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梁依米番外（一）
“咕咕！咕咕！”
天色刚刚微亮，树上的鸟儿也才刚响起，发出鸣叫声。
早晨的林间起了晨雾，朦朦胧胧的叫人有些看不清前方的情况。
然而于二丫瘦小的身形却背着一个比她高的装满草料的篓筐灵活地从山上下来。
于二丫手中还握着镰刀，时不时在身前开路。
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强壮了。
连打猪草都比平常快了不少。
剩下的时间在山里闲逛，被其他人看到也是会被说闲话的，如果回家保管被她那个爹指着鼻子骂。
所以，她便背着个大箩筐，走的常人不常走的地方，寻摸着来到自己的秘密基地。
这是一个大石头，旁边生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旁边下方是二十几米高的崖。
这处人少，且往下看正好能看到自己家那房子的情况，就不怕她那个爹专门去找她麻烦了。
虽然有点暗，但她也可以在这里摸着黑背诵一下课文，只要看得清一两个字知道自己没背错便好。
于二丫仔细地将旁边的草拢起，在旁边撒下一些自己跟村头那个赤脚大夫学习的驱蛇驱虫的药粉。
刚刚躺下没多久，她就隐隐约约听到了两个人在说话。
于二丫立马警惕地小心放好手中的书，侧耳仔细倾听。
“……老于，这事儿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于二丫心中一惊，是她爹和村长的声音。
小心地拨开草丛看去，看清了离她百米远的处，确实有两个身形躲藏着，在那狗狗碎碎地低声交流。
于二丫也发现最近自己不只是身体变好了，耳朵和鼻子、眼睛都变得更好了。
这么远的距离，加上他们又是那样小声地说话，换作平常肯定是听不清的。
可此时她仔细倾听过去，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于二丫冷笑一声，她倒要看看那两个老不死的要商讨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犹豫：“可是二丫她成绩好，听他们说她要是到城里做大学生，将来赚的保管多。”
“她成绩再好，还能像以前考个女秀才？”老村长颇为恨铁不成钢道，“你自个估摸着，你不觉得二丫自从读了书，心越来越野了吗？”
“自从大丫也被你……”这句话，老村长并没有说完整，于二丫却有些愤愤的，大丫便是她的大姐，被他爹卖给了个傻子当媳妇，生了两个孩子还不够，还被打死了。
老村长将这句话含糊过去，接着道：“总之，她看你的眼神就像个狼崽子，你确定她当了大学生，赚到的钱真能到你手里？”
“她敢？看我不打了她！”老于怒道，声音都有些拔高，只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老村长说得对，语气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可是往年祭祀河神不都是选择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吗，或者……”老于还是有些犹豫。
“那不一样！今年河神发怒得比往常厉害！”老村长打断他的话道：“村里的老人也商量着，不得找个有点灵性的丫头压一压吗？于二丫人聪明，回回都是第一，说明这就是有灵性，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老于还想说什么，老村长哎呀一声打断他的话，“别可是了，要是二丫真的成了河神的新娘，那是多大的荣耀啊，村里的人都得高看你一眼，你走在村里都得敬你三分。”
他当然看出来，老于不是什么心疼女儿的好货色，现在在这表演给他看只不过是因为给的好处没到位罢了。
不过老于这人也是傻，虚荣心也强，别人忽悠几句，就把自家婆娘打死，学习同样不错的大女儿也卖给傻子做媳妇。
别人夸他几句有男子气概，对待不听话的女人就该打，不听话的女儿就该卖，他便得意起来。
所以这种人最好忽悠，谁让旁的几个看得清，又不愿意献出女儿的呢，所以只能找他来了。
而隐藏在暗处的于二丫神色越来越冷，手紧紧地攥着草根。
她自然是聪明的，听到这，已经大致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
不想再听个老村长去忽悠他家那蠢笨的爹。
于二丫背上装满草的背篓，转身小心翼翼地离开。
她的秘密基地离老村长他们两个在的位置确实远，再加上两人在相互打着小算盘都没心情注意周围的环境。
自然也没发现，有一个人偷听了他们的话，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于二丫动作飞快地下山，她是想放下背上的这个累赘的，但是没有背篓做掩饰，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她现在下山，保管在半路遇到她爹会顺嘴说一道。
到时候她就不好逃了。
于二丫并不想就这么一穷二白地逃。
她不打算留给她爹一分钱。
趁着两人不注意，溜进房间里，小心翼翼将背篓放下，窜到她爹的屋里，然后精准地撬开一块泥砖。
自从大姐被卖，她爹还拘着她，不让她去看大姐，于二丫就知道她爹靠不住，一直有心留意着她爹将毛票都存在了哪。
