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学业有成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来得早。六月的石家庄，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人头皮发麻，校园里的法桐叶子耷拉着，知了叫得人心烦。
震生从山上赶回学校的时候，胳膊晒得黝黑，手掌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这两年，北山的石头越卖越好，村里陆续有二十多个人跟着他干，每月准时发工资，年底还有分红。
可震生心里清楚，他首先是个学生。毕业前的这段日子，他把山上的事托付给了于柱和爱红，自己一门心思扑在毕业论文上。图书馆里还是老位置，彩霞照例占了两个座，搪瓷缸子搁在两人中间。震生埋头写论文，彩霞在旁边看她的书，偶尔把缸子往他手边推一推。
毕业分配的消息下来了。师范生原则上回生源地，震生的意向填的是镇上的中学——离家近，方便照看山上的事。彩霞也填了同一个地方。
震生知道的时候，彩霞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他问了一句：“你填的哪儿？”
彩霞放下缸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说：“跟你一样。”
震生愣了一下：“你家不是藁城的吗？你应该回藁城去。”
“我乐意。”彩霞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我已经跟家里说了，分到你们那儿去，到时候就住你家。”
震生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怎么行？”
彩霞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行的？谁不知道咱俩谈对象呢？我都跟家里人说了你了。”
震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彩霞说的没错，这两年里，震生开山、上学两头跑，彩霞陪着他跑，帮他打听信息，帮他整理账目，帮他往家里捎东西。图书馆里两个人坐在一起，食堂里两个人面对面，周末彩霞经常陪震生一起回家料理山上的事，村里人早就不奇怪了。可震生从来没跟彩霞说过一句“咱俩谈对象”这样的话，彩霞也没问过他。她就是认准了，认准了就往死里认。
震生低下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是刚从锅炉房打来晾好的。他放下缸子，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爱住就住吧。”
彩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缸子拿过去，也喝了一口，又搁回两人中间。
晚亭的意向填的是邯郸。她是邯郸人，回去理所应当。震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彩霞去接水了。晚亭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翻。
“震生。”她叫了一声。
震生抬起头。晚亭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四年前那个穿浅蓝色毛衣的女孩，如今多了几分成熟，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震生，你本来可以分到市里的，怎么选择去镇上了？”晚亭问。
震生点了点头：“嗯，山上的事我得管，这样方便一些，你呢？”
“邯郸。”晚亭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震生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四年了，从大一的那个冬天开始，他就一直看着她，看她在阳光里看书，看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她从借书台抱着一摞书走回座位。他以为自己会有一天鼓起勇气说出口，可那一天一直没来。彩霞围着他转，他不烦了，可晚亭始终是他心里的那个影子——够不着，放不下。
晚亭也沉默着。她看着震生，看着他黝黑的皮肤，看着他手掌上那些消不掉的茧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她想说，其实她一直在等他开口。从大一的那个舞会开始，从每一次在图书馆偷偷看他的侧脸开始。可她不是那种主动的人，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是毕业。
“那以后……”晚亭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能见到。”震生说，“邯郸也不远。”
晚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东西，震生看不太懂。她站起来，拿起那本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山，开得挺好的。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那儿开发荒山的报道了。”
震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走远了。
彩霞端着搪瓷缸子回来的时候，看见震生一个人坐着发愣，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
“看啥呢？”
“没看啥。”震生低下头，翻开书。
彩霞没再问，可她看见晚亭从图书馆门口出去的身影，也看见震生耳朵根那一点红。
毕业照是六月中旬拍的。那天天气热得要命，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睁不开。全班同学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集合，摄影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一顶草帽，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用一块黑布蒙住头，在布下面喊：“往中间靠一靠！第一排蹲下！后面的人站直了！”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排着队，有人喊“别挤”，有人说“你踩我脚了”。
彩霞拉着震生坐到了第二排。她自己坐在震生的前面，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可别闭眼啊！”
震生说：“你管好你自己。”
晚亭从旁边走过来，彩霞看见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晚亭，这儿坐。”
晚亭看了震生一眼，震生正低着头系鞋带。她在彩霞旁边坐下了。摄影师在黑布下面喊：“看这里！笑一笑！别眨眼！”
快门咔嚓一声，那一刻定格了。
很多年以后，震生翻出这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忽然发现，彩霞那时候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而晚亭也在笑，可她的笑是安静的，像一株水仙，站在热闹的人群里，不争不抢。
而他自己呢？他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表情有点傻，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句话，他始终没说出来。
