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碾声风波
【高炉燃，食堂开】
高音喇叭里的“除四害”口号还没歇透，另一阵更震天的吆喝就炸响了刘村的上空，混着铁锤砸铁的“哐哐”声、村民的号子声，把整个村子都搅得滚烫——大炼钢铁，开始了。
村头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就堆起了小山似的废铁：农户家的旧铁锅、破犁铧、门栓窗搭，甚至老太太头上插的铜簪子、小孩脖子上挂的铜锁，都被一一收缴，堆在那儿闪着锈迹斑斑的光。队长刘全福拿着铁皮喇叭，嗓子喊得嘶哑冒烟：“同志们！炼钢铁就是保国家！家家户户拆锅砸铁，不准藏私！公社食堂今儿个开灶，以后各家各户不准再烧火做饭，都去食堂吃现成的，省下柴火全送土高炉！”
土高炉是村民们连夜垒起来的，黄土掺着麦秸，砌得歪歪扭扭，却被红布裹着，插着“超英赶美”的木牌子，远远望去，像一个个敦实的泥疙瘩，烧起来的时候，黑烟滚滚，把日头都遮得发暗。男人们轮流上炉添柴、鼓风、砸铁，女人们则被派去砍树烧炭、搓草绳，连半大的孩子都拿着小锤子，蹲在废铁堆旁敲敲打打，嘴里还哼着“钢铁炼成比钢硬，咱们农民有力量”。
公社食堂就设在旧祠堂的偏院，几口大铁锅支在露天的灶上，锅里煮着玉米面粥，蒸着掺了大量红薯干的窝头，香气飘得老远，引得村民们一个个掂着自家的粗瓷碗，排起了长队，脸上满是新奇和期待——不用自己做饭，还能吃上“公家饭”，这在刘村人看来，是从来没有过的好日子。
【盲娘困窘，亲人相扶】
可这份新奇，落在澄玉身上，却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窘迫。
她眼睛看不见，炼钢铁的活计干不了，砍树烧炭更是无从谈起，没有工分，食堂的饭就只能领最基本的定额：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一个比拳头还小的红薯干窝头，连咸菜都只有寥寥几根。铁柱要上土高炉干活，耗体力，工分多，能多领一个窝头、一勺稠粥，他每次打了饭，都会先找到澄玉和两个孩子，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小半给澄玉和孩子们，可即便这样，她们娘三个却还是填不饱肚子。
“娘，我饿……”建国捧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澄玉手里的半块窝头，喉咙滚了滚，不敢伸手。爱红更直接，趴在澄玉腿上，小声哭唧：“娘，我想吃红薯……”
澄玉摸索着，把自己手里的窝头又掰了一小块，塞进爱红嘴里，声音哑得厉害：“乖，先吃点，等你爹下工，再给咱们留吃的。”看着孩子们挨饿的模样，听着他们委屈的哭唧声，澄玉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王氏心疼女儿和孩子们，也常帮衬她们。她手脚麻利，被派去食堂帮着烧火，趁人不注意，就会悄悄捏一小块窝头，或者抓几根咸菜，塞给澄玉，压低声音说：“快拿着，别让人看见了。”
招娣也懂事。她年纪不大，却也跟着村民们去砍树，挣点微薄的工分，打了饭，总会先端到澄玉面前，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稠粥，倒进澄玉碗里，再把自己的红薯干掰一半给建国和爱红：“听话，姐姐不饿，你们吃。”
【醋意暗生，温情暗藏】
招娣的吃食，偶尔会多一点——那是陈卫东悄悄给她留的。
陈卫东性子温和，虽然干农活、炼钢铁都笨拙得很，却肯卖力气，村民们都很喜欢他。负责在食堂盛饭的姑娘李秀莲，更是对他暗生情愫。李秀莲长得白净，手脚勤快，每次陈卫东来打饭，她都故意多给他盛一勺粥，或者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塞给他，脸红红的，声音细细的：“陈大哥，你干活累，多吃点。”
李秀莲的心思，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偶尔有人打趣她，她就会红着脸怼回去，却依旧改不了偏心的毛病。有一次，她给陈卫东盛粥，心里想着陈卫东，手一抖，把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刚好一只流浪狗跑过来，叼起窝头就跑，气得李秀莲直跺脚，骂了一句：“死狗！敢抢我的东西！”
旁边的王大爷看得哈哈大笑，打趣道：“秀莲啊，你这是给陈知青盛的，还是给狗盛的？看来这狗也知道你偏心陈知青啊！”
“王大爷，你嘴咋那么碎呢！”李秀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直漫到脖颈，拿起勺子就往王大爷碗里盛粥，故意盛了一碗最稀的，“让你笑我，给你盛碗‘照镜子’粥，看你还笑不笑！”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食堂里的气氛，难得有了几分轻松。陈卫东站在一旁，也尴尬地笑了笑，接过李秀莲重新盛的粥和窝头，低声道了谢，转身就找到了招娣。
他知道招娣总是将饭分给弟妹，肯定吃不饱，每次都把李秀莲给的烤红薯，或者多盛的那勺粥，悄悄塞给招娣，压低声音说：“招娣，快吃，别饿着，你还要砍树、照顾你娘和弟弟妹妹呢。”
招娣一开始不肯要，红着脸推辞：“陈大哥，不用了，你也饿，你自己吃吧。”
“我不饿，”陈卫东笑着，把红薯塞进她手里，“我是知青，国家给的补助多一点，你拿着，听话。”
可这一切，都被李秀莲看在了眼里。
一开始，她以为陈卫东只是可怜招娣，没太在意，可次数多了，她看着陈卫东对招娣温柔的笑容，看着招娣红着脸接过红薯的模样，心里的醋意就像发了芽的草，越长越旺。她给陈卫东留的红薯，是她趁烧火的时候，偷偷烤的，烤得焦香软糯；她给陈卫东多盛的粥，是她特意从锅底舀的，稠得能挂住勺子，可这些，陈卫东却全都给了招娣——那个土气、瘦小，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乡下姑娘。
李秀莲心里的火气，一天天积攒着，渐渐的，就开始没事找事，针对招娣。
【外婆护孙】
有一次，招娣来打饭，李秀莲故意把勺子一歪，滚烫的粥洒在了招娣的手上，烫得招娣“嘶”了一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李秀莲却板着脸，语气刻薄：“赵招娣，你毛手毛脚的，会不会排队？洒了粥，这是浪费粮食！你知道炼钢铁多辛苦吗？浪费粮食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辛苦炼钢铁的乡亲们！”
