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负山而行
【怀孕了】
一九五三年，春深时，澄玉在井台边吐了。
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打水，木桶沉甸甸地拽着辘轳绳往上爬，吱呀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水提到一半，一股酸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她慌忙放下桶，扶着井沿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的，吐出来的只有黄水。她弓着身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铁柱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空碗去水缸舀水。他瞥了澄玉一眼，脚步没停，绕开她走到水缸边。舀水的声音哗啦作响，倒进碗里，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又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问一句。
澄玉扶着井沿缓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慢慢提起水桶。手臂发软，水桶晃得厉害，洒出来的水打湿了鞋面。
等她提着半桶水挪进灶房时，刘铁柱已经蹲在灶口烧火了。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专注地盯着灶膛，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饼子已经贴在锅边了，焦黄的底儿滋滋作响——是他自己贴的，没等她。
澄玉把水倒进水缸，开始切菜。白菜梆子又老又硬，刀钝，切起来费劲。她切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那股恶心感还在喉咙口徘徊。
刘婆子端着尿盆从东屋出来，看见澄玉苍白的脸，皱了皱眉：“咋了？偷懒？”
“有点反胃。”澄玉低声说。
刘婆子的眼睛在她肚子上扫了一眼，那目光像秤，掂量着斤两。她没再问，走到墙角倒尿盆，舀水冲了冲，然后对着矮墙那边喊：“铁锁家的，今儿个我去集上，你要捎啥不？”
那边传来刘铁锁媳妇的声音：“娘，帮我捎包红糖吧，狗蛋这两天拉稀！”
“行！”刘婆子应得干脆，回头又看了澄玉一眼，“你要捎啥不？”
澄玉摇摇头。
刘婆子撇撇嘴，端着空盆进屋了。
澄玉撑着灶台站起来，继续切菜。手有点抖，切出来的白菜条粗细不匀。刘铁柱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禾，火苗蹿起来，映得他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没看她，也没看她的肚子，好像那里面怀的不是他的种，是块石头。
饭桌上，刘铁柱吃得比平时还快。他大口咬着饼子，就着咸菜，稀里呼噜喝了两碗稀饭，放下碗筷就起身去拿锄头。
“我下地了。”他说，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澄玉点点头，虽然知道他不会看。
刘铁柱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澄玉，是桌上的饼子：“晌午送饭，多带两个饼子。”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刘婆子慢悠悠地吃着饭，眼睛在澄玉肚子上扫来扫去：“几个月了？”
“应该三个多月。”澄玉说。
“哦。”刘婆子应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三个多月还早着呢，该干啥干啥，多动些，到时候孩子好生。我生铁柱的时候，八个月了还推磨呢。”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今儿个我去集上，你把这堆衣裳洗了，院子扫了，缸里水挑满。晌午给铁柱送饭，别忘了。”
说完，她进屋换了身衣裳，挎着篮子出门了。
澄玉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空碗空盘。胃里又翻腾起来，她捂住嘴，强压下去。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月事已经迟了两个月。在赵家怀招娣时就是这样，先是不来月事，然后是晨起恶心，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她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每动一下，都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只有招娣看见】
澄玉隔三差五就会去看招娣。
刘婆子对此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她出门前，总要交代一堆活计：“缸里水挑满再走”、“衣裳洗了晾上”、“晚饭的菜切好”。仿佛要把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加倍使唤回来。
澄玉总是天不亮就起来，把活都干完，然后匆匆往王家去。路上碰见村里人，有人会打招呼：“澄玉，回娘家啊？”
她点点头，脚步不停。
有人在她背后嘀咕：“嫁了人还整天往娘家跑……”
“可不，毕竟娘家有个孩子呢，也是个好娘。”
“你说刘家那婆婆能乐意？”
澄玉假装没听见。她只想快点见到招娣。
招娣在王家长高了些，但还是很瘦。王氏把她照顾得还算周到，衣服虽然旧，但干净；头发虽然黄，但梳得整齐。秋菊自打怀孕后，确实没太为难招娣——一来招娣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二来王氏护得紧；三来秋菊自己也要当娘了，对孩子的态度软和了些。
“娘！”招娣每次看见澄玉，都会像小燕子一样扑过来。
澄玉蹲下身接住女儿，闻着她头发里熟悉的皂角味，眼眶就发热。
这天，招娣扑进她怀里时，小身子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娘，你肚子……变大了。”
孩子的眼睛真尖。
澄玉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确实微微隆起了，穿着厚衣裳看不出来，但一抱就能感觉到。
