜进了苏小满所在的大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雪茄的混合味道。
家长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换着名片,谈论着最新的股票和投资项目,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精英两个字。
苏洛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从兜里掏出他的旧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白开水。
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个隐形人,等老师讲完话就立刻闪人。
然而,事与愿违。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大金表的中年男人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那人浑身名牌,手腕上的劳力士金光闪闪,差点晃瞎苏洛的眼。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洛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和旧布鞋。
“这位兄弟,在哪高就啊?”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主动搭讪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苏洛暗道不好,最烦的社交环节还是来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鸭舌帽遮住大半的清秀脸庞,眼神诚恳的回答:“没工作,待业在家。”
“待业?”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意味更浓了,“哦……那也挺好,清闲。我是做煤炭贸易的,最近也准备来京城玩玩,投了两部电影,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有点话语权。”
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苏洛:“刘总,刘广福。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洛看着那张恨不得把暴发户三个字刻在上面的名片,心里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玩这种套路?
他礼貌性的接过名片,看都没看就揣进了兜里,然后继续低头喝他的白开水,一副你别跟我说话,我只想静静的表情。
刘总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加确定他就是个吃软饭的穷酸。
嗤笑一声,也不再自讨没趣,转头跟旁边另一位看起来像公司高管的家长高谈阔论起来。
“王总啊,你们公司最近那项目我可听说了,回头我让我秘书联系你,咱们也投个千八百万的玩玩。”
“哎呦,刘总客气了,您能看上我们那是我们的荣幸!”
苏洛听着旁边两人商业互吹,只觉得耳朵疼。他往椅子里缩了缩,恨不得当场睡过去。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叠资料走上了讲台。
“各位家长下午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本学期的家长会……”
李老师的声音温柔又催眠,苏洛听了不到三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正迷迷糊糊的要睡着,突然听到那个刘总高声说道:“李老师,我们家孩子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啊?我上个月刚给学校赞助了一套最高级的多媒体教室,硬件跟上了,这软件教育可不能落下啊。”
这话一出,教室里不少家长都向他投去了羡慕和讨好的目光。
李老师也连忙笑着说:“感谢刘先生对我们学校工作的支持,刘子轩同学非常聪明活泼,是班里最优秀的孩子之一。”
刘总得意的挺了挺肚子,目光若有若无的扫了苏洛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看到了吗?这就是实力。
苏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踏马的,一个幼儿园家长会,怎么搞得跟上市公司股东大会一样,乌烟瘴气的。
就在他腹诽的时候,李老师拿着一叠表格走了下来,发给每一位家长。
“各位家长,这是我们幼儿园需要更新的家庭信息登记表,麻烦大家填写一下,特别是父母的职业和联系方式,一定要写清楚。”
苏洛接过表格,看着上面父亲职业那一栏,毫不犹豫的提笔写下了四个字:无业游民。
旁边的刘总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这四个字,嘴角的讥笑再也掩饰不住了。他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万宝龙钢笔,在父亲职业一栏,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广福煤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
写完,他还故意把表格往苏洛这边推了推,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苏洛懒得理他,填完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就把表格往旁边一放,准备继续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教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气场十足的男人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李老师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惊喜的迎了上去:“张局长!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张局长的老者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戴着鸭舌帽、昏昏欲睡的身影上。
跟在张局长身后的,还有两个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正是博纳影业的总裁于东。
另一个,则是万达院线新上任的华北区总经理。
于东的目光同样在教室里搜寻着,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眼镜都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完全不顾周围家长们惊愕的目光,快步冲到教室的角落,对着那个正打瞌睡的无业游民,恭恭敬敬的弯下了腰。
“苏老师!您……您怎么亲自坐这儿了?”
于东这一声苏老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在场的家长,哪个不是在京城商圈里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物?博纳影业的于东,他们就算没见过真人,也绝对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无数次。
能让于东这种级别的大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近乎谄媚的语气,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师的,那得是什么通天的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了教室的角落,投向了那个穿着灰色T恤、戴着鸭舌帽,看起来跟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无业游民。
苏洛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被人这么一喊,吓得一哆嗦,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震惊的中年男人。
“于……于总?”苏洛揉了揉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跑这来了?”
于东看着苏洛这副刚睡醒的迷糊样,嘴角抽了抽,心里却更加佩服了。
看看!看看什么叫大佬!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整个京圈都快因为他们咸鱼工作室的事翻天了,他倒好,跑来幼儿园开家长会,还能睡着!这份定力,这份心性,谁能比得了?
