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夜归人
【无眠夜】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雪霰子就砸下来了。
澄玉一夜没怎么合眼，听见窗纸噼啪响，便坐起身。炕那头，建国和爱红蜷成小小一团，呼吸细得像猫叹气。屋里静得只剩下雪粒敲打窗棂的声音。
她轻手轻脚下炕，穿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棉袄。推开屋门，寒气刀子似的扎进来。院子里已积了层薄雪，在灰白天光下泛着铁青色。她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格外用力。
扫到院门口时，她停了手。
土路白茫茫一片，没有一个脚印。
今天，他会回来吗？
三天前，公社武装部的干事带着厂里的文件来过。一张开除公职的证明，红章刺眼。干事念得字正腔圆：“刘铁柱，生活作风败坏，影响恶劣，经厂党委决定，即日起开除公职，遣返原籍。”
遣返。两个字像两把锥子。
“人啥时候能回来？”澄玉当时问。
“厂里说办完手续就放人。”干事看着她，眼神复杂，“估摸就这几天。你……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澄玉不知道。她只是继续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一张饼】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招娣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怀里揣着个布包，脸冻得通红。她跺跺脚上的雪，怯生生地喊了声：“娘。”
澄玉忙放下水瓢：“这么冷的天，你咋来了？快进来烤烤火。”
招娣进屋，把布包放在炕沿上，小手冻得发僵：“妗子说想吃饼，姥姥昨儿半夜烙的饼，说让我给你带两张。”
布包里是两张掺了榆皮面的杂粮饼，黑乎乎的，但还温热。
澄玉鼻子一酸。王氏的日子也不好过——秋菊又怀上了，这次吐得厉害，成天躺在炕上使唤人。王氏既要伺候孕妇，又要照看秋菊的儿子满仓。这两张饼，怕是王氏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你姥姥……腰还疼吗？”澄玉问。
招娣点点头，声音更小了：“疼。夜里我听见她哼哼，但白天她不说。”她顿了顿，“我妗子昨儿又把姥姥骂了。”
澄玉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一半包好放起来，一半递给招娣：“你吃。”
招娣摇头：“我吃过了，姥姥说，这是给娘和建国的。”
王氏确实将招娣照顾的很好，没有让招娣受过什么委屈，招娣定是饭后来的，澄玉也不再推辞。
招娣看着澄玉，犹豫了一下：“娘，我叔……今天回来吗？”
澄玉的手顿了顿：“说就这几天。”
招娣低下头，没再说话。屋里只有灶火的噼啪声。
【队里的章程】
半晌午时，雪停了片刻。
澄玉把爱红裹严实，抱着去了生产队办公室。刘全福正和会计刘老根对着账本打算盘，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了手。
“澄玉啊。”刘全福摘下老花镜，“坐。”
澄玉没坐，站着问：“队长，我想问问……铁柱要是回来了，队里是啥章程？”
屋里静了一瞬。刘老根咳嗽一声，刘全福叹了口气。
“澄玉，这事儿……队里也难办。”刘全福搓着手，“铁柱是镇上厂子里开除回来的，跟队里本来没关系。但他是咱村的人，户口在这儿，回来了就得归队里管。公社那边打了招呼，说这人犯了严重错误，回村后要‘接受群众监督’。”
他顿了顿，翻开一个本子：“队委会昨天开了会，定了几条。第一，他回来了，队里得给他记名，分口粮。第二，他得参加劳动挣工分，但只能干最基础的活，积肥、清沟这些。第三，工分按最低档算，一天六个工分。第四，口粮按工分走，年底结算，多不退，少了也不补。”
澄玉安静地听着。怀里，爱红动了动，她轻轻拍着。
“让你们为难了。”她说。
刘全福叹口气：“澄玉，你也知道，队里就是个生产组织，不是管教单位。能给的，就是一口饭、一份活。其他的……队里也管不了。”
“我明白。”澄玉说，“谢谢队长、会计。那我先回去了。”
【墙根下的“体己话”】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被踩实了，又结了层冰，溜滑。澄玉抱着爱红，走得小心翼翼。快到村东头老磨坊时，看见北墙根下挨着挤了一排人——那是村里妇女们冬天惯常的聚处，背风，晌午能晒到日头。几个人袖着手，跺着脚，正说得热闹。见她抱着孩子过来，话头顿了顿，随即又响起，声音却都压了压，眼神却都瞟了过来。
澄玉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去，王寡妇却已经从人堆里走出来两步，脸上堆着笑，声音亲热得过分：“澄玉啊，这大冷天的还出来？快，这儿背风，站会儿！”
澄玉只得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不了，孩子怕冻，得赶紧回去。”
“听说……铁柱要回来了？”张婶边说着边凑过来，伸手想摸孩子的脸，澄玉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她的手落了空，顺势就拍了拍澄玉的胳膊。