“里面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澄玉轻声说。
招娣的小手轻轻摸着，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她仰起脸，眼睛里满是好奇：“他会动吗？”
“现在还不会，再过阵子就会了。”
“那他出来以后，会跟我玩吗？”
“会。”澄玉把女儿搂紧，“你是姐姐，他会喜欢你。”
招娣开心地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小脸又垮下来：“那他出来以后，娘是不是就不来看我了？”
澄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怎么会？娘永远来看你。”
王氏从屋里出来，看见母女俩这样子，叹了口气：“玉儿，进来吧，外头风大。”
屋里，秋菊正坐在炕上做小衣裳。她怀孕比澄玉早两个个月，肚子已经显怀，脸色红润，整个人看着丰腴了不少。见澄玉进来，她笑了笑：“姐来了。”
那笑容比从前真诚些——或许是因为两人都要当娘了，有了共同话题；或许是因为澄玉嫁出去后，家里清静了，她心情好了。
“招娣，去给娘倒碗水。”王氏支开孩子。
招娣乖乖去了灶房。
王氏这才压低声音问：“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澄玉说。
“刘家知道了吧？对你可还好？”
澄玉苦笑：“能怎么说？我婆婆说了，得多动，到时候好生。”
王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你婆婆说的也没错，多动着点没错，但是你自己多少也要注意些。”
澄玉知道母亲的意思——别娇气，别抱怨，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正说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宝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条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鱼尾甩得水珠四溅。
“秋菊，看！我摸的鱼！给你炖汤喝！”宝生兴奋地喊着，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泛红。他说话时眼睛习惯性地朝两个方向瞟——左眼斜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贴到眼角去，右眼倒是看着前方，但两只眼睛总不在一个方向。
秋菊笑开了花：“就你本事大。”
宝生这才看见澄玉，挠挠头：“姐来了。”他把鱼递给王氏，“娘，炖了吧，给我姐也盛一碗。”
“不用。”澄玉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活。”
王氏留她：“吃了饭再走。”
“真不用。”澄玉走到灶房，招娣正端着碗热水出来。她接过碗，摸了摸女儿的脸，“招娣乖，听姥姥话，娘过两天再来看你。”
招娣咬着嘴唇，点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澄玉狠心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听见秋菊在屋里说：“宝生，鱼头给我留着，我爱吃鱼头……”
宝生乐呵呵的声音：“都给你都给你！”
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澄玉快步走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擦了一把，又一把，可越擦越多。
同样是怀孕，秋菊有鱼汤喝，有小衣裳做，有丈夫摸鱼讨她欢心。而她呢？她有干不完的活，有婆婆的冷眼，有丈夫的漠视。
只有招娣，只有八岁的招娣，会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弟弟还是妹妹，会担心有了新孩子娘就不来看她。
【两个孕妇，两重天】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澄玉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
刘婆子终于不再装作看不见。有天吃晚饭时，她盯着澄玉的肚子看了会儿，说：“有五个月了吧？”
澄玉点点头。
“是得注意点了。”刘婆子说，但下一句就是，“不过也别太娇气，该干的活还得干。我生铁柱前一天，还在地里拔草呢。”
刘铁柱闷头吃饭，听到这话，筷子没停，扒饭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好像急着吃完离开这个桌子。
第二天，澄玉还是照常干活。挑水挑不动了，就半桶半桶地提。洗衣蹲不下去了，就搬个小凳子坐着洗。肚子大了，弯腰困难，她就跪在地上扫地。
刘铁柱看见她跪在地上擦地，脚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绕开她出去了。在他眼里，她干这些活是天经地义的，就像牛要拉犁、鸡要下蛋一样自然。
刘家养了两只母鸡，是刘婆子的宝贝，天天下蛋。但鸡蛋很少进澄玉的嘴。大部分都被刘婆子拿到小儿子那边，给孙子狗蛋吃了。偶尔剩下一两个，刘婆子会煮了自己吃，或者给刘铁柱——理由是“男人干活累，要补补”。
澄玉有时会在灶房偷看一眼装鸡蛋的篮子，但不敢拿。她知道，少一个鸡蛋，刘婆子能骂三天街。
每天晚上，他照样要她。动作粗鲁，毫不顾及她的大肚子。澄玉咬着牙忍受，眼泪无声地流进鬓发里。结束后，他翻身就睡，很快就打起鼾来。
澄玉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一下，两下，轻轻的，像在安慰她。
她忽然想，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像谁？像刘铁柱这样冷漠自私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与此同时，王家的秋菊日子过得舒坦得多。
王氏把家里的活都揽了过去，招娣也跟着帮忙。秋菊每天就是坐在院里晒太阳，做小衣裳，等着吃饭。
宝生对她更好了，隔三差五弄点好吃的回来——有时是几条小鱼，有时是几个鸟蛋，有时是从集上买的一小块红糖。秋菊泡红糖水喝时，偶尔也会给招娣倒半碗。孩子捧着碗小口喝，眼睛亮晶晶的。
村里人议论起来，都说秋菊命好，嫁了个知道疼人的男人，婆婆也伺候得好。