“苏老师,我们是陪张局长来学校视察艺术基金项目的。”于东连忙解释道,姿态放得极低。
此时,那位张局长和万达的老总也走了过来。
张局长看着苏洛,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苏洛同志,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上次奥运会一别,有几年没见了吧?你这可是我们华夏电影界的宝贝,怎么跑来这儿当家长了?”
苏洛站起身,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张局,没办法,家里那位走不开,我这是被抓来当壮丁的。”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刘总,那个刚刚还在炫耀自己赞助了多媒体教室的煤老板,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咔嚓”一声,竟然被他生生捏断了。
刘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苏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苏洛?
哪个苏洛?
还能是哪个苏洛!那个拿了奥斯卡影帝,搅动了好莱坞风云,然后又在巅峰时期宣布退隐,在什刹海当包租公的那个活着的传奇?!
他刚才……他刚才居然嘲讽一个活着的传奇是吃软饭的无业游民?还想用自己那点煤炭生意去踩人家?
刘总感觉自己的双腿一阵发软,他想起了圈子里关于苏洛的那些传说:一封信搞垮一个煤老板,一句话让港圈大佬低头,用一顿炸酱面就摆平了好莱坞的奥斯卡评委……
完了。
彻底完了。
自己刚才不仅嘲讽了他,还当着他的面炫耀,甚至还……
刘总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而此时,周围的家长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震惊、崇拜、敬畏……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谁能想到,这个穿着地摊货、戴着鸭舌帽,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苏洛!
他们刚才还在心里嘲笑人家是穷酸,结果人家是真正的神龙,只是懒得睁眼看他们这些凡人一眼罢了。
“苏老师,您坐,您坐。”万达的老总眼疾手快,不知道从哪搬来一把更舒服的靠背椅,恭恭敬敬的放在苏洛身后。
苏洛摆了摆手:“不用了,李总,我这儿挺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面如死灰的刘总,心里叹了口气。
何必呢?
自己就想安安静静的开个家长会,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怎么总有人非要上来送人头呢?
他实在懒得跟这种人计较,也懒得再待下去,便对班主任李老师说道:“李老师,我这信息表填好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
李老师此时也已经完全懵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班上那个最活泼调皮的苏小满同学的爸爸,竟然是……苏洛!
她拿着苏洛递过来的那张写着无业游民的表格,感觉手都在抖。
“啊……好,好的,苏先生,您慢走。”李老师结结巴巴的说道。
苏洛点了点头,压了压帽檐,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拉开椅子,准备溜之大吉。
就在他要走出教室的时候,那位张局长突然开口了。
“苏洛同志,等一下。”
苏洛停下脚步,回头无奈的看着他:“张局,还有事?”
张局长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还是这么不爱凑热闹。是这样,明年是建国六十周年,我们文化部和中影集团准备牵头拍一部献礼大片。现在剧本还在打磨,演员阵容还没定,但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有个角色,非你莫属。”
苏洛一听献礼大片这四个字,头皮都发麻了。
这种片子,意味着数不清的会议,看不完的应酬,还有一堆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自己一个咸鱼混在里面,简直是度日如年。
“张局,您可饶了我吧。”苏洛连忙摆手,“我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干部,只想在家喂鱼遛鸟,演不动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张局长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个角色不累,台词也不多,但分量很重。我们想让你来演青年时期的那位伟人。你的形象和气质,都非常符合。这是任务,也是荣誉,你可不能推辞啊。”
于东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苏老师,您就当是帮我们一个忙。片酬和待遇,都好说,绝对按最高规格来。”
苏洛看着这几个人一唱一和,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跑不掉了。
他心里盘算着,演个伟人,听起来是挺麻烦,但要是台词不多,镜头也集中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这也是给自家工作室再加一道护身符。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剧本出来先给我看看。不过我可说好了,不参加任何发布会,不接受任何采访,拍完我的戏份我就走人。”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张局长和于东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搞定了这件事,苏洛再也不想多待一秒,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刘总。
刘总被他这一眼看得差点当场跪了。
苏洛却只是平静的说道:“刘总,以后在外面,低调点。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脾气这么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留下满屋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以及一个感觉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煤老板。
苏洛逃也似的离开了幼儿园。
一坐进车里,他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比当年在好莱坞跟那帮老狐狸谈判还累。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只想赶紧回到什刹海那个能让他安心躺平的小院里去。
至于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一切,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那个刘总,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教训一下也就过去了,还不值得他浪费脑细胞。
反倒是那个献礼片,让他有点头疼。
演伟人?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演得好是应该的,演得不好,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更重要的是,这种片子,规矩多,束缚多,跟他咸鱼的本性格格不入。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苏洛摇了摇头,把这些烦心事都抛到脑后。
反正剧本还没出来,到时候再说。
实在不行,就让老板娘去跟他们扯皮,自己继续装死。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
回到家,高囿圆果然还没回来。
苏洛换上他那身熟悉的灰色老头衫和大裤衩,往藤椅上一躺,感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舒服的打了个嗝。
“还是家里好啊。”
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听着远处胡同里传来的鸽子哨声,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高囿圆拎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女强人的气场。
“回来了?”高囿圆看到躺在藤椅上的苏洛,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家长会怎么样?没给咱们小满丢人吧?”
