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后妈难当
小萍照顾闪闪的孩子满月后，坐着建国的自行车回来了。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建国骑得也慢，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一股灌浆的麦子的青涩气。小萍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搂建国的腰，也没说话。建国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萍的脸偏在一边，被太阳晒得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家后，小萍把包往炕上一搁，说了句“我睡会儿”，就歪下了。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把门带上，去灶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倒了一碗，搁在堂屋桌上，没有端进去。等到傍晚，小萍还睡着，建国进了里屋，在炕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怎么了？”
小萍没有睁眼，可声音是醒的：“建国，我后悔当这个后妈了。”
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你这是咋了？在那难道是润生和闪闪让你受气了？要真是这样，我找他们去。”
小萍翻了个身，面朝着房顶。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条裂纹，声音压着，可越压越往外冒：“在那我和润生天天伺候她。我天不亮就起来，先把昨夜的尿布洗了，再去早市买菜。她月子里嘴刁，我就买排骨挑肋排，鲫鱼挑活的，买回来炖汤得小火慢熬，熬出来撇干净浮油才端进去。她喝一口，要是嫌凉了，我就得端回去热，热完再端来。孩子在屋里哭，我刚把手伸过去，她就在后面喊，手消毒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才接着往下说。
“她说小女孩这么小，屁股得天天洗，洗完还得擦油，擦完油晾一晾再兜尿布。我照做了。她说抱孩子前手必须消毒，我也照做了。她说奶瓶用前必须开水烫，我烫了三遍她还嫌不够。孩子哭了，我起来要去抱，她说不能一哭就抱，怕惯出毛病。我说孩子嗓子都哭哑了，她说哭哭对肺好。”
小萍的声音开始发涩，可她没停，“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她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晚上润生回来，她就在屋里跟润生吵。
我跟润生说晚上我来带孩子吧，怕孩子吵到他们休息。她说不用，说晚上让润生管。我说润生第二天不得上班吗？我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照顾孩子让你们好好歇着吗？她就不接话了，把脸一扭，踹了一下润生，润生就让我别管了。”
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
小萍又说：“你知道我在那一个月有多憋屈吗？我做饭她说没味，我打扫她说没扫干净，润生回来她让润生再打扫一遍，我抱孩子她说手势不对。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这要是知意，我早骂回去了，可她是儿媳妇，我能说什么？我都忍了。可我真受不了的是她那副样子——跟润生说话一个腔调，跟我说话又是一个腔调。润生在的时候她客客气气的，润生一走她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有一天她嫌我做的饭太淡了，当着我的面把那碗汤倒进了水池里，然后自己进厨房重新煮了一包方便面。”
建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那笑很轻，是从嗓子眼底下渗出来的：“行了，回来了就好好歇歇。这回再叫你去咱也不去了。要么就让他们把孩子送回来带，这总行了吧！”
小萍把脸从枕头上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反正我不去了，要去你去！”
建国点了点头：“行，放心吧，有我呢。你好好歇歇。”
小萍又翻了个身，这回面朝着墙，声音从墙那边返回来，闷闷的：“我歇两天，然后咱们去把你娘接回来吧。你娘在那边只怕待不惯。”建国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对了，你娘来过两回，我跟她说了你今天回来。你娘可能这两天过来。”小萍没有说话，建国听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了。
第二天下午小萍还在昏睡中，院门外传来拖地的走路声。那声音很轻，脚底蹭着地面，一步一蹭，一步一蹭。小萍在梦里就听见了，她没睁眼，可心里已经有了数。是娘来了。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披上外衣走到堂屋。门开着，小葱花正站在门槛外面，身上那件灰蓝的褂子前襟上全是污渍，袖口磨得发亮，裤子膝盖处有块深色的湿印子，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小萍还没有走近，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臭味儿，酸的，混着汗和别的东西。小葱花看见她，笑了笑，喊了一声“小萍”。
小萍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身干净衣裳，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她把小葱花领到洗澡间，关上门，帮她脱衣裳的时候闻到那股味道更近了，呛得她偏了偏头。她兑好水，让小葱花坐进盆里，用毛巾蘸着温水从肩膀往下淋。水从她肩上滑过，混着灰白的泥浆淌下来，把盆里的水染成了浑浊的灰褐色。小萍给她搓背的时候摸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比上一次更明显了。她心里一紧，面上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动作放轻了些。
洗完澡，换好衣裳，小萍把小葱花扶到堂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小葱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亲家呢？”
小萍愣了一下，说在文忠他们那边呢。小葱花“哦”了一声，低头看杯子，像是已经忘了刚才问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亲家去哪了？。”小萍又回答了一遍。
小萍总觉得不对劲。她想起最近几次见娘，她总是刚说的话转头就忘了，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住，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她问小葱花最近身体怎么样，小葱花说别的都好，就是肚子老是疼，隐隐的，有时候一阵一阵的，疼起来能忍，就是总觉得不舒服。
天擦黑的时候建国回来了，洗了手进屋，看见小葱花坐在堂屋里，先叫了一声“娘”。小葱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说“建国回来了”，然后又把头转过去看窗外。
小萍把建国拉到灶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娘不对劲，我需要带她做个检查。她老是忘事，刚说的话就忘了，还有她说肚子疼，不是一天两天了。”建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又塞回去。灶台上那壶水还在冒气，把两个人的影子蒸得有些模糊。
“叫晓珍和小军一起吧。”建国终于开口，“毕竟有什么事，他们终归是能做主的。”小萍点了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