至于澄玉？有人看见她大着肚子还在井台打水，有人看见她背着柴禾从山上下来，有人看见她在刘家院里洗一大盆衣裳。
“刘家那婆婆可真狠心，儿媳妇那么大肚子还这么使唤。”
“可不，你看王家那个，金贵得跟什么似的。”
“刘铁柱也不管管？”
“他怎么管？那是他娘。再说，他自己不也那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眼里哪有这个媳妇。”
这些话传到刘婆子耳朵里，她冷笑一声：“她又不是头胎，生过的人了，有啥好娇气的？”
传到澄玉耳朵里，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干活。
传到刘铁柱耳朵里，他在地里多薅了一垄草，锄头抡得呼呼响，像是要把什么砍碎。
【独木桥】
进入六月，天热得像下火。澄玉的肚子已经大了，走路都要捧着。但她还是每天早起做饭，虽然刘婆子现在不让她挑水了，但其他活一样没少。
“缸里水铁柱挑，你可以干点别的。”刘婆子说，“鸡得喂，院子得扫，晚饭得做丰盛点，铁柱干一天活累。”
澄玉应着，心里一片麻木。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家的节奏，习惯了一个人撑着一座山。
只有夜里，当孩子在肚子里踢她时，她才觉得真实。她会把手放在肚皮上，感受那一下下的动静，心里默默说：踢吧，使劲踢，让娘知道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有时她会想，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女孩，会不会像招娣一样懂事？要是男孩……刘家会对他好吗？刘婆子会因为这个孙子，对她好一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既然来了，就是她的骨肉。她会像护着招娣一样，护着这个孩子。哪怕这座山再重，她也要撑着。
六月中旬的一天，澄玉在灶房做饭时，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紧。她扶着灶台站稳，等那阵劲儿过去。
刘铁柱从地里回来，看见她扶着灶台脸色发白，皱了皱眉：“饭还没好？”
“马上。”澄玉强撑着站直，继续炒菜。
刘铁柱没再问，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完，坐在门槛上等饭。
那天夜里，澄玉的肚子疼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紧，一次比一次长。她咬着被角忍着，没出声。刘铁柱睡得很沉，鼾声均匀。
第二天早上，她跟刘婆子说了。
刘婆子这才正眼看了看她的肚子：“怕是快生了。我去叫张婶子来看看。”
张婶子是村里的接生婆，五十多岁，接生过几十个孩子。她来看了澄玉，摸了摸肚子，说：“胎位正，孩子不小。就是……”她看了澄玉一眼，“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不然生的时候没力气。”
刘婆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张婶子又说：“这几天注意点，别干重活了。随时可能生。”
刘婆子送走张婶子，回来对澄玉说：“听见了吧？别干重活了，你就干点轻省活吧。”
澄玉点点头。
那天下午，刘婆子破天荒地煮了两个鸡蛋，自己吃了一个，递给澄玉一个。
澄玉接过鸡蛋，手有点抖。这是她嫁到刘家以来，第一次吃到婆婆给的鸡蛋。
“吃吧，补补。”刘婆子说，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生的时候有力气。”
澄玉小口小口吃着鸡蛋，眼泪掉进碗里。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委屈到要用一个鸡蛋来换她拼命的力气。
刘铁柱从地里回来，他洗了手，坐在桌边等吃饭。晚饭桌上，他多看了澄玉的肚子两眼，那眼神还是陌生的，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那天夜里，澄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独木桥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河。她肚子很大，走得很慢，摇摇晃晃。桥那头站着招娣，在朝她招手：“娘，快来！”
她想快走，但走不快。桥太窄，肚子太重。忽然一阵风吹来，她身子一歪，朝河里栽去——
她惊醒了，浑身是汗。窗外月光惨白，照得屋里一片清冷。
刘铁柱睡得很沉，鼾声均匀。澄玉轻轻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慢慢侧过身，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她想招娣。想女儿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睡着了？梦里有没有梦见娘？
她又想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会给她带来什么？是更多的苦难，还是微弱的光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走在独木桥上的人，前后都没有依靠，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桥下是深渊，桥那头是未知。
而这座桥，她必须走过去。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很用力。
澄玉轻轻摸着那个地方，心里默默说：踢吧，孩子，使劲踢。娘在这，娘护着你。
月光慢慢西移，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夜还深，天还没亮。
而澄玉，在这个冰冷的西屋里，睁着眼睛，等着天亮，等着新一天的开始，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不管那一刻是生是死，是苦是甜。
她只能等，只能走。
就像这村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在生育的疼痛里，在劳作的艰辛里，在无人问津的沉默里，一天天，一年年，把自己走成历史里没有名字的独木桥。
但她肚子里有生命。那个生命会哭，会笑，会叫她娘。
这就是她全部的支撑，也是她全部的重量。
桥再窄，也得走。路再难，也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