“丢人?你老公我出马,什么时候丢过人?”苏洛得意的挑眉,把刚才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当然,他自动忽略了自己差点睡着,以及被于东和张局长当场抓包的尴尬情节。
高囿圆听得忍俊不禁,特别是听到苏洛用无业游民四个字把那个煤老板怼得哑口无言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她笑着走到苏洛身后,伸手帮他捏着肩膀,“不过,那个刘总,你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让李维去查查他的公司?”
“不用了。”苏洛摆了摆手,“吓唬一下就行了,狗急了还跳墙呢。咱们现在家大业大,没必要跟这种小角色浪费时间。他要是聪明,以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人。”
高囿圆点了点头,她也明白苏洛的意思。现在的咸鱼工作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小聪明才能生存的小作坊了。以他们如今的体量和人脉,根本不需要用盘外招去对付一个地方煤老板。
“对了,还有个事。”苏洛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体,“刚才在幼儿园,碰到张局长和于东了,他们拉我进了献礼片的剧组。”
“献礼片?”高囿圆愣了一下,“是中影牵头的那部献礼大片?”
“对,就是那个。”苏洛一脸无奈,“非让我去演青年时期的那位伟人,推都推不掉。”
高囿圆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献礼片是什么项目?那是国家级的重点工程,能参演的,无一不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和最具影响力的中青年演员。
苏洛能出演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这不仅是对他个人演技和地位的最高认可,更是给咸鱼工作室上了一道最坚固的护身符。
以后在国内,都得先掂量掂量这部电影的分量。
“这是好事啊!你干嘛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高囿圆有些不解的问道。
“好事是好事,就是嫌麻烦。”苏洛撇了撇嘴,“你想想,演这种角色,得看多少资料,开多少研讨会?我哪有那闲工夫。”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高囿圆白了他一眼,“资料我帮你整理,会议我让魏东替你去开。你到时候就负责进组演戏,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这还差不多。”苏洛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高囿圆看着他这副懒散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男人,明明拥有着让整个娱乐圈都为之疯狂的才华和机遇,却偏偏只想守着这个小院,当个遛鸟喂鱼的包租公。
不过,也正是他这份与众不同的通透和淡然,才最让她着迷。
她俯下身,在苏洛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道:“辛苦啦,我的大影帝。晚上想吃什么?我让老赵给你做。”
“佛跳墙!”苏洛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点菜,“再来个九转大肠,一个葱烧海参!”
“知道了,馋猫。”高囿圆笑着应下,转身走向厨房。
苏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至于献礼片,就当是去体验一把当伟人的感觉吧,反正天塌下来,有他家老板娘顶着呢。
……
几天后,宁昊和徐山争联袂来到了四合院。
两人都是一脸的兴奋。
“苏老板!新剧本,我们俩合计着,又改了一稿,您给瞧瞧?”宁昊把一个厚厚的剧本递了过来。
苏洛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这两个家伙,自从上次被他用双轨制点拨了之后,合作起来倒是越来越默契了。徐山争负责商业节奏和笑点,宁昊负责黑色幽默和人物弧光,两人取长补短,这个剧本的质量比他前面看的版本还要高出几分。
“不错。”苏洛把剧本放下,“黄博那边联系了没?追债那个角色,非他莫属。”
“联系了,博儿一听,二话不说就把别的戏推了,就等咱们开机呢。”徐山争笑着说道。
“那就行。”苏洛点了点头,“资金方面,让囿圆跟你们谈。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拍赔了,不然你们俩的年终奖都没了。”
“放心吧,苏老板!”宁昊和徐山争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魏东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板,老板娘,献礼片的剧本初稿送过来了,还有……还有一份演员名单。”魏东的表情有些古怪。
苏洛接过剧本,随手翻了翻,发现自己扮演的青年伟人的戏份确实不多,而且台词也都是些高屋建瓴的话,没什么难度,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拿起那份演员名单,只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差点没喷出来。
只见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上百个名字,几乎囊括了当时华语影坛所有的顶级大腕和老戏骨。
唐国墙、张国粒、陈昆、刘得华、黎鸣、姜纹、葛悠、陈道名、王雪圻……
甚至连大哥房和星爷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我靠……”苏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是把整个娱乐圈都搬过来了?”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么多大佬凑在一起,这片场……还能安生吗?