澄玉“嗯”了一声，抬脚要走。
“回来也好，回来也好。”王寡妇立刻接上，叹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这男人啊，出了门就让人不放心。你说铁柱，看着多老实个人，咋就……唉，澄玉，不是嫂子说你，这事儿摊上了，你也别太死心眼儿。”
旁边几个妇女也围拢了些，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是，咱们女人一辈子图啥？他现在工作没了，名声也坏了，回来指不定还得拖累你们娘仨。”
“可不是嘛，这‘坏分子’的帽子一扣，以后孩子上学、招工，都得受影响。招娣那孩子也大了，以后说亲，人家一听是这种家庭……”
王寡妇见澄玉垂着眼不说话，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要我说，澄玉，你还年轻，模样也不差，何必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他干出这种没脸的事，厂里都容不下，你还能跟他过？趁着年轻，赶紧为自己打算打算，别等老了，拖着两个孩子，那才真叫没指望了。”
“王嫂子这话在理。”李家的媳妇也帮腔，“咱们都是过来人，劝你都是为你好。这日子是自个儿的，脸面也是自个儿的。他现在啥都没了，你跟他耗着，除了吃苦受罪，还能落着啥好？”
她们的话像冬天的风，打着旋往人骨头缝里钻。脸上都是“为你着想”的恳切，眼里却闪着打探、掂量、甚至一丝隐秘的兴奋。
澄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北墙根的阴影落在她们脸上，明暗斑驳。
“谢谢各位婶子、嫂子惦记。”澄玉开口，声音不大，像落在雪地上的石子，“日子怎么过，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不再停留，紧了紧怀里的爱红，侧身从她们让出的小缝中走了过去。脚步稳当，背脊挺直。
身后短暂的静默后，是压得更低、却更窸窣的议论，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倔着呢……”
“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带着俩孩子，还是个二婚……以后难喽。”
“铁柱也是，看着人模人样，咋就管不住裤腰带……”
那些声音追着她，渐渐被风声盖过。澄玉把爱红往怀里又掖了掖，孩子温热的小脸贴着她的颈窝。她一步一步，踩在咯吱作响的雪上，脸上的表情像远处封冻的麦田，看不出底下的茬子与沟壑。
【接建国】
下午，雪越下越大。
澄玉把爱红裹好，去刘婆子家接建国。还没进院，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嘶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院子里，建国正坐在地上哭，棉裤湿了一片。刘婆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笤帚疙瘩，满脸不耐烦。
“哭！就知道哭！说了不能坐地上，非坐！裤子湿了谁给你洗？”
澄玉跑过去，一把抱起建国。孩子浑身发抖，脸冻得青紫，一看见她，哭声更大了，死死搂住她的脖子：“娘……娘……”
“咋让孩子坐雪地里？”澄玉转头问，声音有点抖。
刘婆子把笤帚一扔：“我咋知道？一转眼的工夫就坐下去了！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澄玉没再说话。她蹲下身，检查建国的裤子，果然是尿湿了。这么冷的天……
她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建国，又把爱红往怀里搂了搂。
“铁柱啥时候回来？”刘婆子问。
“说就这几天。”
刘婆子不再说话，转身进屋去了。
澄玉抱起两个孩子，转身往外走。建国在她怀里抽噎，爱红也醒了，小声哼唧。
“等等。”刘婆子在身后说，“过年……你们自己过吧。我这儿也紧巴。”
“知道了。”澄玉没回头，抱着孩子，走进漫天风雪里。
【夜归】
天黑了。雪没停，风更紧了，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
澄玉给两个孩子洗了热水脚，换上干爽的衣裳。建国受了寒，额头有点烫，她煮了姜汤，一点点喂下去。爱红倒是睡得踏实，小脸红扑扑的。
哄睡建国后，她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补一件衣裳。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不知补了多久，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由远及近。接着，她听见院门响了。
很轻的一声“吱呀”，在风雪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澄玉听见了。她的手停在半空，针尖对着灯焰，微微发颤。
脚步声。踩着厚厚的雪，一步，一步，沉重而迟缓。
停在屋门外。
沉默。