听说大姐过得不好，本想偷了钱去给大姐送过去，结果没想到钱还没偷着，便听到了大姐早就死的消息。
于二丫便对这个家再也没有留恋，本想着等她考上大学，就把钱一并偷走。
现在看来，她要重新做打算了。
于二丫伸手从下的小栋掏出了一张张毛票，也不细数直接塞进怀里。
然后拐进自己的屋里，将桌子上还没写完的算术本笔收起来，本想放在背篓里面，可转念想了一想又把书直接放在怀里，用布条紧紧地绑住。
然后翻光背篓，将自己唯一没有补丁的那身衣服放在最底下，其他衣服没动，但是堆在那看起来还是少得可怜。
拿了一个品相最好的红薯塞进怀里，以防万一，剩下的几个放在背篓里。
又在上面又垫了些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带镰刀挡住，于二丫这才背着背篓，揉着眼睛向山上走去。
村口的路肯定是不能走的，虽然平坦，但是既然老村长都敢直接来找她那傻子爹商量，就说明是跟其他老人通了气的。
指不定现在就有人在那村口守着呢。
同样早起的旁人看到她以为只是今天起得晚了，所以猪草也打得晚，并没有多想。
她要穿过这座山，走到另一条公社的公路，那里有许多同志，更安全些。
就算她爹发现她不在，追了上来，他们也不敢把她强行带走。
清晨的山林间，露水非常多，于二丫穿行在山林间裤腿很快就被这些露水打湿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咬牙在林间穿行，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林间的野兽吃了。
可能是上天也在眷顾着她，想要留她一命。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一只吃人的野兽。
然而森林里面的视线实在有些昏暗，于二丫就算捡了根木棍在前面探路，一时没注意，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脚底一滑直接摔倒在地。
“咚！”一声闷响。
她的后背狠狠地撞在树干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背篓里面的东西咕噜噜地滚出来。
她忍不住骂出一句脏话：“艹他爹的！”
她骂人的话和村里的人不同。
因为自从明白男人们口里的话全都是对他们有利的，然后对女人没利的，就知道他们的话要反过来听，反过来说。
然而骂人并不能缓解疼痛，只能让人舒坦些，不过到底是从小生长在这个环境的，偶尔嘴里冒出个脏话也正常。
于二丫感觉脚腕传来一阵刺痛，便知道糟糕了。
心里又将她那愚蠢的老爹骂了八百遍。
但她没时间在这里浪费，连忙爬起来将东西全部重新放到背篓里面。
咬牙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狗子爹的！要是只是将她卖给别人，她一时逃不了，谋划个几年总能逃出去的。
但是当了河神的新娘就不一样了。
他们会将她的手脚用粗壮的绳子死死地捆绑住，无法动弹。
再给她嘴里塞上破布捆上破布，让她叫不得人，勾得其他人当作她的替身水鬼。
蒙上眼睛后，用红布盖上她的眼睛，防止她做了新娘后重新找到家，找到他们。
最后把她装上轿子里，实木的轿子沉入湍急的河中想也不用想根本不会漂浮起来的。
但他们还会在里面压上一堆笨重的石头系上红绸，嘴上说着是给河神的嫁妆，实际上是怕万一轿子坏了，她从轿子中爬出来。
然后再连轿带人一起投入河中。
纵使到时候她有百般本事，也难以逃脱。
所以这不能等，只能马上逃。
于二丫脚上虽然仍然痛着，却还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既然老天都眷顾她，她又怎么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自然是要走，走到断腿了也要走。
村子里面的狗子嗅觉可灵敏着呢，且他们又都是双好腿，到时跟着狗子一起跑，它就跑不成了。
所以再痛也得忍着！
可是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身体轻快了起来。
全身流淌着一股暖意。
那股暖意在她疼痛的脊背和脚腕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等待暖意褪去，于二丫只觉得自己的手脚更轻快了，伤痛也不在。
健步如飞地往前走。
这像鬼神一般的经历，于二丫心里并没有觉得有多害怕。
管它是神是鬼，总归没有后面的人鬼可怕。
“如果是鬼，那就更好了，毕竟山里河里死的最多的是女鬼，看在我是个同样可怜的女娃子的份上也会帮一帮我的吧？”
于二丫脱口而出的话，在寂静的森林中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二丫也不失望，继续往前走，只是话说出口了，便停不下来，她又自顾自地小声道：“既然走了，便断个干净，我以后便不再叫于二丫。”
“吃饱穿暖是我最大的愿望，有衣有米便是福，我不想同我那傻爹一个姓，那便同我娘一个姓吧，以后我就叫作梁依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