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开山致富
震生出院的那个早晨，彩霞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搪瓷缸子塞进帆布包，毛巾叠得方方正正，那件军大衣叠了三折，压在帆布包最底下。她把病床上的被褥拆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又把床头柜擦了擦，搪瓷缸子搁在上面晾着，等震生办完出院手续回来，好再喝口水。
震生从医生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瘦还是瘦，脸上没多少肉，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更大了。彩霞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子递过去，水已经晾温了。
震生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缸子还给她。
“走吧。”彩霞把缸子塞进包里，背起帆布包，又拎起那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布兜。震生伸手要拿一个，她没让，说：“你还没好利索，别逞能。”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明晃晃的，晃得震生眯了眯眼。他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天了，路边的杨树叶子巴掌大，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响。彩霞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帆布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震生跟在后面，步子慢，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了，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体力还没回来，得养一阵子。
彩霞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站着等。等他走近了，她又走几步，又回头。
“你能不能走快点儿？”彩霞皱着眉。
“你能不能别催？”震生喘着气。
彩霞不说话了，放慢了步子，跟他并排走。走了几步，伸手把震生肩上那个装药的布兜也拿了过去，两只手拎着三个包，走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学校，震生去系里销了假。辅导员看见他回来了，说了一句“好好休养”，又说他住院那段时间落下的课，多找老师和同学补一补。震生点了点头。
彩霞还是坐在他左边，搪瓷缸子搁在两人中间，里面是白开水，她从锅炉房打来的，晾得温温的。震生翻开书，彩霞也翻开书。可震生发现，彩霞翻书的声音比以前小了许多，像是怕吵着他似的。他把书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忽然觉得图书馆里安静得不像话，连彩霞翻书声小了都不习惯。
“你翻书怎么没声了？”震生问。
彩霞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怕吵着你。”
“以前怎么不怕？”
“以前你没生病。”
震生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红了。
彩霞没再说什么，把搪瓷缸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缸子碰到震生的胳膊肘，震生拿起来喝了一口。白开水，喝出了一点甜味。
震生开始正常上课了。落下的课得补。震生回到教室的第一天，晚亭看见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摞笔记本，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这是你生病期间落下的笔记，”晚亭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震生愣了一下，接过笔记，翻开来看。字迹清秀，条理清楚，每一页的边角还标注了老师讲课的重点。他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些笔记确实记得好。
“谢谢。”震生说。
晚亭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彩霞坐在震生旁边，低头看书，翻书的声音正常大小，没有故意翻得很响。
病好了，震生又像以前一样每天去图书馆。他一直有个习惯，去图书馆不只看课本和专业书，报刊架上的《人民日报》《河北日报》，还有几份农村版的刊物，他每期都翻。彩霞坐在他旁边，见他捧着一沓报纸看半天，忍不住凑过来瞄一眼，满版都是关于农村政策的报道，什么“延长土地承包期”“鼓励开发荒山荒坡”“允许农民长途贩运”……她看不懂，也不感兴趣，撇撇嘴又缩回去了。
震生看得很仔细，碰到重要的条款就掏出笔记本抄下来。一号文件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把“荒山、荒地承包期可以三十年甚至更长”“谁开发谁受益、可继承、可转让”这几行字看了又看，还专门跑到系里的资料室借了前几年的文件对比着看。彩霞问他看这些干啥，他说：“看看。”彩霞没再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震生的身体一天天结实起来，那个念头也在他脑子里一天天长大——暑假回去，把北山包下来。
很快暑假如期而至。
震生回到家的时候，麦子已经收完了，玉米苗冒了半人高，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他把帆布包放下，澄玉正在灶房里擀面条，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停。
“震生回来了？”澄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娘，我回来了。”
震生洗了手，坐下来包饺子。他包得还是不好，歪歪扭扭的，澄玉摸了一个，笑了，说他包了这么多次还是没进步。震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那个露馅的饺子捏了又捏。
铁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烟雾被风吹散了。自从仝喜病了一场以后，铁柱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可还是不多。他看着震生，闷了半天，问了一句：“考试咋样？”