漫长的沉默。只有风拍打门板，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澄玉放下针线，站起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停了很久。
然后，轻轻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单薄的、袖口露出棉絮的旧工装——那是农机厂的工装，洗得发白。头上、肩上积了厚厚的雪，像个雪人。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刘铁柱。
他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像冻僵了。雪花落在他身上，却不融化，仿佛他整个人已经冷透了。
澄玉看着他。两个月的工夫，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胡子拉碴，眼窝深得像两个窟窿。背佝偻着，那是常年弯腰干活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显得格外卑微。
两人对视着。隔着门槛，隔着风雪，隔着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刘铁柱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澄玉侧过身：“进来吧。”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刘铁柱慢慢挪进门。他动作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带进来的风雪在屋里打了个旋，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澄玉关上门，插上门闩。风雪声被挡在外面，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刘铁柱站在屋子中央，不敢坐，也不敢动。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在脚边化成一滩水渍。
“脱了外套吧。”澄玉说，走到灶边，舀了瓢热水倒进盆里，“擦把脸。”
刘铁柱机械地脱下湿透的工装，挂在门后。他走到盆边，弯腰洗手洗脸。热水碰到皮肤的瞬间，他哆嗦了一下。
澄玉转身，从炕柜里拿出一件旧袄子，递给他：“穿上。”
刘铁柱接过，默默穿上。
“吃饭了吗？”澄玉问。
刘铁柱摇摇头。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温着糊糊和半个窝头。她盛了一碗，放在炕桌上。
“吃吧。”
刘铁柱坐到桌边，看着那碗糊糊，没动。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曾经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灰暗无光，像两口枯井。
刘铁柱低下头，拿起窝头，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用力，仿佛那不是粮食，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澄玉坐到炕沿上，拿起没补完的衣裳，继续缝。针线穿梭，一针，一针，规律而机械。
屋里只有他吃饭的声音，和她缝衣裳的声音。
一碗糊糊，半个窝头，他吃了很久。
最后一口咽下去后，他放下碗，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澄玉站起来，走到灶边，往锅里添了瓢水，重新生了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回来了，队里给你安排了活，一天六个工分。”
刘铁柱愣愣地看着她。
“六个工分，养不活四口人。”澄玉继续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开春后，我也得上工。建国送到娘那儿，爱红……我再想办法。”
“澄玉……”刘铁柱想说什么。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澄玉打断他，盖上锅盖，“这是你娘说的，也是我求那个女工时想的。现在你活着回来了，那就好好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澄玉盛了碗热水，端给刘铁柱：“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明天一早，去队里报到。”
刘铁柱接过碗，手还在抖。热水蒸腾起白汽，模糊了他的脸。
澄玉吹灭油灯，躺到炕上，背对着他。
黑暗笼罩下来。风雪在窗外呼啸，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那是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的，冷冷的，白白的。
她想，这个冬天，真长啊。
但再长的冬天，也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