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玉其外
1947年后，石门更名为石家庄。这年农村正逢春荒，不少人家会借着这个时节为适龄子弟说亲，试图通过联姻稳固家境。
【春荒说亲】
一九五零年的春天来得迟。
惊蛰过了好些天，刘村的地才完全化冻。澄玉和宝生把最后一垄花生种完，日头已经偏西。宝生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往家走——他干活总是这样，出一分力，留九分闲。
澄玉跟在后头，把田埂上散落的种子仔细拾起来。这些种子是年前省下的，颗颗金贵。
“姐，明儿我不下地了。”宝生忽然回头说，“腰疼。”
澄玉直起身，看着弟弟。宝生才十九，身板是结实的，可眼睛里总缺股劲儿——那是庄稼人该有的，对土地、对收成的敬畏和期盼。这些年王氏惯着他，重活累活舍不得让他干，倒养出一身懒骨。
“那你在家歇着，”澄玉说，“我把河沟边那块地浇了。”
宝生嗯了一声，扭头走了。他的左眼比往年斜得更厉害些，看人时总像在瞟别处。村里姑娘私下都叫他“斜眼宝”，这话传不到王氏耳朵里，但王氏心里明镜似的——儿子该说亲了，可这样子，哪家愿意？
晚饭时，王氏端上来的又是玉米糊糊，掺着几块红薯。招娣正长身体，喝了半碗就眼巴巴看着锅底。
“吃吧，锅里还有。”澄玉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给女儿。
王氏看在眼里，没说话，扒拉了两口糊糊，忽然放下碗：“宝生，你今年十九了。”
宝生正挑着糊糊里的红薯块，头也不抬：“嗯。”
“该说媳妇了。”王氏说。
桌上静了静。澄玉抬头看母亲，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决绝的光——那种光澄玉见过，当年母亲执意要把金蝉当掉时，也是这种眼神。
“咱村……有合适的姑娘没？”澄玉轻声问。
王氏苦笑一声：“刘村这几个适龄的，都不太乐意……”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明白，“我托了东庄的王媒婆，让她在外村寻摸寻摸。”
宝生不以为然地说：“她们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她们呢！”
王氏瞪他一眼，语气却软，“娘一定给你说个媳妇。”
夜里，澄玉躺在炕上，听着隔壁王氏屋里传来的叹气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着夜。招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娘，舅舅要娶媳妇了？”
“睡吧。”澄玉拍拍女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清辉。
【十里八乡寻一个】
王媒婆是三天后来的。
这婆子五十来岁，精瘦，穿一身靛蓝褂子，头发梳得油光，说话时眼睛滴溜溜转。她一进门就高声笑：“王家嫂子，喜事！天大的喜事！”
王氏忙迎上去，澄玉端了碗水过来。王媒婆接过，却不喝，先打量屋子——土墙，旧家具，窗纸还是去年的，破了几个洞没补。
“嫂子，我也不绕弯子。”王媒婆压低声音，“你家宝生的事，我跑了三个村，总算寻着一家。”
王氏眼睛一亮：“哪村的？姑娘多大了？啥模样？”
“李家洼的，姓李，姑娘叫秋菊，今年二十。”王媒婆顿了顿，“模样嘛……周正，身板结实，能干。”
澄玉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媒婆说亲，但凡姑娘真周正，必会夸“俊俏”、“水灵”，只说“周正”的，往往另有隐情。
“那……人家愿意？”王氏问。
王媒婆笑了：“愿意是愿意，就是……”她搓搓手指，“聘礼要得重些。”
“多少？”
“这个数。”王媒婆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十块？”王氏倒抽一口凉气。
“现大洋。”王媒婆补充道，“外加四季衣裳各两身，被褥四床，家具一套。房子也得翻新——人家说了，嫁过来不能住这破屋。”
王氏的脸白了。十块现大洋，刘村最殷实的人家娶亲，也不过三四十块。还要衣裳被褥，还要翻修房子……这哪里是娶媳妇，是请祖宗。
“嫂子，您也别嫌贵。”王媒婆凑近些，“我跟您说实话，那秋菊姑娘……长得是差了些，个头也矮。可正因为这样，才没拖到二十还没出门子。您家宝生那样，有的挑就不错了。再说，姑娘能干，进门就能顶个劳力，不亏。”
王氏沉默了。她看着院里正逗蚂蚁玩的宝生——儿子蹲在地上，背有点驼，左眼斜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十九岁了，还像个孩子。
“娘……”澄玉轻声开口。
王氏抬手止住她，深吸一口气：“王婶子，这亲事……我们应了。”
澄玉的心沉下去。她看着母亲——王氏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格外深，像刀刻的。
“哎哟，这就对了！”王媒婆拍腿笑起来，“我这就回话去。不过嫂子，聘礼得先备一半，人家才肯过庚帖。”
王媒婆走后，屋里死一般寂静。宝生从院里进来，笑嘻嘻问：“娘，说成了？”
“成了。”王氏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屋吧，娘跟你姐说说话。”
宝生乐颠颠地走了。澄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弟弟陌生得很——他好像不明白，这场亲事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澄玉摇头：“娘，钱的事……”
“钱我有。”王氏打断她，走进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黄澄澄的光晃了澄玉的眼——是五根金条，每一根都比当年赎金蝉的那根还要粗实。
澄玉愣住了。
“赎你的金蝉，用了一根。”王氏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怕金条长脚跑了，“剩下的……我一直留着，就等着这一天。”她抬起眼，目光虚浮地在澄玉脸上扫过，又迅速落回金条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硬气：“房子得翻，聘礼得厚，场面得撑起来。两根应该就够了，不下这血本，谁家肯把闺女嫁给宝生？等他成了家，立了业……”