招娣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背通红，甚至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她蹲在地上，摸索着想去捡地上的碗，却被李秀莲一脚拦住：“捡什么捡？洒了就洒了，你赔得起吗？就你这样的，也配吃公家饭？”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想劝，可碍于李秀莲是刘队长的远房侄女，又在食堂干活，都敢怒不敢言，只是悄悄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同情。澄玉刚推完碾子过来打饭，王氏也紧随其后，一手还下意识扶着澄玉的胳膊，怕她脚下不稳。澄玉看不见，可她能清晰听出李秀莲的刻薄，也能听出招娣压抑的委屈和强忍的哽咽，急得伸手摸索：“招娣？招娣你咋了？”王氏没等澄玉摸到招娣，先一步挤到跟前，一把拉住招娣的手，刚触到那滚烫发红、还起了好几个亮晶晶水泡的手背，怒火瞬间就点燃了，嗓门一下子炸了开来。
“李秀莲！你个黑心肝的小贱人！”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秀莲的鼻子破口大骂，语气又急又狠，满是护孙心切的怒火，“你眼瞎了还是心黑了？一个半大丫头片子，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滚烫的粥往人手上泼，你安的什么坏心眼！”
李秀莲被骂得一懵，随即也来了火气，梗着脖子反驳：“王老太，你少在这里胡骂！是她自己毛手毛脚，洒了公家的粥，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
“教训？”王氏气得往前凑了一步，恨不得戳到李秀莲的脸上，“教训也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刘队长的远房侄女，又在食堂干活，就无法无天了？我孙女老实本分，从没招惹过你，你凭什么拿粥泼她？凭什么骂她？”
周围的人看得更起劲了，有人悄悄点头附和，可没人敢上前劝，毕竟李秀莲的后台硬。澄玉被王氏的怒火惊到，又急又怕，伸手拉住王氏的衣角，小声劝：“娘，娘你别气，先看看招娣，别惹事，她是队长的侄女……”
“惹事就惹事！”王氏一把甩开澄玉的手，却又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怕碰疼女儿，依旧怒视着李秀莲，“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孙女道歉！不然我就去找刘队长评理，就算他是你远房叔，也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道理！我看你是在食堂待久了，飘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李秀莲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怒，指着王氏，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胡说八道！我不道歉！凭什么给她道歉！”
“我……我不是故意的，”招娣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拉着王氏的衣角，一边小声说，“外婆，你别骂了，我没事，李姐，我不是故意洒粥的，我赔，我以后一定小心……”
“赔什么赔！”王氏一把按住招娣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又转头瞪着李秀莲，语气更狠，“要赔也是她赔你！赔你手上的伤，赔你洒了的粥！你个没教养的东西，再敢多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知青怒斥秀莲护招娣】
“赔？你怎么赔？”李秀莲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推招娣，“你一个穷丫头，除了会砍树、会吃，还会干什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让陈知青对你好？”
就在李秀莲的手快要碰到招娣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起了眉头。
“李秀莲同志，你干什么！”
陈卫东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刚炼完钢铁，浑身都是黑灰，脸上还沾着炭末，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地盯着李秀莲，没有一丝温度。
李秀莲没想到陈卫东会突然出现，还当众拦着她，脸一下子红了，又变得铁青，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陈大哥，是她自己毛手毛脚，洒了粮食，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
“教训她？”陈卫东冷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她还轮不着你教训吧？”
他松开李秀莲的手，转身走到招娣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烫伤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疼不疼？我带你去敷点药。”
招娣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摇了摇头，小声说：“陈大哥，我不疼，没事的。”
陈卫东站起身，目光转向李秀莲，语气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食堂：“李秀莲同志，请你记住一句话，你以后跟赵招娣同志过不去就是跟我陈卫东过不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周围的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到，一向温和的陈知青，会为了一个乡下姑娘，发这么大的火，还当众放狠话。
