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宅生暖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建国的新房子终于盖好了。三间红砖房，坐北朝南，门窗刷了新漆，亮堂堂的。院子不大，可收拾得齐整，靠墙种了两棵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仰着头看那扇木门，看着看着就笑了。
房子是盖好了，可还不能搬进去。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锅碗瓢盆、板凳柜子，一样一样都得慢慢添置。建国说等秋后再搬家，眼下先凑合着。
小萍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慢悠悠的。澄玉不让小萍干活，让她好好养胎，头胎得稳当点。
可小萍总抢她手里的活儿：“娘，您歇着。”
澄玉不肯：“你怀着娃呢，你歇着。”
小萍嘴上应着，可扭头又去忙了。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小萍在灶房里炒菜，赶紧抢过锅铲把她往外推：“说了多少回了，等我回来做，或者让娘做！”
“你上了一天班，不累啊？我在家又没事。”小萍瞪他。
“不累。”建国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有模有样的，可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跟他的手指头一样，不太听使唤。这几年电气焊没白干，手指头比从前灵活了不少，可切菜这事还是有点手生。
小萍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那笑很轻，可她整个人都亮了。
润生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小萍跟前，仰着脸看着她的肚子，小手轻轻地摸了摸。
“娘，妹妹今天乖不乖？”
润生喊小萍叫“娘”已经喊了一年多了，从刚开口时的怯生生，到现在的自然而然。他已经八岁了，个子长了不少，见人就说“我娘要给我生妹妹了”。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小萍笑着问他。
润生想都没想：“我就想要妹妹。弟弟太闹了。”
建国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妹妹也闹。”
润生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妹妹闹我也喜欢。”
【麦熟】
麦收时节，小萍在卫生院生了。
那天建国和铁柱正在地里割麦子，仝喜跑来报信，说小萍肚子疼，怕是快要生了。建国把镰刀一扔就往家跑，回去架上驴车就带着小萍往卫生院赶。
他在产房外面等着，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头。高晓珍也来了，他蹲在旁边，给建国递了一根烟，建国没接。高晓珍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觉得没意思，掐灭了。
“紧张啥？我妹那身子骨，结实着呢。”高晓珍说，可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建国没说话，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两下，又停了。
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又脆又亮。建国腾地站起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脸上带着笑：“生了，母女平安，五斤整。”
建国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那孩子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咋不接？”护士笑着说，“你闺女。”
“我媳妇咋样？咋还没出来？”建国紧张地问道。
“放心吧，挺好的，产妇得等一会儿。”
“好，好，没事就好。”建国红着眼睛重复道，他抱过孩子，手在抖，抖得厉害。那小东西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可又沉甸甸的，把他整个人都压住了。
小萍被推出产房的时候，建国抱着孩子蹲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小萍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完了眼眶也红了。
“傻子。”她轻声说。
润生第二天跟着建国来看小萍，一进病房就跑到床边，踮着脚尖看那个小小的婴儿。
“娘，这就是妹妹？”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怎么这么小？”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小萍说。
润生不信，可他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又马上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轻轻地摸了摸。
“妹妹，你快点长大，长大了我带你玩。”
建国蹲下来，把润生揽进怀里，指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说：“润生，你有妹妹了。”
润生使劲点点头，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孩子满月那天，一家人围在炕边，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建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听的。他蹲在炕沿前，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叫知意吧。”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认认真真的，“知是知书达理的知，意是心意、如意的意。我就盼着她将来能多读书，明事理，一辈子顺顺当当的。”
小萍念了一遍：“知意，刘知意。”她抬起头，笑了，“好听。”
澄玉也笑了，摸索着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嘴里念叨着：“知意，知意，好名字。”
润生趴在炕沿上，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
“知意，你快点长大，我还想跟你一起玩呢。”
知意躺在炕上，挥舞着小拳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落榜】
震生高考那几天，澄玉比他还紧张。
震生这孩子，从小就长得秀气，睫毛长长的，个子也高，就是瘦。他在县城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建国每个月给震生一点生活费，小萍从不说什么。
澄玉把希望都押在震生身上了。她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震生是家里唯一一个念了这么多年书的，而且他的成绩一直很好。
成绩出来那天，震生没回来。
他让同村的同学捎了个口信，说在学校有事。澄玉当时没在意，可到了晚上，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让建国去县城看看。建国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娘，”他蹲在澄玉跟前，“震生没考好。”
澄玉手里的针停了。
“差了多少？”
建国低下头：“差了不少，怕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听说是考试那两天闹肚子，拉得人都虚脱了，硬撑着考完的。好几门都没发挥好。”
澄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针攥得紧紧的。
震生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他低着头，走路很慢，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瘦得像一根干柴。他进了院门，谁也没看，直接进了自己那屋，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澄玉坐在堂屋里，听见那声门闩响，手里的针又停了。