她的话停在这里，后面的“就好了”、“就顺了”之类的字眼，被哽在了喉咙里。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她手指摩挲金条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澄玉没说话。她看着母亲手中那五根金条，它们闪着冷硬、僭越的光，和父亲当年在灯下审视它们时的目光截然不同。父亲看它们，是看一份未完成的托付，看手艺人不能辱没的信誉。而母亲现在看它们，只是看“血本”，看“聘礼”，看能给儿子换来一个媳妇的价码。
澄玉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母亲——这个曾经为了一袋白面就能放弃女儿的女人，如今为了儿子，甚至不惜拿出全部家底。对于母亲的偏爱，她早已习惯，连心寒都显得有些多余。
“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钱既是备好了，要花便花。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金条上，“聘礼要得这样重，房子也要翻新，那姑娘家里这般计较，姑娘自己人品究竟如何，还是得多打听打听。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王氏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仍黏在那片金黄上：“能有人肯嫁就不错了。你弟那样，咱们还能挑拣什么？娶进门，能生孩子、能过日子就行。旁的，顾不上了。”
【翻修】
金条是王氏亲自去石门换的。
她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布包里装着沉甸甸的银元，还有几张边区银行的纸币。她把钱仔细数了三遍，锁进炕头的木匣里。
第二天，泥瓦匠就进了门。领头的赵师傅是刘村的老人。他绕着老屋转了三圈，叹口气：“嫂子，这屋子……真要全翻？”
“全翻。”王氏说，“瓦换新的，墙重抹，窗户全换。屋里……打一套新家具，要红漆的。”
赵师傅咂咂嘴：“这可得不少钱。”
“钱我有。”王氏的声音很硬。
翻修的动静惊动了半个村。人们探头探脑来看，议论纷纷：
“王家这是发了？”
“听说是把老底掏出来了，要给宝生娶媳妇。”
“哪家姑娘这么金贵？”
“说是外村的，聘礼要十块现大洋呢！”
澄玉在这些人声里默默干活。
招娣跟着帮忙，小脸上全是汗。她问：“娘，咱们要住新房子了吗？”
“嗯，新房子。”
“太好啦！要住新房子啦！”招娣开心的手舞足蹈。
翻修用了整整一个月。老屋彻底变了样——新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白灰墙晃得人眼晕，红漆窗户像抹了胭脂。屋里摆着崭新的家具：大立柜、八仙桌、太师椅、雕花床……一律红彤彤的，散发着刺鼻的漆味。
王氏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她摸摸光洁的桌面，又摸摸崭新的炕席，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玉儿，你看，”她说，“新不新？”
“新。”澄玉说。
确实新，新得陌生，新得像别人家。
宝生乐坏了，挨个屋里转，摸摸这，碰碰那：“娘，这柜子真大！这桌子真亮！”
王氏笑着看他：“等媳妇进门，你们就住这正屋，娘住东屋。”
澄玉没说话。她带着招娣住进了西屋——那是原来堆放杂物的地方，最小，最暗，窗户对着后院墙，白天也要点灯。
“委屈你们了。”王氏跟进来，声音有些虚。
“不委屈。”澄玉铺着被褥，背对着母亲。
【喜事】
秋菊是八月十六进的门。
日子是王媒婆选的，说“八月中秋月儿圆，十六接亲福连绵”。
迎亲那天下着小雨。宝生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朵红纸花，骑着借来的毛驴去李家洼接亲。他左眼斜着，看路时总歪着头，但那身新衣裳衬着，倒也有几分新郎官的架势。
澄玉和王氏在家张罗酒席。请了村里最好的厨子，备了八桌——这在刘村算是顶体面了。猪肉是现杀的，鱼是石门买来的，白菜豆腐堆成山。村里能请的都请了，连当年笑话宝生“斜眼”的那些人，也笑呵呵地来了——毕竟，有酒有肉，谁跟吃的过不去？
晌午时分，唢呐声由远及近。孩子们喊着“新娘子来了”，一窝蜂涌到村口。
澄玉也跟出去看。雨丝细细的，沾湿了她的鬓发。她看见一顶红轿子晃晃悠悠过来，轿帘低垂，看不见里头的人。宝生骑在驴上，笑得嘴都合不拢，左眼斜得更厉害了。
轿子在院门口停下。喜娘掀开轿帘，新娘子被搀出来——果然如媒婆所说，个头矮，只到宝生肩膀。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身形敦实，走路稳稳的。
拜天地时，秋菊的盖头被风掀起一角。澄玉看见了——方脸，塌鼻，厚嘴唇，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不丑，但也绝谈不上好看，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模样。
可宝生不在乎。他乐呵呵地拜了堂，拜了王氏，又拜了天地。司仪喊“夫妻对拜”时，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栽倒，引来一阵哄笑。
酒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澄玉在后厨帮忙，一碗一碗地端菜。她听见席间的议论：
“新娘子看着挺结实，能干活。”
“王家这回可下血本了。”
“啧啧，宝生这小子，有福气。”
澄玉低着头，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肉香扑鼻，但她闻着，只觉得腻。
酒过三巡，宝生被灌得满脸通红。他摇摇晃晃走到澄玉跟前，大着舌头说：“姐，我……我娶媳妇了！”
“嗯，娶媳妇了。”澄玉扶住他。
“我宝生……也有人要了！”他忽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那些笑话我的人……看见没？我宝生也娶媳妇了！”
满院子的人静了静，随即又热闹起来。有人起哄：“宝生，洞房去！洞房去！”
王氏忙过来拉儿子：“醉了醉了，快回屋歇着。”
澄玉看着母亲搀着宝生往新房走，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出嫁时，母亲也是这样搀着她，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如今，弟弟也成家了。这个家，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