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校长站在台上讲话，内容震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台下，旁边是彩霞，彩霞的旁边是晚亭。彩霞一会儿看看台上，一会儿看看震生。晚亭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涌出礼堂，在校园里拍照留念。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互相签名留念，有人把搪瓷缸子搪瓷盆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往校门口走。震生和彩霞手里拎着一堆行李往校外走。晚亭站在宿舍楼下，身边围着一群同学，有人说“晚亭你回去记得写信”，有人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震生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晚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震生身上。两个人隔着那么多人，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彩霞在旁边捅了捅震生的胳膊：“走了，车要开了。”
震生收回目光，慢慢往校门口走。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晚亭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震生转过身，带着彩霞，走上了回家的路。
震生提前写了信，说毕业了就回来，彩霞也跟着一起。建国赶着驴车去镇上接的他们。驴车晃晃悠悠的，彩霞坐在车斗里，震生挨着她，建国在前头赶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路两边的庄稼已经长起来了，玉米杆子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黑。
等他们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里有人看见了，冲他们喊：“震生回来了？彩霞也来了？”
彩霞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来了！”
澄玉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棍子，听见脚步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娘，我回来了。”震生说。
澄玉点了点头，把手伸出来。震生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温热的手。他把手攥紧了，没松开。彩霞在旁边站着，喊了一声“婶儿”，澄玉应了一声，说：“彩霞啊，快进来吧，饭好了。”
一家人进了院子。灶房的灯亮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铁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震生和彩霞进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回来了？吃饭。”
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面条是澄玉擀的，臊子是用春天晒的干菜做的，放了点肉末。彩霞吃得呼呼响，震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仝喜从大队回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北山的石头，这个月又出了三十多方。于柱说人手不够用了，得再招几个。”
震生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招。工资跟以前一样，按月发。”
铁柱看了震生一眼，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吃完饭，澄玉开始安排住处。家里只有四间房——堂屋、澄玉和铁柱及震生原来住的东屋、仝喜住的西屋、建国和小萍以前住的屋子。现在彩霞来了，不够住了。
“震生，你和你爹睡东屋，我跟彩霞睡你哥他们原来那个屋。”澄玉说。
彩霞听完，把筷子一搁，大大方方地说：“婶儿，不用这么麻烦。我跟震生住一个屋就行，反正我也算他未婚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铁柱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仝喜的眼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表情。震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澄玉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朝着彩霞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愿意就行。”
彩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扭过头看了震生一眼。震生把头低下，耳朵根红透了。
铁柱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烧水。”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彩霞和震生住进了南屋。震生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褥铺好，彩霞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侧，晃着腿。
“震生。”彩霞叫他。
“嗯。”
“你过来坐。”
震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炕沿另一头坐下来，离她隔着一臂远。彩霞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自己旁边。
“你躲什么？”彩霞盯着他。
“没躲。”
“没躲你坐那么远？”
震生不说话，盯着自己的鞋尖。
彩霞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震生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彩霞靠着他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彩霞轻声说了一句：“震生，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
震生没说话，伸出手，慢慢放在彩霞的手背上。彩霞的手粗糙得很，指甲剪得秃秃的，手心有薄薄的茧子——这些年帮他记账、帮他搬石头、帮他在山上跑前跑后，磨出来的。震生把那只手翻过来，握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亮汪汪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枣树已经挂满了青枣，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那声音里，有人提到了震生的名字。
“……瞎子的儿子，真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