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沉渊

第163章 沉渊

三月初的一个雨天,那天念一从霞飞路的学堂放学,撑着一把洋伞,走到公馆拐角的弄堂口,余光扫见墙根闪过一截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衣角。

起初她没在意——上海滩穿蓝布旗袍的女学生多如过江之鲫。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七日…熟悉的面容,那种阴森感已然使念一留了心。

念一没有太声张,面上不动声色。

依旧踩着不紧不慢的节拍走上台阶,跟门房老周笑着道了声"周伯伯再见",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对着镜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苏州西厢房的火…被关押的女孩。想起大哥沈砚舟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最危险的敌人,不是张牙舞爪的,是缩在暗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那个女孩,就是后者。

被赶出去了,给了一条活路,不感恩,反倒记恨。恨到要一路跟踪,恨到每天都要站在弄堂口看她一眼。

念一垂下眼,她已经察觉到不止一次了。

每一次,那个女孩都差点动手。每一次,都收了手。

念一不知道她为什么收手。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还是没狠下心?

晚上沈砚舟在书房批阅账目,念一敲门进去,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自己走到书桌前,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

"哥…"

"嗯?"

"我被人跟踪了。"

沈砚舟抬眼看她。

"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

"我感觉…已经三周了。"

"你怎么不早说?"

念一有点害怕大哥责骂,像犯错的孩子一样沉默着…

沈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

"怀安知道吗?"

"我还没跟除大哥以外的人说。"

"好。"沈砚舟叹了口气。

"你照常上学,照常回家,便好,其他事情,你无需多虑,我会安排好。"

"我知道了哥哥…"

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哥。"

"嗯?"

"她长得……确实跟我挺像的。"

沈砚舟沉默了一瞬。不用说他也知晓这样的把戏是谁带出来的种…

“不必理会她,也不必做多余的事,你好好上学,发现不对的地方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念一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隔几天,学堂组织去十六铺码头参观新到的远洋货轮。

她知道那个女孩必定会跟来。这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远离庇护所,远离森严的戒备…

念一六岁那年跟着父母乘船,途中遭遇风暴,船体倾覆。她被卷入海中,海水灌进鼻腔和肺里,咸涩的、窒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场海难之后,沈家父母双双殒命…这段记忆,也许是念一心中的保护机制起了作用,早已淡忘。

黄浦江的水面翻涌着灰绿色的浪,货轮的汽笛声低沉地滚过江面。念一和同学们站在码头三号泊位,听船长讲解远洋货轮的构造。她穿着浅灰色的校服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风吹得围巾尾端猎猎作响。

念一继续听船长讲话。

越是逼近生死关头,脑子转得越快,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也许是沈家的基因吧

念一借口去旁边的木箱拿水壶,慢慢走到了码头边缘。

那里有一排铁栏杆,漆面斑驳,锈迹从底部往上爬。

水就在脚下三米处翻涌,浪头拍打着码头基座,溅起细碎的水沫。

她背对着那个女孩,假装俯身看江面。

三步。两步。一步。

那个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猛地推出,要把她整个人从栏杆上方掀进江里。

念一被推的瞬间身体前倾,但她反应极快,右手猛地抓住栏杆,左手反手一捞——

抓住了。

她抓住了那个女孩推她的那只手腕。

两个人同时失衡。

念一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码头边缘,脚下是翻涌的灰绿色江水。而那个女孩因为惯性往前扑,被念一死死攥住手腕,整个人也被带得越过栏杆,悬在半空。

念一看见那个女孩的脸。

近在咫尺。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像是要把她一起烧成灰烬。

"你疯了!"念一喊了一声,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大半。

那个女孩没有回答。她用另一只手去掰念一抓着她手腕的手,指甲抠进念一的皮肉里。

"放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你放手!"

她是要两个人一起死。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从来没打算活着离开。她跟踪了这么久,试探了这么多次,最后选在码头…

或者说,她早就活够了。

念一的手在发抖。力气在流失。那个女孩的体重加上惯性,把她整个人往栏杆外拽。她的腹部被栏杆硌得几乎要断掉,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

"你松手……"念一咬着牙说,那个女孩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江风,挂在脸上,"我不要你可怜我!我不要你施舍!"

她的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被汽笛声吞没。

念一看着她的眼睛。

她才十六岁。她不想死在这里。她不想变成江面上的一具浮尸。她不想让大哥和二哥在码头边找到她的身体。

她跟着翻了出去。

念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探出栏杆,重心全压在腹部那根断骨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崩"地断了。她翻过栏杆,坠入灰绿色的江水里。

空气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水灌进鼻腔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海水灌满肺部的感觉,身体记得。每一根神经都记得。每一寸皮肤都记得。

她在水下翻滚。江水比海水更脏,更冷,更浑浊。她看不见光,看不见方向,看不见那个女孩在哪里。她只能感觉到水——四面八方的水,压着她,裹着她,要把她碾碎。

六岁的记忆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

父亲或母亲的手。那双手最后松开了。

她被松开了。

不。不不不。

念一在水下拼命蹬腿。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游——她看不见上面,看不见下面,只感觉到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挤压她的胸腔,挤压她那根断掉的肋骨,挤压她每一寸皮肤。

她要上去。她要呼吸。

她要活。

求生欲捅穿了十年的恐惧。她只想活。

她拼命往上游。

然后她撞上了那个女孩。

在水下。在灰绿色的混沌里。两个人撞在一起,像两条被扔进漩涡的鱼。

那个女孩也在挣扎。她不会游泳。或者说,她会一点,但不够。恐慌攫住了她,手脚胡乱地扑腾,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猫。她抓住了念一,本能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念一的大衣领口,把念一往下拽。

江水刺得眼球发痛,但她看见了——那个女孩的脸就在她面前十厘米处,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此刻因为窒息而扭曲,嘴唇发紫,气泡从口鼻里一串一串地冒出来。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挣脱,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可那个女孩抓得太紧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念一抬手去掰那个女孩的手指。她的指甲劈了,手指在江水中泡得发白发皱,使不上力。

那个女孩不松手。在水下,在灰绿色的混沌里,她看着念一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碎了。

她恨她。她恨到要拉着她一起死。

念一在水下看着她。肺里最后一口气快要用尽了。气泡从她嘴里跑出去,一个一个地往上飘。

她突然松开了掰那个女孩手指的手。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女孩的手腕。

她看着念一,看着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

"我不会让你死。"

那个女孩的瞳孔在水下放大了。气泡从她嘴里涌出来,一串一串的,像一串无声的哭。

江水翻涌着,浪头从上面压下来,像一只大手要把她们按回深渊里。

水面破开的那一刻,念一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堂。

空气灌进肺里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甜。她张大嘴,贪婪地呼吸,江水从嘴里倒流出来,混着血丝,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的。

她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咳嗽都牵动那根断掉的肋骨,疼得她眼前发黑。

上海的灰蓝色天空在视线里摇晃,十六铺码头的灯光在远处晃动,汽笛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念一看见了舢板。看见了竹篙。看见了码头上探出栏杆的一排人头。她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这边!在这边!"

"小姐!小姐!"

"念一!"

念一想答应,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抬起那只满手是血的手,晃了晃,于是便昏迷了过去。

沈砚舟赶到码头的时候,舢板已经靠岸了。

他看见念一被抬上担架,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缠满纱布的手。

他看见那个女孩。她被另一个担架抬着,同样浑身湿透。

码头上一片混乱。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响、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三号泊位那排栏杆边围了一圈人,地上有一滩水渍,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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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手审讯了我失踪六年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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