这哪里是拍电影,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啊!
自己一个只想混日子的咸鱼,混在这么一群人精里面,怕不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老板娘,这戏……我能不去吗?”苏洛苦着脸,看向旁边的高囿圆。
高囿圆还没说话,旁边的宁昊和徐山争已经激动得跳了起来。
“苏老板,这你必须去啊!这可是献礼片!史诗级巨制!您演的还是核心角色!”
“是啊是啊,这要是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苏洛看着这俩打了鸡血似的家伙,感觉心更累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洛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召唤。
在被高囿圆、宁昊和徐山争轮番洗脑,并以断供一个月可乐作为最终威胁后,他只能认命的被打包送进了位于京郊的中影影视基地。
开机仪式那天,场面之宏大,差点闪瞎苏洛的眼。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头,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比他当年在奥斯卡红毯上见的还多。
主席台上,文化部的领导、中影的老总、两大导演韩三坪和黄建新,以及一众主演,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
苏洛被安排在第一排,夹在唐国墙和张国粒中间,浑身不自在。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改良中山装,脚上踩着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还捧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旧保温杯。
他本想营造一种老干部的低调人设,混在人群里不被人注意。
结果,他这身打扮,在一群西装领带的演员里,反而成了最扎眼的那个。
闪光灯跟不要钱似的对着他猛闪,记者们的问题也一个接一个的抛过来。
“苏洛老师,请问您这次扮演青年伟人,有什么感想?”
“苏影帝,您为了这个角色做了哪些准备?据说您推掉了好莱坞的千万片约,是真的吗?”
“苏洛,你对这部电影的票房有什么期待?”
苏洛被吵得头疼,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感想?我的感想就是想回家睡觉。
准备?我准备了三包火锅底料和两箱可乐,就等杀青了。
票房?关我屁事,我又没分红。
幸好,高囿圆给他派来的公关总监魏东不是吃素的。
魏东带着两个助理,像一堵墙一样把他护在中间,用滴水不漏的官方辞令挡掉了所有刁钻的问题。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心,苏洛老师为了这个角色,研读了大量的历史文献,并多次向党史专家请教,力求在形神上都达到最高的还原度。至于片约问题,苏洛老师认为,能够参与献礼片的拍摄,是每一位华夏电影人的无上荣光,任何商业价值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魏东说的慷慨激昂,苏洛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
接下来的几天,苏洛彻底贯彻了他的咸鱼生存法则。
片场里,群星璀璨,堪称神仙打架。
每个演员,不管腕儿多大,为了能在有限的镜头里出彩,都卯足了劲儿。
华哥为了一演好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将军,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练习敬礼和站军姿。
大哥房客串一个记者,为了一个扛着摄像机奔跑的镜头,反复拍了十几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就连那些只有一句台词、甚至只有一个背影的特约演员,都是陈凯哥、冯晓刚这种级别的大导演。
整个剧组,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内卷气息。
只有苏洛,是个例外。
他每天捧着他的保温杯,找个最不碍事的角落一坐,要么是看剧本(其实是在用手机看小说),要么就是闭目养神(其实是在打瞌睡)。
轮到他拍戏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按照导演的要求,把台词一念,动作一做,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精准得像个机器人。
导演喊“卡”,他立刻就坐回角落,继续他的咸鱼状态,仿佛刚才那个在镜头前意气风发的伟人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这种上班打卡,下班躺平的工作态度,在整个剧组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不少年轻演员在背后议论他,说他耍大牌,不敬业,仗着自己是奥斯卡影帝就看不起人。
就连一些老戏骨,也对他这种状态颇有微词。
陈道名就曾经找他聊过一次,旁敲侧击的问他对角色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的理解。
苏洛当时正在研究晚上去哪吃涮羊肉,随口就回了一句:“没什么理解,导演让怎么演,我就怎么演呗。按时收工最重要,不然食堂的菜都凉了。”
陈道名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来找他探讨艺术了。
苏洛乐得清闲。
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反正他的戏份不多,拍完就走人,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这天,剧组拍摄一场重头戏。
山城谈判。
这场戏,是两大戏骨的巅峰对决,火花四溅。
唐国墙气场全开,举手投足间都是领袖风范。张国粒也不遑多让,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就把一个枭雄的复杂内心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片场,所有人都被两人的表演所吸引,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苏洛,坐在两人身后,神情……有些茫然。
