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查账务

第32章 清查账务

一九八八年,入秋以后,山上的活儿比夏天还忙。

震生白天在镇中学教书,放学往山上跑一趟,晚上回来备课、看报纸。彩霞与他一起上下班,周末一起上山,日子过得紧实,却也踏实。

山上的石头越出越多,每个月拉出去十几车,震生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一车多少方,一方多少钱,运费扣多少,人工开支多少,每一笔都写在纸上,端端正正。可彩霞帮他算账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收入对得上,支出也对得上,可刨去所有开支,剩下的利润跟震生估算的产量总差着一截。

“震生,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月的石头产量跟卖出去的钱对不上?”彩霞把账本摊在桌上,用笔点着几行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震生凑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说:“可能是这个月出的料石品相不好,卖价低了。”

彩霞把账本翻回上个月,又翻回上上个月,把几个月的数字并排看了一遍,用笔头敲着桌面:“不是卖价的事。你看,这个月的出货量跟上个月差不多,可利润少了将近一成。运费涨了?还是工资涨了?”

震生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心慢慢皱起来。他把笔放下,说:“明天我把二姐夫叫来,当面问问他。”

第二天下午,震生放学后没有直接上山,而是让一个山上干活的小伙子捎话,让于柱收工后到家里来一趟,说有事商量。

震生回到家,把堂屋收拾了一下,账本摆在桌上,又倒了两碗水。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眼睛盯着门口。

于柱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时脚步有些发飘,脸红扑扑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眼珠子亮得不正常,说话比平时大声,嘴里喷出一股酒气——中午在朋友家喝了酒,还没全醒。他一屁股坐到堂屋的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把腿一翘,从兜里摸出半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震生把账本往前推了推,自己也坐下来。

“姐夫,最近账目上我有点不明白的地方。”震生的声音不大,手指点着账本上的一处数字,“上个月的料石,出货量和前个月差不多,可利润少了将近一成。是运费涨了,还是石头价格跌了?”

于柱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还翘着,可眼神变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碾了两下才掐灭,抬起头来看着震生,声音压得低了些:“震生,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从中捞了什么似的。我就是个干活的,账本都是我给你看的,每一笔都在上面,你还信不过你姐夫?”

震生摇头:“我不是信不过,就是想弄明白。”

于柱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声音大了几分:“震生,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从开山第一天就跟着你干,山里山外跑断腿,工资你开多少我拿多少,从不跟你计较。你现在翻着账本问我,这不是不信任我是什么?”他说着话,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指节发白。

震生也站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我就是问问,你急什么?”

“我急?”于柱的脸涨得更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火气,“震生,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咋样?山上哪块石头不是我盯着搬的?哪车料不是我看着装的?你现在倒好,拿着账本来问你姐夫!”他说到最后,嘴唇都在哆嗦。

震生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把账本啪地合上,声音发了硬:“我问一句都不行?这山是我包的,账目不清楚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两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脸对着脸,鼻尖快碰到鼻尖了。于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出的酒气喷在震生脸上。震生没退。于柱猛地伸出手,推了震生一把,震生没站稳,退了两步,腰撞在桌子角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你还敢推我?”震生瞪着他。

“推你咋了?”于柱撸了撸袖子,又扑上来。

两个人扭在一起。于柱力气大,常年在山上搬石头,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把震生压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了震生的命根子。震生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从下身直蹿到头顶,像是被铁钳夹住了,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澄玉正在灶房里擀面,听见堂屋那边的动静不对,那声惨叫让她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两只手摸索着往外走,棍子点在地上,点得又急又乱,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跌跌撞撞地摸到堂屋门口。她推开门,听见里头撕扯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喊了一声:“震生!咋了?”伸手去摸,摸到一个人的胳膊,又摸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两只手胡乱地拉,可她那点力气根本拉不开。

仝喜从大队回来,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里的动静不对劲。他快跑几步进了堂屋,一眼看见震生和于柱滚在地上,澄玉在旁边拉不动,急得直跺脚。他也拉不动,转身就往爱红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叫爱红。

爱红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晒衣绳上搭着几件刚洗的床单,她正踮着脚往下拽。看见仝喜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她心里一紧,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仝喜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爱红,你快去!于柱和震生在堂屋打起来了!”

爱红把床单一扔,跟着仝喜就往家里跑。她跑得快,仝喜在后面追不上。等她冲进堂屋的时候,震生已经一脚踹开了于柱,从地上爬了起来。于柱捂着肚子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被手挠出的血丝,喘着粗气。

震生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发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嘴唇发白,两只手捂着下身,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爱红看见震生抬脚的那一幕——正好看见震生把脚从于柱身上收回来。她的火一下子蹿上了脑门,冲过去挡在于柱前面,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眼眶通红,冲着震生喊:“震生!你咋能打你姐夫!”

震生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涩得发苦:“他差点弄死我!”

爱红回头看于柱。于柱蹲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爱红又转向震生,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可能!我看到的,就是你打他!他在山上天天给你忙活,你就这么对你姐夫?”

震生深吸一口气,把疼压下去,可声音还是发颤:“我只是问他账目的事,想弄清楚怎么回事,他就动手了。我连问都不能问?”

爱红又看了于柱一眼。于柱还是不说话,把脸埋得更低了。爱红咬了咬牙,转过脸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声音硬得能硌牙:“震生,我们在山上给你忙活,这些年工资一直就那么点,我们从没抱怨过。你却怀疑我们?”

震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那几页,递到爱红面前,手指头戳着那些数字:“姐,你自己看看。出货量差不多,利润少了一成。我问一句,过分吗?”

爱红没接账本,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发抖:“我不懂这些。但我相信于柱,他不会做那种事。”

震生看着爱红。他从小喊她“姐”,她从小护着他。他上山开山,她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手上划了口子也不吭声。他以为他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不会有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可此刻爱红站在于柱前面,两只手张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墙,把于柱挡得严严实实。她的眼神里有泪,有火,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震生把账本合上,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没想到,账目不清,我连问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我最信任的姐姐和姐夫,就是这么帮我的?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爱红的嘴唇哆嗦着,没接话。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她没擦,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盯着震生。

震生把账本塞进兜里,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僵直,肩膀微微发颤,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你们觉得我对不住你们,你们走吧。以后山上的事,就不用你们了。”

爱红愣了一瞬。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钟,她狠狠地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眼泪流了满脸。她伸出手,拉住于柱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于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低着头,始终没敢看震生。

“好。”爱红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硬,“以后咱们两家,再也不联系。”

她拽着于柱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院门。院门在身后啪嗒一声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澄玉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见爱红走了,听见脚步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震生,你没事吧?”

震生没回答,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后背在抖,不是疼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澄玉摸索着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头上,手掌粗糙,可温热。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放在震生头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

彩霞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震生蹲在堂屋地上,澄玉站在他旁边。铁柱也回来了,听说于柱殴打震生,他马上就要去找于柱,澄玉和仝喜把他拦了下来,铁柱被澄玉和仝喜带回了屋。

堂屋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很。

彩霞把包放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震生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嘴角的伤,震生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彩霞看见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干了的血痕,眼眶下面也肿了,心一下子揪紧了。

彩霞站起来就要往外冲,震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拉得紧紧的。彩霞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他,震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别去了,我没事。”

彩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蹲下来,声音发颤:“他怎么能下这种手……震生,你得去看看,万一真有问题咋办?这可不是小事……”

震生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彩霞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没再挣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抱着,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铁柱的骂声断断续续地从东屋传出来,回荡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黑黢黢的,风一吹就晃。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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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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