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脱裤子的棉花
一九六二年春，河北平原上的风还带着去年冬天的凛冽。
刘村的田野里，去年大炼钢铁时留下的土高炉废墟东一处西一处，像大地褪不去的疮疤。炉膛里掏出的、根本没法用的铁疙瘩堆在田边，生着褐红的锈。春耕在即，可壮劳力们还得先收拾这些“钢铁元帅”留下的烂摊子——把炉渣清走，把踩得板结的土地重新翻松。
食堂的炊烟已经稀薄了。自从“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下来，村里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吃了一年多的“大锅饭”快端不住了。仓库的粮食见了底，可春荒还没过去。公社开会时传出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大伙儿心里都揣着明白：各家的灶台，怕是要重新冒烟了。只是那铁锅，早在一九五八年就欢天喜地献出去炼了钢，如今拿什么做饭？
陈卫东和招娣结婚后住的那个窝棚，在菜园边上瑟瑟地立着。清晨，招娣把从食堂打回来的、越来越稀的糊糊热了热，两人就着咸菜疙瘩默默吃完。窝棚漏风，糊糊凉得快。
“今天要去整修东头的田埂。”陈卫东放下碗，“听说新来的两个女知青也分到咱们组了。”
招娣点点头，把碗筷收进瓦盆里。她最近话更少了，只是手脚更勤快。窝棚虽破，却总收拾得齐整。墙角堆着她在工余时拾来的柴火，那是为食堂散伙后预备的——村里私下都在传，也就这三五天了。
【棉花地里的误会】
春寒料峭的二月天，棉田还是一片光秃秃的土黄。陈卫东正领着几个男知青在村东头整修去年被雨水冲垮的田埂，铁锹翻起的泥土带着冻了一冬的硬茬。
“陈哥！陈哥！”
两个扎着麻花辫、穿着崭新劳动布衣服的姑娘哭哭啼啼跑过来，脸蛋冻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这是上个月新分到刘村的知青，一个叫周晓梅，上海来的，说话吴侬软语；另一个叫王秀秀，北京人，一口京片子脆生生。她们是顶替去年冬天好不容易活动关系调回城的几个老知青的名额来的，一来就赶上了食堂将散未散、人心惶惶的当口。
“怎么了这是？”陈卫东放下铁锹。
周晓梅抹着眼泪，手指着队部的方向：“刘队长……他耍流氓！”
“什么？”陈卫东一愣。
王秀秀气得跺脚，京片子像炒豆子似的蹦出来：“他让那个叫铁蛋的男的，带我们去棉花地里脱裤子！这像话吗？我们可是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的，不是来受这种侮辱的！”
周围几个男知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陈卫东脑子里转了个弯，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止不住，最后干脆扶着铁锹把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笑！”周晓梅哭得更凶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不是……对不起……”陈卫东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才止住，“你们误会了。‘给棉花脱裤子’是这里的土话，意思是给棉花整枝打芽——就是把棉花底下那些不结果的疯杈子打掉，让营养集中到果枝上。不是让你们脱裤子！”
两个女知青愣住了。周晓梅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真、真的？”
“我骗你们干啥？”陈卫东正了正神色，“铁蛋是队里侍弄棉花的好把式，刘队长让他带你们，是看重你们，想教你们真本事。”
王秀秀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和周晓梅对视一眼，两人都臊得想找地缝钻。她们这才想起，临来时家里人千叮万嘱：“农村土话多，不懂先问，别闹笑话。”可一听说“脱裤子”，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走吧，我领你们去找铁蛋解释解释。”陈卫东扛起铁锹，“他人憨厚，不会笑话你们的。”
【铁蛋的“教学”】
铁蛋正在自家院里编筐，看见陈卫东领着两个扭扭捏捏的女知青进来，一脸茫然地站起来：“东哥，咋了？”
等陈卫东三言两语说明白，铁蛋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后“哈哈哈”笑得蹲在地上，手里的柳条都扔了：“哎哟我的娘诶！脱裤子！给棉花脱裤子！你俩女娃子想哪去了！”
他笑得直拍大腿，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红：“俺要是敢说那种话，俺娘不得拿擀面杖敲断俺的腿！”
周晓梅和王秀秀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好半天铁蛋才止住笑，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子：“行啦行啦，不笑你们了。城里娃不懂俺们这儿的土话，不怪你们。走，现在就去地里，俺教你们咋给棉花‘脱裤子’！”
到了棉田，铁蛋蹲在地头，指着去年留下的棉秆：“瞧见没，这底下这些杈子，就是不结果的疯杈子。开春后新苗长出来，得把这些打掉，就像人穿裤子太厚活动不开，得脱了利索干活一样，这就叫‘脱裤子’。”
他边说边示范，粗糙的大手灵巧地掰掉那些多余的侧芽：“要轻，要准，别伤了主茎。留三到四个果枝就行，多了结的桃小，少了产量上不去。”
两个女知青凑近了看，这才恍然大悟。王秀英不好意思地说：“铁蛋哥，刚才对不起啊，我们误会你了。”
“没事没事！”铁蛋憨厚地摆手，“你们肯学就是好事。比那些来了光会喊口号、干活偷奸耍滑的强多了。”
周晓梅小声问：“那……为啥非得叫‘脱裤子’这么难听的名字？”