他不是在想角色,也不是在感受气氛。
他是在想,高囿圆早上发短信说,今天给他炖了莲藕排骨汤,还买了他最爱吃的那家稻香村的牛舌饼。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锅香喷喷的排骨汤和酥脆的牛舌饼。
他饿了。
导演黄建新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三人的表演,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唐国墙和张国粒的表演无可挑剔,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这场谈判,表面上是唇枪舌战,但实际上,更是一场气场的较量,一场对未来的博弈。
两位主角的气场太强,反而让整个画面显得有些满,有些紧绷。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洛身上。
他发现,苏洛的眼神是放空的,表情是淡然的,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游离于紧张气氛之外的状态。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个历史的见证者,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决定华夏命运的男人。
他的这份松弛,他的这份置身事外,恰恰与两位主角的剑拔弩张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平衡。
黄建新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就是这个!
这才是历史的真实感!
在决定民族未来的宏大叙事面前,个人的雄心和谋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的主宰,是那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历史大势。
苏洛的这份茫然,这份空,恰恰就演出了那种身处历史洪流中的宿命感和抽离感!
“好!太好了!”黄建新激动的低声喊道,“摄影师!给苏洛一个特写!对!就要他现在这个发呆的眼神!”
镜头推近,苏洛那张清秀而略带疲惫的脸出现在监视器上,他的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几十年后的未来。
黄建新看着这个镜头,激动的浑身发抖。
而此时的苏洛,心里正盘算着:“排骨汤得配米饭,牛舌饼当饭后甜点。完美。”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因为走神想吃的,又一次被导演脑补成了神级表演。
那场山城谈判的戏拍完后,苏洛在剧组的地位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而像陈道名虽然嘴上不说,但偶尔在片场碰到,也会主动跟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这个异类。
特别是导演黄建新和韩三坪,简直把他当成了宝贝。
两人经常在片场拉着苏洛,美其名曰探讨剧本,实际上就是想从他身上再“榨”出一些那种历史的宿命感。
苏洛烦不胜烦,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继续用他那套我就是个工具人,导演让我干啥我干啥的咸鱼理论来回搪塞。
一来二去,他大象无形、返璞归真的艺术家形象,反而在剧组传得神乎其神。
这天,终于轮到苏洛的最后一场戏。
开国大典。
这场戏是全片的高潮,几乎所有的主演都到场了。
天安门城楼的布景搭得气势恢宏,几百名群演穿着崭新的军装和工农服装,手里挥舞着红旗,场面极其壮观。
苏洛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站在唐国墙和一众伟人扮演者的身后。
这对于苏洛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拍完这场戏,他就可以彻底解放了。高囿圆已经帮他订好了晚上飞三亚的机票,他要去那个新买的海景别墅里,躺上一个月,谁也别想找到他。
“各部门准备!”
“Action!”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城楼下的群演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唐国墙走到麦克风前,用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念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台词。
“华夏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话音落下,广场上欢声雷动,红旗招展如海。
城楼上的演员们,也纷纷露出了激动、欣慰、热泪盈眶的表情,开始用力的鼓掌。
苏洛也跟着鼓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然而,就在镜头即将从他脸上扫过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开国大典是在十月一号,京城的秋天,风应该挺大的吧?
在天安门城楼上站那么久,会不会冷?
当年那些伟人们,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心里想的却是“赶紧搞完,回家喝碗热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却不自觉的带上了……对温暖的渴望,和一丝“赶紧下班”的不耐烦。
他甚至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仿佛感觉到了一阵凉风吹过。
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紧盯着监视器的黄建新敏锐的捕捉到了。
黄建新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真实!
太他妈真实了!
