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黄仁

想通内里的层层逻辑，孙强心中的焦灼尽数散去，不再执着于短期内推进光华纺织厂项目，转而把重心放回寻访临时办公门面这件基础工作上。

他站起身，对着陈爱民说“陈总，那我继续去找办公地点了，好尽快有我们自己的根据地。”，态度恭敬地告辞，转身走出四合院朱漆大门，再次沿着城区主干道、街巷支路沿街摸排，目光仔细扫视每一面围墙、电线杆上张贴的出租、转让公告。

严格遵照陈爱民的要求，优先筛选产权完整、地段靠近城市的中心的临街门面，为辉煌地产搭建前期办公据点。

陈爱民独自留在葡萄架下，指尖端起微凉的花茶，望向胡同深处绵延的青砖路，心中考虑着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真的是自己在越搞越大了。海外那头，做空泰铢的金融布局稳步推进，只待数月后交割，海量美元外汇便能尽数回笼，为自己接下来的全球布局提供支撑。

而在京城本地，自己的火锅店，柜台，服装产业都在为自己提供稳稳的现金流，而现在自己又要开始布局另一条赛道，房地产。

这个可以依托地产杠杆快速积累资本，二十年内及时抽身离场，全力布局高新科技实体产业，这条长远路线早已在他心中定死。时代的风口近在眼前，可狂欢之后的隐患他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如同后世无数房企一般，无限放大杠杆、沉迷短期红利最终走向崩塌，每一步布局都留足退路，进退有度。

胡同里传来行人往来的脚步声，午后阳光慢慢向西倾斜，藤蔓影子在地面缓缓挪动。陈爱民放下茶盏，拿出纸笔，在石桌上缓缓写下后续各项时间节点，自己可不能够贪心，不要去赚那最后的一块铜板，那个可是非常难赚的。

随后的几日里，陈爱民从来没有刻意催促孙强和马胖子二人，既没有天天打电话追问进度，也没有专程把两人叫到四合院施压，可那份沉甸甸的托付摆在眼前，两个中年人心里都门清，这件事是他们翻身的唯一机遇，谁都不敢有半分懈怠，自发拿出了远超常人的执行力，短短数日，两件核心筹备大事双双落地，效率高得连陈爱民都暗自点头。

先说马胖子，早年闯荡商海多年，先后经营电子配件批发、实木家具工厂，常年周旋工商、税务、市场监管各大窗口，各行各业的人脉铺了一层又一层，再加上他天生八面玲珑的情商，跟任何办事人员打交道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懂得换位思考，说话办事让人舒服。

寻常人办理房地产开发类营业执照，光是材料补齐、窗口排队、层层审批，少说也要七八天，运气差遇上材料退回、领导不在，拖上半个月都是常事。可马胖子跑手续的那几天，每天天不亮就守在办事大厅门口，提前梳理齐全公司章程、企业地址证明、法人资质等全套材料，每一个对接的工作人员都打理周到，全程没有一次材料返工、没有一轮无谓等候，仅仅三天时间，崭新的营业执照就稳稳握在了手里。

红底黑字的证照上，“辉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几个大字清晰醒目，经营范围囊括土地开发、商品房建设、房屋租售、商业配套装修、厂区改造等全链条业务，从前期拿地到后期运营全部覆盖。光是这一件事，就能看出马胖子实打实的硬本事，旁人磨破头都办不顺畅的行政审批，到他手里一路坦途，半点卡顿都无。

另一边的孙强同样没有辜负嘱托，领命外出寻访办公场地的第二天，就敲定了一处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三层独立小楼。房源坐落二环核心沿线，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距离国土局、住建委两大核心主管单位不过两三条街巷，往后日常递交审批材料、对接科室办事，往返路程极短，能省下大量通勤时间；整栋楼独门独院，没有其他商户共用楼道，私密性极强，一楼开阔大厅可以改造客户接待区、项目沙盘展示区，二楼分割成多间独立办公室，分别划拨财务、行政、业务三个部门使用，三楼预留大型会议室、员工休息室和资料档案室，空间划分规整合理，无需大规模拆改翻新，简单粉刷、添置桌椅就能直接投入使用。

更难得的是整套房屋产权完整，单一产权人，不存在多方共有、分割产权的麻烦，陈爱民此前定下“优先买断不租赁”的要求完全能够落实。孙强也曾深耕中介行业，跑遍京城大街小巷，看门面、核产权、洽谈价格都是看家本领，仅仅一天就筛掉十几处狭小零散的街边商铺，精准锁定这套适配地产公司总部的三层小楼，眼光与行动力双双在线。

