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少年英勇
【看电影】
建国跑到村口的时候，大壮他们已经等着了。黑蛋、二牛、小顺子，一人手里拿着个饼子，正在啃。
“人全了，走了！”大壮一挥手，五个人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走去。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橘红色。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建国把糠饼子掏出来，边走边啃。饼子硬邦邦的，硌牙，可嚼着嚼着，有股粮食的香味。
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远远的就看见那边亮着灯，黑压压一片人，挤得水泄不通。银幕挂在两棵树之间，上头已经开始放映了。
“快点快点！”二牛喊了一声，五个人撒腿就跑。
挤进人群的时候，正片还没开始，先放《新闻简报》。银幕上闪过一排排工农兵的面孔，底下人看得认真，没人说话。
建国踮着脚往前看，心里急得不行。
终于，《地道战》开始了。
银幕上，高老忠敲响了古钟，喊声震天：“平安无事喽——！”鬼子进村了，乡亲们钻进地道，从墙根、灶台、井口冒出来，打得鬼子晕头转向。
底下人看得入迷，有人笑，有人叫好，有人小声议论：“这一下打得好！”
建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手心都攥出汗来。
电影放完的时候，也不知道啥时辰了，反正天黑得透透的。
人群慢慢散开，往各个方向走。大壮举着手电筒，招呼他们几个：
“快，跟着我走！”
【夜路】
五个人挤成一团，就着那一束微弱的手电光，沿着土路往回走。
月光淡淡的，照得土路灰白。路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风吹过，哗啦啦响，听着瘆人。
大壮走在最前头，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建国跟在他后面，黑蛋、二牛、小顺子挤成一堆，谁也不敢落单。
“别挤别挤！”黑蛋小声说，“踩我脚了！”
“我怕……”小顺子声音发颤，“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有鬼……”
“有个屁鬼！”大壮回头骂他，“革命战士还怕鬼？”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也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建国忽然停下来。
“等等。”
几个人都停了，看着他。
“你们听。”
夜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人的声音。
“救命……救命啊……”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大壮把手电筒关了。四周一下子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
“有……有人喊救命……”小顺子声音抖得厉害。
几个人竖着耳朵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凶狠的，压得低低的：
“再喊就杀了你！把粮票、钱，全拿出来！”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劫匪……”黑蛋腿都软了，“咱……咱绕路吧？”
“绕啥路？”二牛声音也抖，“这是回村的唯一一条路！咋绕？”
小顺子已经转身了：“我……我往回跑……”
“别跑！”大壮压低声音喊住他，自己也吓得不行，“咱……咱商量商量……”
“不行，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几个人都愣住了。
黑暗中看不清建国的脸，可他那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咱们人多，喊几声就能把劫匪吓跑！”
大壮犹豫了：“建国，我们不知道对方几个人？万一……万一有刀呢？”
建国没说话。
他一把夺过大壮手里的手电筒。
“你们不去，我去！”
他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顺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建国！”大壮喊了一声，可建国的背影已经跑远了。
【搏命】
建国顺着声音跑过去，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
跑到跟前，他看见了——
月光下，四个人围着一个人。那人倒在地上，自行车翻在旁边，车轮还在转。四个人手里都握着匕首，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建国站在那人前面，举起手电筒，对着那四个人晃。
刺眼的光线晃得那四个人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
“谁？！”
建国高声喊道：“我兄弟们马上就来了！识相的赶紧滚！”
四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可很快镇定下来。
为首的那个瘦高个盯着建国，打量了一眼——就一个人，半大孩子。
“找死！”他骂了一句，握着匕首就冲过来。
建国心跳得咚咚响，可他没躲。
他这几年在地里干活，天天锄草、挑粪、扛粮食，胳膊上有了力气。他盯着那人冲过来的方向，一侧身，躲过匕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使劲一拧——
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可另外三个人也扑上来了。
建国躲闪不及，只觉得手上一凉，接着一阵剧痛。
他顾不上看，只知道有东西划过他的手。他咬着牙，趁着混乱一把夺过其中一人的匕首，举起来，瞪着那几个人。
“来啊！”他吼着，声音都劈了，“想死的就来！”
月光下，他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手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那四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不过是饿极了，想劫点粮票换粮食。这孩子不要命似的，反倒把他们镇住了。
为首的那个犹豫了一下，骂了一句：“他妈的，遇上个疯子！”
他一挥手：“走！”
四个人骂骂咧咧地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建国站在原地，举着匕首，浑身发抖。
等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电筒滚在旁边，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建国！”
大壮他们跑过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吓得脸都白了。
“建国！你……你咋样？！”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时候，被救的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建国跟前。
“恩人……”他声音发颤，“你……你没事吧？”
建国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只手血糊糊的，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他这才感觉到疼。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满头冷汗。
那人赶紧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变了。
“这伤不轻！”他二话不说，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三下两下给建国包扎起来。血还是往外渗，很快把布染红了。
“得去医院！”那人说，“我骑车带你去！”
建国摇头：“不用……我得回家……我娘等着呢……”
“你这样子回家，你娘更担心！”那人不由分说，扶起自行车，把建国架上去，“你们几个，”他对大壮他们说，“先回去，跟建国娘报个平安，就说他晚点回来，没事！”
大壮他们连连点头，撒腿就往村里跑。
【缝针】
那人蹬着自行车，拼命往县城骑。
建国坐在后座上，手疼得一阵一阵发晕，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恩人，你叫啥？”那人一边骑一边问。
“建国……刘建国。”
“我叫李援朝，在联碱厂工作。”那人喘着粗气，“今儿个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建国没说话，他疼得顾不上。
到了医院，李援朝架着他进去，喊医生。
医生看了看伤口，皱起眉头：“这口子挺深，得缝针。”
消毒的时候，建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喊出声。
李援朝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缝了五针。
医生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建国就站起来往外走。
“我得回家了。”他说，“我娘肯定急坏了。”
李援朝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半夜了。
“我送你。”他说。
【回家】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
月亮出来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玉米地里的风，还是哗啦啦响。
建国坐在后座上，给他指着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是到家了。
大门没锁，建国推门进去，看到澄玉坐在门槛上，脸朝着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她猛地站起来，摸索着往前走。
“建国？是建国吗？”
“娘，我回来了。”
澄玉摸索着摸到他身上，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手。摸到那缠着绷带的手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咋了？咋受伤了？”
“没事，娘，就划了一下。”
澄玉不信，还要再摸。
这时候，李援朝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大姐，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澄玉愣住了。
李援朝说：“今儿个晚上，我在路上遇到劫匪，是建国救了我。他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冲过来，把那几个人吓跑了。他手上的伤，也是为救我落下的。”
澄玉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李援朝又说：“大姐，今天太晚了，你们赶紧休息。明天我再来，好好感谢建国。”
他说完，又朝建国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澄玉还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摸到建国的胳膊，顺着往上摸，摸到他缠着绷带的手。她的手停在那儿，轻轻地触着那层布。
“还疼吗？”
建国摇摇头，想起娘看不见，又说：“不疼了，放心吧娘。”
澄玉没说话，手指在那绷带上抚了抚。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嗔怪：
“你这孩子，帮人是好事，可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耐。傻乎乎一个人往前冲，万一出点啥事，让娘咋活？”
月光下，她的肩膀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