在如此宏大、如此庄严的历史时刻,所有人都沉浸在改天换地的激动之中,唯有苏洛,演出了一个“人”最真实的生理反应,对寒冷的畏惧,对舒适的向往。
这不正是历史的另一面吗?
伟人也是人,他们也会冷,会饿,会累。
正是这些最朴素、最真实的细节,才让这些历史人物变得有血有肉,才让这段历史变得触手可及。
苏洛的这个小动作,就像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瞬间让整个宏大的场面,接上了地气,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卡!过了!完美!”
黄建新激动的大喊道。
拍摄结束,苏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刑满释放了。
他脱下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换回自己的大裤衩和老头衫,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跟导演和几位老戏骨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脚底抹油。
“苏洛,等一下!”
韩三坪叫住了他。
“韩导,还有事?”苏洛回头,一脸无辜。
“戏拍完了,晚上剧组有杀青宴,一起吃个饭再走吧。”韩三坪笑着说道。
“不了不了。”苏洛连忙摆手,“家里有点急事,我得赶紧回去。大家吃好喝好,我那份就记在账上,下次我请。”
开玩笑,杀青宴?那得跟多少人喝酒,说多少客套话?他可没那美国时间。
说完,他也不等韩三坪再挽留,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韩三坪和黄建新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相视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黄建新笑道,“天生的艺术家,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韩三坪也感慨道:“由他去吧。有些人,天生就是属于镜头的,不能用世俗的规矩去束缚他。不过,说真的,他刚才那个缩脖子的动作,真是绝了。我敢说,这绝对是今年华语电影里,最神的一个镜头。”
……
当天晚上,苏洛如愿以偿的躺在了三亚海景别墅的沙滩椅上。
海风习习,涛声阵阵。
高囿圆穿着一条白色的吊带长裙,端着两杯冰镇的椰子汁走了过来。
“辛苦啦,大伟人。”她把一杯椰汁递给苏洛,笑着调侃道。
“可别提了,差点没累死我。”苏洛接过椰汁,一口气喝了大半,“你是不知道,那剧组里全是人精,我每天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看穿了我的咸鱼本质。”
“我看你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吗?黄导刚才还给我打电话,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你用一个发呆的眼神就演出了历史的宿命感。”高囿圆忍着笑说道。
“拉倒吧,我那是饿的。”苏洛撇了撇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洛靠在躺椅上,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感觉自己的人生终于圆满了。
有钱,有闲,有家,有爱人,还有两个虽然调皮但很可爱的孩子。
这不就是他当年穿越过来时,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他拉过高囿圆的手,紧紧的握在手里。
“老婆。”
“嗯?”
“咱们……再要个孩子吧?”
高囿圆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嗔怪的白了苏洛一眼,却没有抽回手。
晚霞将她的脸映得格外动人。
苏洛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好。
……
一年后,献礼片上映。
这部集结了华语影坛半壁江山的史诗巨制,毫无悬念的引爆了票房和口碑。
电影中,无数大腕明星的表演都为人称道,但最让影评人和观众津津乐道的,却是苏洛的那几个镜头。
特别是开国大典上,他跟在伟人身后,那个不经意间缩了缩脖子的动作,被无数影评人解读为神来之笔。
“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苏洛用一个最细微、最人性化的动作,找到了个人与时代的连接点。他让我们相信,伟人也曾是凡人,历史的温度,就在这不经意的一呼一吸之间。”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开天辟地的狂喜中时,只有苏洛,演出了一个历史亲历者在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茫然。那一刻,他不是在演伟人,他就是历史本身。”
苏洛的这段表演,再次被写入了各大电影学院的教科书。
而此时的苏洛本人,正因为苏小池把他的限量版高达模型拆得七零八落,而追着儿子的屁股,满院子的跑。
至于外界的那些赞誉,他早就懒得去看了。
对他来说,电影,奖项,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眼前的老婆孩子,院子里的花鸟鱼虫,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五年后的中秋之夜,月色如水,洒满了整个什刹海。
苏洛打通后的五进大院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院子中央,那棵老海棠树下,支起了好几个巨大的铜锅,翻滚的汤底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个滋滋冒油的烤全羊架子,香气飘满了整个胡同。
老赵,那个曾经在剧组刁难过苏洛,如今被他收编为家厨的男人,正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满脸红光的指挥着几个帮厨,忙得不亦乐乎。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黄博拎着两大箱刚从青岛空运过来的鲜活海螃蟹,带着老婆孩子,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苏老板!老板娘!中秋快乐啊!”