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两口，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震生门口，隔着门板说：“没考上就回来跟我种地。我早就说了，供你读书就是往水里扔钱，白糟蹋了。”
屋里没有声音。
铁柱又说：“你念了这么多年，咱家数你念得最久。你还想咋的？回来跟你哥学电焊吧，那也是一门手艺。你哥没念几年书，现在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屋里还是没声音。
澄玉从堂屋摸索着走过来，经过铁柱身边时，手里的棍子在地上点了一下又一下。
“你少说两句。”她轻声说。
铁柱哼了一声，转身回了灶房。
澄玉端了一个碗，碗里是刚热好的糊糊，还有半个窝窝头，一碟咸菜。她怕洒了，走得很慢，到了震生门口，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叩了叩门。
“震生，开门，娘给你送点吃的。”
屋里没声。
“震生，你开门，娘在门口等着你。”
还是没声。
澄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地上，摸索着靠着门框坐下来。她把棍子放在腿边，两手放在膝盖上。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走廊里黑漆漆的。
“你什么时候开门，娘就什么时候走。”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过了很久，门开了。
震生站在门口，灯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澄玉听见门开的声音，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
“娘……我真的没考好。”震生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澄玉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摸到了震生的脸。那脸凉凉的，湿湿的，有泪。她摸到他的眼睛，摸到他的睫毛，摸到他瘦削的颧骨。
“一次没考好，不算啥。”澄玉说，“你想复读不？”
震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他看着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在昏暗灯光里花白的头发，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我真的能复读吗？”
澄玉的手停在他脸上，轻轻地擦了擦他的泪。
“只要你想，娘就让你复读。”
震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澄玉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娘，我要复读。”他的声音闷在她腿上，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澄玉摸着震生的头，一下又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好，好，咱复读。”澄玉的声音也有点发哽，可她笑了，那笑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娘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铁柱在灶房听见了，碗摔在地上，碎了。他大步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指着澄玉的方向：“复读？你说复读就读？你知道得花多少钱吗？”
澄玉转过身，脸朝着铁柱的方向，站着没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扬起手来。澄玉没躲，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铁柱的手举在半空中，像被人攥住了手腕。
“你想办法？！你能想个屁办法！”铁柱的手举在半空中僵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只狠狠丢下一句。
小萍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澄玉旁边，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爹，震生复读的学费我们出。”
建国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爹，你让我弟复读吧。”
润生抱着知意，跟在建国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
铁柱看着这一家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得容易！你知道复读一年学费、住宿费、书费、伙食费得多少钱吗？你们自己还顾不过来，你们拿啥出？”他的声音高起来，朝建国嚷道。
澄玉抬起头，脸朝着铁柱的方向，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我就是从牙缝里抠，这钱我也出。”
震生还跪在地上，抱着澄玉的腿。他抬起头，看着铁柱，看着这个他从小又敬又怕的爹。铁柱的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可震生要读书。他不能就这样回去种地。他不想种地。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就让我复读吧。我就求你这一回。”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没擦。
铁柱看着震生跪在地上，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眼底那片湿漉漉的光。那是他最疼的儿子。从小到大，震生说什么他都不舍得驳回。上学的事，他从没拦过。可这些年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现在他老了，干不动了，建国欠着一屁股债，又生了个孩子，哪里都需要钱。
这些钱，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铁柱狠狠一甩手，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走得很急，一脚踢翻了墙根下的铁锹，哐当一声，院子里更静了。
澄玉蹲下来，把震生扶起来。震生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澄玉扶着他，母子俩在昏暗的灯光里站了很久。
建国把锅铲靠在墙边，走过来，拍了拍震生的肩膀，使劲捏了捏。
“哥供你。”
震生看着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小萍走过来，把润生怀里的知意接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吧，你是咱家的希望。”小萍看了震生一眼，浅浅一笑。
润生跑到震生跟前，仰着脸看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塞到震生手里：“小叔，给你吃。”
仝喜拄着棍子站在西屋门口，眯着眼朝着这边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听见了震生的哭声，听见了铁柱的吼声，听见了满院子的安静。他把棍子在脚边点了点，闷声说了一句：“上学是正事，耽误不得。”
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他走到震生跟前，把钱塞到他手里。
“拿上，不多，是个心意。”只说了几个字，转身就走了。
震生攥着那沓钱，低头站了好一会儿。钱还是温热的，带着仝喜口袋里的体温。
铁柱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墩上，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袋锅。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没了光，他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