“还行。”
铁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亮从东山后面爬上来，亮汪汪的，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水。震生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了几下，开口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震生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澄玉手里的蒲扇停了。铁柱的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仝喜坐在凳子上，眼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震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学校抄下来的一号文件的部分条款，借着月光慢慢念了一遍。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一家人。
“我想承包咱们村北边那片荒山。石头能卖钱，石灰、碎石、石料，现在到处都在盖房子，这些东西不愁销路。”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知了在枣树上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铁柱把烟袋锅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闷了半天，开口了：“你好好念你的书，出来去当个老师就挺好，瞎折腾啥？”
震生没说话。
仝喜推了推眼镜，开口了。“哥，你听我说。中央今年一号文件，鼓励荒山开发，谁开发谁受益，可继承，可转让。返乡知识青年承包，头三年免承包费。这个政策，我看行。”仝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震生这孩子有想法，敢干，咱不能拦着。”
铁柱把烟袋锅叼回去，没点，也没接话。
建国和小萍知道震生回来了，带着润生和知意都来了，建国坐在小萍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润生和知意扇着风。他想了想，抬起头看震生：“你需要哥帮忙的，就尽管说。”
澄玉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朝着震生的方向开口了。“我是不懂这些，你见过世面了，读书也多了，娘相信你。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成了是好事，不成……”她顿了一下，“不成也没啥，怎么也比种地强。”
小萍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有需要嫂子的地方你就尽管说。”
铁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烟袋锅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又塞回去了。他没说支持，也没说不支持，可他不反对，就是松口了。
震生承包北山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跑手续比震生想得要顺利，也比他想得要繁琐。他先去了村大队，刘全福戴着老花镜，把震生递过去的一号文件复印件举到眼前看了半天，眯着眼睛说：“这是中央的文件？好家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北山那片，多少年没人要了。你愿意承包，我支持你。”
“承包期三十年。”震生说。他想好了，这片山光是开垦就要好几年，产出更慢，年份写短了，等他把山石清理出来，承包期没几天了，那不是白干？
刘全福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写了一张纸条，盖上村委会的章。震生拿着那张纸条，骑自行车去了镇上，又转到县里。县里的干部看了他的材料，又看了他的一号文件复印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哪个大学的？”
震生说了学校的名字，那干部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材料，在审批栏里签了字。
“还是在校的大学生，不错，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章落下去的那一刻，震生的心落定了。他把那张承包合同折好，贴胸口揣着，骑着自行车往回赶。八月的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他觉得浑身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北山离村子三里地，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大片石头坡。震生站在山脚下往上看，满山遍野的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地方长着几棵荆条，酸枣棵子张牙舞爪地伸着刺。土少得可怜，一锄头下去，石头碰石头的声音能传出去老远。
震生在山脚下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山脚爬到半山腰，把每一片山石的质地都摸了一遍。石头的硬度不一样，有的发青，有的发灰，青的比灰的结实。
于柱和爱红听说震生承包了北山，第二天就来了。
于柱骑着他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把铁镐，车把上挂着一壶水，老远就冲震生挥手。
“震生，你真要开山啊？”于柱跳下自行车，嗓门大得半座山都能听见。
“不试试怎么知道。”震生说。
“算我一个，我这两天都是晚班！”于柱把铁镐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
爱红是跟着于柱一起来的，圆脸盘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水。
“开山要人帮忙，你怎么不叫我们？”爱红说。
震生没推辞，可光靠他们三个人，连山上的碎石头都搬不完。震生心里清楚，这不是小工程，得一点一点来。他回到村里，找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年轻人。一开始没人响应，都说那片山连草都不长，能刨出啥？震生不着急，一个一个上门聊，把政策讲给他们听，把销路说给他们听。磨了几天，终于有三个人答应了。
六个人，加上震生自己，算是搭起了一个最小的班子。