“博儿,就等你这螃蟹下锅呢!”高囿圆笑着迎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箱子。
苏洛的儿子苏小池,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抱住黄博的大腿,奶声奶气的喊:“黄渤干爹!我的奥特曼呢?”
黄博哈哈大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巨大的奥特曼模型递给他:“干爹能忘了你吗?迪迦奥特曼,全球限量版!”
苏小池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奥特曼,乐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紧接着,徐山争也挺着他那标志性的肚子,捧着一个大果篮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已经凭借几部卖座喜剧片,成为国内一线女星的陶红。
“苏大老板,你这院子可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徐山争看着满院的热闹景象,感慨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设计的。”苏洛躺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懒洋洋的晃着腿,手里还拿着一个游戏机。
没过一会儿,宁昊也来了。
他还是那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但眼神却比五年前亮了许多。他手里提着两瓶特供茅台,身后跟着的,是他刚挖的新片男主角。
“苏老板,我可是带着我们剧组的功臣来的。”宁昊把酒往石桌上一放,大声嚷嚷道,“《疯狂外星人》上个月票房破了三十亿,今天我必须得跟你好好喝一个!”
当年那个在戈壁滩上因为拍不出“恶”而差点走火入魔的宁胖子,如今已经是华语影坛最具个人风格的商业片大导。
苏洛看着这些老朋友,一个个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心里也由衷的为他们高兴。
他放下游戏机,站起身,挨个跟他们碰了碰拳。
“行了,都别站着了,自己找地方坐,想吃什么自己拿。今天不醉不归!”
院子里,笑声、碰杯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汇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人间烟火交响乐。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的时候,院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并肩走了进来。
左边的那个,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短发红唇,气场强大,正是如今执掌着市值数百亿影视集团的“杨总”,杨蜜。
右边的那个,则是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气质清冷如月,手里还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奖杯。她,就是刚刚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凭借一部文艺片斩获了最佳女主角的国际影后,刘茜茜。
“哟,都来得挺早啊。”杨蜜一进门,就恢复了当年那副小狐狸的模样,笑嘻嘻的跟众人打着招呼。
苏小满看到她,立刻像个小燕子一样扑了过去:“杨蜜干妈!”
杨蜜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的乖女儿,想干妈了没?”
刘茜茜则微笑着走到高囿圆身边,将手里的奖杯递给她:“圆圆姐,这是给你的。”
高囿圆接过那沉甸甸的威尼斯金狮奖杯,无奈的笑道:“茜茜,你又拿这个来。上次那个金熊奖,都快被小池当积木给玩坏了。”
刘茜茜只是笑,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那个正跟黄博抢最后一只螃蟹腿的男人。
苏洛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冲她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螃蟹腿,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刘茜茜的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杨蜜抱着苏小满走了过来,看着苏洛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撇了撇嘴:“苏老板,你现在好歹也是个传奇人物了,就不能注意点形象?你看你这大裤衩,都起球了。”
“形象能当饭吃吗?”苏洛把螃蟹腿啃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的吮了吮手指,“再说了,我这是为了给你们这些大明星当背景板,衬托你们的光鲜亮丽。”
“就你歪理多。”杨蜜白了他一眼,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哎,跟你说个事。华纳那个新总裁,下个月要来京城,点名要见你。说是想跟你谈谈《星际穿越》续集的事。”
苏洛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见不见,我现在听见‘好莱坞’这三个字就头疼。让他们去找宁昊和徐山争,我现在就是个包租公,不管事了。”
杨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男人,明明手握着让整个世界都为之侧目的资源和才华,却偏偏甘心守着这个小院,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或许,这才是他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吧。
她不再多说,转身就加入了抢烤羊腿的战斗。
月光下,这个小小的四合院,仿佛成了整个娱乐圈的中心。
曾经那些在苏洛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雏鸟,如今都已羽翼丰满,翱翔天际,成为了华语影坛的中流砥柱。
而那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男人,却只是躺在他的藤椅上,喝着冰可乐,看着满院的星光与烟火,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中秋夜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宾客们喝得东倒西歪,但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宁昊和徐山争这两个死对头,此刻正勾肩搭背的坐在石桌旁,就“喜剧的内核究竟是悲剧还是荒诞”这个哲学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唾沫星子横飞。
黄博则被几个老戏骨拉着,非要让他再表演一次《疯狂的赛车》里那个被卡在下水道里的名场面,黄博苦着脸,连连求饶。
杨蜜和刘茜茜,这两个在外面被媒体塑造成“宿敌”的顶流女星,此时却头挨着头,坐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八卦,时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苏小池早就吃饱喝足,抱着他的奥特曼,在高囿圆的怀里睡着了。