铁蛋挠挠头：“老辈人都这么叫，俺也不知道为啥。可能因为打了这些杈子，棉花秆下半截就光溜溜的，像脱了裤子似的？”他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又嘿嘿笑起来。
【食堂门口的骚动】
从棉田回来，路过生产队食堂时，陈卫东看见一群人围在门口，吵吵嚷嚷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刘全福！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就是！我们下工晚，来了就剩点糊糊底子，刮都刮不干净！”
“李秀莲她们凭什么天天往回带吃的？厨子李老四家孩子前天还拿着白面馍馍满村跑！哪来的？”
陈卫东挤进人群，看见刘全福被七八个村民围着，一张脸愁成了苦瓜。会计老赵在旁边劝，根本没人听。
“大伙静一静，静一静！”刘全福提高嗓门，“食堂的事队里会研究！”
“研究个屁！研究半年了！”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刘二嘎，“俺昨天亲眼看见，李秀莲把她家那个大海碗藏在围裙底下端出去的！里面至少装了三个窝头！”
李秀莲正好从食堂里出来，听见这话顿时炸了：“刘二嘎你放屁！我那是给我婆婆端的，她病了下不来炕！”
“病了？”一个瘦高个妇女冷笑，“我晌午还看见你婆婆在村口晒太阳纳鞋底呢！病得可真巧！”
人群哄笑起来，李秀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卫东悄悄问旁边的人：“赵叔，这是咋回事？”
老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食堂撑不下去了。去年秋收的粮食，交完公粮剩下的本来就不多，这大锅饭吃了半年，仓库快见底了。可有些人啊，”他朝李秀莲那边努努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们这些在食堂干活的天天吃得饱，家里还能往回捎。苦的就是这些老实干活的，来晚了连稀的都喝不上。”
刘全福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样，从明天开始，食堂打饭按组来，一组一组打，保证每个人都能打到！秀莲，你们几个在食堂干活的，从今天起下工前要接受检查，不能私带粮食出去！”
“叔，凭什么检查我们？”李秀莲尖叫起来，“他们这是污蔑！”
“就凭有人反映！”刘全福也火了，“你要是不愿意接受检查，明天就别来食堂干活了！”
这话一出，李秀莲顿时蔫了。食堂的活计轻松，还能沾点油水，谁愿意丢？
人群渐渐散了，但陈卫东看得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满和焦虑。他走到刘全福身边：“队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刘全福掏出一根烟卷，手有些抖：“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上面说食堂是共产主义萌芽，要坚持办。可粮食就这么多，人一张张嘴都要吃……”他狠狠吸了口烟，“卫东，你是文化人，你说说，这大锅饭，真能吃饱？”
陈卫东沉默着。他想起父亲信里隐约提过，厂里食堂也开始限量了。城里尚且如此，何况农村？
【大喇叭里的通知】
三天后的傍晚，全村人几乎都蹲在食堂门口等开饭——自从刘全福宣布按组打饭后，大家来得格外早。
突然，大队部屋顶上的大喇叭“刺啦”响了几声，接着传来公社书记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接上级通知，为更好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进一步调动广大社员生产积极性，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各生产队集体食堂解散，改为按工分和人头分配口粮到户……”
后面的话，被一片哗然淹没了。
“散了？食堂散了？”
“那以后咋吃饭？”
“分粮食？分多少？够吃吗？”
陈卫东站在人群里，看见刘全福从队部走出来，脸上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复杂表情。老赵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安静！都安静！”刘全福站到磨盘上，“喇叭里都听见了，食堂从明天起正式解散。今天这是最后一顿大锅饭。吃完这顿，各家的粮食明天上午来队部领。按去年工分和家里人头算，账目都会公示！”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欢呼——多是那些劳动力强、觉得吃食堂吃亏的人家；有人愁眉苦脸——家里孩子多劳力少的；还有人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李秀莲突然“哇”一声哭出来：“食堂散了，我干啥去啊！”
没人搭理她。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能分到多少粮食？够吃多久？没了食堂，家里的锅早就炼了钢铁，拿什么做饭？
【盔子当锅】
铁柱领着一家四口的口粮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时，天已经擦黑。建国提着半袋玉米面，爱红抱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大概五六斤的高粱米。铁柱肩上扛着一口袋红薯干，大约三十来斤。这就是他们家五口人接下来三个月——如果省着吃也许能撑四个月——的全部口粮。
澄玉摸索着把粮食一样样放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微微发颤。
“娘，没锅咋做饭？”建国小声问。