第一天正式开工，天还没亮震生就起了。澄玉听见动静，在灶房里喊他：“吃了饭再去！”震生抓起两个馒头揣在怀里，说路上吃。铁柱蹲在院子里，看着他出门，没说话，等震生走到院门口了，才闷声说了一句：“小心点。”
震生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六个人聚在山脚下，震生把活分了工。于柱力气大，带着两个年轻人负责搬大石头；爱红和另一个年轻人负责分拣碎石，按大小分类堆放；震生自己来回跑，哪里忙不过来就搭把手，还要记工时、算方量。
太阳还没出来，山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于柱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抡起大锤砸石头，火星子四溅。“震生，这石头硬得很，不好砸！”
“硬才好，硬了才值钱。”震生蹲下来，捡起一块砸下来的青石，翻来覆去看了看，石质细腻，没有裂纹，是做料石的好东西。
于柱又砸了几锤，喘着气说：“你说了算。我就是个干活的。”
爱红蹲在地上分拣碎石，手被石茬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用嘴嘬了嘬，继续干。
干了三天，山脚下堆了三堆石料。一堆是整块的好料，留着卖大价钱；一堆是碎石子，卖给盖房打地基的；还有一堆是废渣，暂时没想好怎么用，先堆着。
可震生发现了一个问题——光靠人工搬，太慢了。那些埋在土里的大石头，几个人都撬不动。于柱说这得炸，不然干到年底也清不出一亩地。震生想了想，决定找专业的采石师傅。
他听建国说镇上有个姓何的老把式，干了一辈子采石。震生骑车到镇上找到老何头，老何头正在自家院子里磨钢钎。震生递了根烟，说明来意。老何头没接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学生娃，包山干什么？”
“想试试。”震生说。
老何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钢钎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去看看。”
震生带着老何头到北山转了一圈。老何头不说话，这里敲敲那里看看，摸了半天石头，蹲下来捏了捏土，又站起来往山顶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势，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了两个字：“能炸。”
老何头领着震生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办炸药审批手续。派出所的民警姓赵，把申请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量了震生好一阵。震生把承包合同递上去，赵民警看完了，沉吟了片刻，抬头问了一句：“你是大学生？回来包山？”
震生点了点头。
赵民警没再问别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推到震生面前：“先去村里出个证明，再去镇上盖个章，然后到我这儿来批。记住，炸药不能多领，用多少批多少，用完要报备。”
震生拿着那张表格，出了派出所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炸药批下来的时候，震生把老何头请到山上。老何头带着于柱打了五天的炮眼。他半跪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钢钎，一下一下地往石缝里砸，每砸一下都要转动一下钢钎。于柱在旁边抡大锤，两人配合了一天，打了两个炮眼。于柱的手磨出了血泡，老何头看了看，没说话，第二天继续干。到第五天，打出了八个炮眼，深的到了腰，浅的到了膝盖。
震生把炸药分装进炮眼里，安上雷管，接好导火索。老何头在旁边看着，把每个炮眼的装药量又检查了一遍，才点了点头。
“点引线之前，所有人都退到山背后去，找大石头躲好。响了以后别急着出来，等石头全落定了再说。”老何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重。
山上的人都退到了山背后。于柱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露着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爱红蹲在于柱旁边，两只手捂着耳朵，脸色发白。震生蹲在导火索旁边，打火机捏在手里，手指头发抖。不是怕，是紧张。
“点！”老何头喊了一声。
震生摁下了打火机。火花蹿上来，导火索嗤嗤地冒出了白烟，火星顺着引线往山上蹿去，快得像一条蛇。震生转身就跑，石头硌脚，他跑得跌跌撞撞，跑出去没几步，一只脚卡在石缝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胳膊撑在石头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山背后，他扑倒在地，趴在一堆碎石子后面捂住了耳朵。
一声沉闷的巨响，山体震了一下。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碎石从天上落下来，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砸在石头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石头雨。震生趴在地上，脑袋里嗡嗡响，耳朵像被人拿棉花塞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往山那边看去——整片山坡塌下去一大块，石头炸开了花，新的岩层露了出来，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老何头站在远处，拍拍手：“成了。剩下的炮眼以后再用，别一下子全炸完，山炸塌了你们就没得干了。”
震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那片炸开的石头。一块碎石的棱角把他的手划破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渗。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炸下来的石头堆了半面坡，比之前人力搬的多了十倍不止。于柱看着那堆石头，眼睛都直了：“震生，这一炮顶咱们干一个月！”
震生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石头断面新鲜，没有风化层，是好料。他把石头放下，站起来看了看山坡，心里盘算着：这批石料能卖多少钱，刨去炸药的费用，刨去给老何头的工钱，剩下的拿去还债，还是攒着买下一批炸药？
开山的事，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