苏小满则精力旺盛,拉着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在院子里玩起了“抓特务”的游戏,闹得鸡飞狗跳。
苏洛没有参与任何一个圈子。
他一个人端着一杯茶,走到了院子深处的葡萄架下。
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躺在架子下的躺椅上,看着头顶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听着蝉鸣,能睡上一个下午。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身影就悄悄的跟了过来。
是刘茜茜。
“苏……苏哥哥。”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银耳莲子羹,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茜茜?不跟蜜蜜她们聊天了?”苏洛笑着问道。
“她们聊的那些,我……我不太懂。”刘茜茜把碗递了过来,“圆圆姐让我给你送过来的,她说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
苏洛接过碗,心里一阵温暖。
还是他家老板娘心疼他。
他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火候刚刚好。
“坐吧。”苏洛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刘茜茜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晚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这次的奖,拿得挺不容易吧?”苏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知道,刘茜茜这次拍的文艺片,为了体验角色,在藏区待了半年,吃了不少苦。
刘茜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好。就是……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很迷茫。”
“迷茫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演什么了。”刘茜茜低声说道,“拿了奖之后,找我的本子更多了,但大部分还是那些仙侠、古偶。我感觉自己又快要被困在‘神仙姐姐’那个壳子里了。”
苏洛看着她,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长为国际影后,但眉宇间,依然带着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和困惑。
他放下碗,认真的说道:“茜茜,你记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的话?”
刘茜茜抬起头,看着他。
“演员分两种,一种是演别人,一种是演自己。”苏洛缓缓说道,“你以前,演的都是别人,是赵灵儿,是王语嫣,是小龙女。但你这次能拿奖,是因为你演了你自己,演出了你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和干净。”
“所以,你以后不用去想该演什么角色,你就去演你感兴趣的人,去过你感兴趣的生活。把生活过透了,戏自然就出来了。”
刘茜茜静静的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苏洛的这番话,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把锁。
是啊,她一直在追求所谓的“转型”,却忘了表演最根本的东西,是生活,是真实。
“我明白了,苏哥哥。”她站起身,对着苏洛,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你。”
苏洛坦然的受了她这一拜。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他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外面凉。对了,那个奖杯,别再给小池当积木了,那玩意儿是纯金的,挺沉的,砸到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茜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点了点头,转身轻快的跑开了。
苏洛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虽然退隐了,但江湖上,却处处都是他的传说。
他就像这个院子里的那棵老海棠树,虽然不言不语,但他的根,却早已深深的扎进了这片土壤,为那些曾经在他身边停留过的人,提供着一片最安稳的荫蔽。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银耳羹,喝了一口,感觉心里比这莲子羹还甜。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又在给小姑娘当人生导师呢?”高囿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揶揄。
“哪有,我这是在传道受业解惑。”苏洛厚着脸皮说道。
高囿圆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件羊绒披肩披在了他身上:“夜深了,凉。别在这儿坐着了,回屋吧。”
“再坐会儿。”苏洛拉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
高囿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夜空中,清辉洒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几个喝多了的老友,还在小声的哼着不成调的歌。
孩子们也都玩累了,被各自的父母抱回了客房。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苏洛。”高囿圆轻声喊道。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最红的时候退下来。”高囿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问道,“如果你当初没有退隐,现在,你应该会是好莱坞最顶尖的巨星吧?”
苏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说什么呢?”
“好莱坞再好,有咱们家这院子好吗?小金人再沉,有我儿子趴在我肚子上沉吗?全世界的影迷再多,有你一句‘回家吃饭’重要吗?”
高囿圆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把头埋在苏洛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苏洛紧紧的抱着她,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是啊,他曾经也迷茫过,也恐慌过。
但现在,他无比确定。
他这一生,吃过最甜的瓜,不是那些娱乐圈的秘闻,也不是那些未来的先机。
而是眼前这个女人,是这个院子,是这满院的人间烟火。
他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鬓,看着眼前嬉闹的孩子与满院的烟火,微笑着轻声道:“我这一生最满意的作品,不是那两座小金人,而是这个院子,还有你们。”
天上一轮明月,人间万户清欢。
他,苏洛,一个来自异世的吃瓜群众,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