是啊，锅呢？大炼钢铁那年，全村所有的铁锅、铁铲、门环、甚至有些人家祖传的铁香炉，全都献出去“为1070万吨钢而战”了。食堂的几口大锅是公家的，明天就要交到公社去。
铁柱蹲在门槛上，抱着头。
澄玉静默了片刻，忽然说：“铁柱，把咱家和面的那个大瓦盔子刷干净。”
“盔子？那玩意能做饭？”铁柱抬头。
“不能做饭还能做啥？”澄玉的声音很平静，“老祖宗没铁锅的时候，不也是用陶罐煮东西？刷干净，明天我去捡点柴火，咱们在院里搭个灶。”
第二天一早，澄玉真的带着建国去河滩拾柴。开春的河滩，枯草和树枝不少。母女俩背回两捆柴火，铁柱已经用土坯在院子角落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三块土坯围成个“品”字形，中间留出塞柴火的口子。
那个粗陶的瓦盔子被架了上去。澄玉舀了两瓢水进去，又抓了把玉米面，慢慢撒进去，另一只手用筷子不停地搅。
火苗舔着盔子黑乎乎的底，水渐渐热了，玉米面在浑浊的水里散开。没有油，没有盐，就是最简单的糊糊。
可是当第一缕粮食的香味飘起来时，建国和爱红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们已经很久没闻过自家做饭的香味了——食堂的饭永远是一股大锅混煮的、分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娘，真香。”爱红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盔子里冒起的小泡。
澄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去拿碗。”
第一顿自家饭，每人一碗玉米糊糊，半个蒸红薯。吃得格外安静，格外珍惜。建国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吃完饭，澄玉对铁柱说：“从明天起，我每天抽空去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这时候该冒头了。掺在糊糊里，能省点粮食。”
“嗯。”铁柱点点头。
澄玉端着碗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铁柱说：“食堂散了也好。吃自家的饭，心里踏实。”
铁柱看着妻子瘦削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女人，用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又一次要在石头缝里为他们扒拉出一条生路来。
【知青点的晚饭】
知青点这边，也领到了口粮。六个知青，分到的粮食加在一起，勉强够吃两个月。
陈卫东和招娣现在住在那个小窝棚里，但吃饭还暂时和知青点一起——他们没有锅灶，也没有单独开伙的条件。
张建军看着堆在墙角的那点粮食，苦笑：“这下好了，真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新来的周晓梅小声问：“陈哥，你们以前在城里，做饭吗？”
陈卫东摇头：“都是吃食堂或者我妈做。”
“那咱们怎么办啊？”王秀秀愁眉苦脸，“我连火柴都划不好。”
招娣轻声说：“我帮你们做吧。我们那儿有个瓦盔子，虽然慢点，但能做熟。”
陈卫东看向她，招娣的脸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光。自结婚以来，这个沉默能干的姑娘，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撑起了他们那个简陋的家。窝棚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漏风的地方用茅草塞紧了，墙上还贴了旧报纸——虽然她不识得多少字。
“嫂子，太谢谢你了！”周晓梅感激地说。
那天晚上，知青点的人围坐在院里，中间是那个架在石头上的瓦盔子。招娣熬了一锅野菜玉米糊糊——野菜是她下午刚去挖的，嫩嫩的荠菜。
没有桌子，大家就端着碗蹲着吃。初春的晚风还很凉，但一碗热糊糊下肚，身上有了暖意。
张建军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听说，有的地方食堂散了以后，出现了‘换粮’的。拿细粮换粗粮，一斤白面能换三斤玉米面。”
“为啥要换？”王秀秀不解，“白面不是更好吃吗？”
“因为吃不饱啊。”陈卫东接口，“一斤白面只能吃一顿，三斤玉米面能喝三天糊糊。饿极了的时候，好不好吃有什么用？”
众人都沉默了。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声，大概是没吃饱。更远处，去年大炼钢铁时留下的土高炉废墟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墓。
周晓梅忽然轻声哼起歌来，是一首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在寂静的乡村夜晚传得很远。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王秀秀跟着哼起来，然后是张建军，最后连陈卫东也轻声和着。招娣听不懂歌词，但她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歌声飘荡在刘村的夜空里，飘过那些因为没有炊烟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屋顶，飘过荒废的土高炉，飘向更远的、看不见的远方。在这粮食短缺、前途未卜的春夜里，这歌声像一点微弱的火苗，温暖着几个年轻人彷徨的心。
陈卫东握住招娣的手。她的手粗糙、冰凉，但握得很紧。
日子还要过下去。用瓦盔子做饭也好，挖野菜充饥也罢，只要人还在，手还能动，就得把日子一天天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