李秀莲愣住了，看着陈卫东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护着招娣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她跺了跺脚，哭着喊道：“陈卫东，你混蛋！我喜欢你，我给你留红薯、多盛粥，你却全都给了她！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这句话，让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卫东、招娣和李秀莲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同情。
陈卫东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秀莲会当众说出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哭得伤心的李秀莲，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秀莲同志，谢谢你的照顾，以后还是希望你能对所有同志一视同仁。”
“你太过分了！”李秀莲哭着，转身就跑进了食堂后厨，再也不肯出来。
食堂里，议论声又渐渐响起，有人说李秀莲太任性，有人说陈卫东太傻了，也有人说招娣运气好，能得到知青的照顾。王氏连忙走到招娣身边，拉起她烫伤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乖孙女，疼不疼？外婆带你去敷药。”
招娣摇摇头，看着陈卫东真诚的眼神，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陈大哥，谢谢你，都怪我，连累你了。”
“不怪你，”陈卫东笑了笑说：“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大家都是平等的，谁都不能欺负谁。”
澄玉坐在不远处，听着女儿的哽咽、母亲的心疼和陈卫东的温柔，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她知道她的招娣有人保护了。
【求活计，盲娘请命】
当天傍晚，澄玉趁着铁柱上工还没回来，让建国和爱红拉着她，一步一步挪到了村头的土高炉旁——队长刘全福正蹲在那儿，盯着熔炉里的火苗，盘算着当天的炼钢铁进度。
“刘……刘队长？”澄玉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和卑微，试探着喊了一声。她看不见刘全福的身影，只能凭着声音和记忆，判断着大致的方向。
刘全福回过头，看见是澄玉和两个孩子，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走过去：“澄玉？你咋来了？眼看不见，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干啥？”
澄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又带着央求：“队长，我求您个事。我知道我眼瞎，干不了炼钢铁、砍树的活，可我也不想白白浪费粮食，不想一直拖累家里人。您看，食堂要磨玉米面、红薯面，碾子总得有人推，我虽看不见，可我有力气，也熟悉碾子的路子，您就让我负责推碾子吧，多少给我算点工分就行，哪怕少点，我也知足。”
刘全福皱起了眉头，犹豫了起来。推碾子虽说不用太多技巧，可毕竟是力气活，澄玉眼看不见，万一摔着碰着可不好办。可他也知道澄玉的难处，瞎了眼，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全靠铁柱一个人撑着。沉吟了片刻，刘全福点了点头：“行，澄玉，我答应你。碾子就在食堂后院，你明天一早过去，跟着王大娘先熟悉熟悉，慢着点来，别着急，工分我给你按普通劳力的一半算，虽说不多，也能多领点粮食，够你和孩子添补添补。”
澄玉一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对着刘全福的方向鞠了一躬：“谢谢队长，谢谢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耽误事！”
从土高炉回来的路上，澄玉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知道，推碾子会很累，可只要能挣到工分，能让孩子们多吃一口饭，再苦再累，她都能扛，也能让母亲王氏少为她操点心。
第二天一早，澄玉就让两个孩子拉着自己去了食堂后院。王大娘正在打扫碾子，看见澄玉带着俩孩子过来，连忙上前扶住她：“澄玉，你还真来了，刘队长都跟我说了，你放心，我陪着你，教你怎么推。”
碾子是石头做的，沉甸甸的，推起来很费力。一开始，澄玉总是找不准方向，好几次都差点撞到碾子旁的石墩子，手上也很快磨出了红红的水泡，疼得她直咧嘴，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累，也没说过要放弃。王大娘看着心疼，常常帮她推一把，还偷偷给她塞一小块窝头：“歇会儿再干，别累坏了身子。”
渐渐的，澄玉就熟悉了推碾子的节奏，凭着感觉，她能准确地握住碾杆，一圈又一圈，稳稳地推着碾子转动。玉米面、红薯面从碾子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下面的布兜里，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气，澄玉闻着，心里就暖暖的——这是她凭自己的力气挣来的，是给孩子们的希望。
村头的土高炉，依旧在冒着黑烟，熔炉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映红了半边天，号子声、铁锤声，依旧震天动地，热闹非凡。食堂后院的碾子，还在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碾出的不仅是粮食，还有澄玉对生活的一点点期盼。可食堂里的粥碗，依旧冷冰冰的，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不一样的心思——有饥饿，有委屈，有醋意，有温柔，还有对未来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