两件奠基大事相继落地，辉煌地产的骨架已经完整搭建起来：合规经营的资质证件在手，固定总部办公场地敲定，马胖子这边已经同步启动人员招聘工作，打印好厚厚的招聘启事，行政、出纳、置业顾问、工程对接人员等岗位全部开放，只等核心负责人到岗，就能组建起完整本土运营团队。陈爱民独自坐在四合院葡萄架下，藤椅靠着藤蔓，手边石桌上泡着一壶花茶，心里默默盘算时间。此前香港亨利打来越洋电话时就说过，猎头寻访到位的资深地产经理人黄仁也就是这几天就能抵达京城，算算航班落地的时间，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出了机场，随时可能联系自己。

眼下万事俱备，只缺这位手握英资地产从业履历、精通境外资本运作的核心主事人。有了办公场地、正规公司、本土执行团队，再配上黄仁这个外资人士，到时候的谈判、银行信贷完全没有问题。

之前看中的光华纺织厂百亩地块洽谈、大额土地抵押贷对接两件难事，才有了破局的底气。陈爱民指尖轻轻摩挲白瓷茶盏，心里静静等候那通来自香港外派经理的来电。

正想着黄仁啥时候能够到呢，石桌上搁置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绵长的震动声响，嗡嗡的动静打破了四合院午后的安静。陈爱民抬眼望去，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本地固话号码，区号是京城本地，一时猜不透来电人的身份。他伸手拿起机身，拇指按下接听键，语气平稳从容：“喂，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一口略带港式软糯腔调的普通话，语速不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初到陌生城市的拘谨，同时又恪守职场礼仪，恭恭敬敬开口：“请问您是陈爱民陈老板吗？我叫黄仁，亨利先生在香港的时候特意把您的联络方式给到我，交代我落地北京之后第一时间和您取得联系，后续在内地所有工作，全部听从您的统一调度安排。”

听到“黄仁”这个名字的瞬间，陈爱民心中瞬间了然，正是自己等候多日的香港外派经理人。此人早年任职英国跨国地产集团，深耕香港土地开发、外资投融资业务多年，遇上集团大范围裁员收缩亚洲业务才选择跳槽，亨利通过高薪与内地地产开发的长期规划，才将他邀约北上。现如今本土人马、办公场地、公司资质全部就位，只差黄仁这一枚连接外资、银行、国营企业的关键棋子归位。

陈爱民放缓语调，声音温和，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压迫感：“我就是陈爱民。你现在人在什么位置，刚刚下飞机吗，把你当下所在的详细地址报给我，我现在开车过去接你。”

黄仁闻言连忙侧过身子，朝着一旁守着公用电话的副食店老板娘仔细询问现在的地方这是在哪里，随后一字一句清晰地把街边便民电话亭的完整地址复述给听筒对面的陈爱民。等地址交代完毕，陈爱民淡淡叮嘱：“你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安静等候十几分钟，我很快就到。”说完挂断通话，起身拿起玄关悬挂的汽车钥匙，快步走出朱漆四合院大门，朝着停车的位置走去。

电话另一头，挂断听筒的黄仁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这几天从香港到内地中转了好几站，最后搭乘长途航班落地首都机场，偌大的航站楼四通八达，标识都是简体汉字，和香港机场的文字、布局截然不同，他一出抵达大厅瞬间彻底辨不清东南西北，站在路边茫然无措，压根分不清去往市区的公共汽车站点在哪里。

人生地不熟，身边没有半个熟人，身上港币与人民币混杂，连问路都担心表述不清，只能硬着头皮拦了一辆路边等候的出租车。谁料遇上漫天要价的本地司机，短短一段机场到城区的路程，收费高出正常市价两三倍，等下车付完钱，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对方狠狠宰了一笔，心里又憋屈又无奈。

下车之后整条街道对他而言全然陌生，商铺招牌、路人口音都和香港天差地别，想找正规宾馆落脚都摸不清方向，幸亏街边小型副食店附带老式公用付费电话，他才想起亨利临行前塞给自己一张写着陈爱民号码的纸条，当即花钱拨通了这通关键电话。

方才通话过程里，他一直暗自担忧，对方会不会直接丢一个遥远的小区地址，让他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城区摸索，若是那样，以他眼下对京城的陌生程度，恐怕要绕上数小时才能找到方位。得知陈爱民会亲自驱车前来接应，压在心头的慌乱一扫而空，安安静静站在电话亭外侧等候，目光不住打量九十年代京城独有的街景，心中对素未谋面的陈爱民生出满满的好奇。

动身北上之前，亨利曾单独拉着黄仁在香港的写字楼里深谈了整整一下午，把整个项目的权责、底层架构交代得明明白白，一番话当时给黄仁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亨利是纯正英国籍商人，手握海外大额资本，在香港金融圈也算小有分量，可他却直白告诉黄仁：内地的陈爱民才是全盘项目真正的幕后控股大老板，自己仅仅是受对方委托，代为打理境外资金、寻访专业人才，黄远赴内地后的所有工作指令，必须百分百以陈爱民为准，待人处事谦卑恭谨，万万不能自持海外从业履历狂妄自大。

这番对话黄仁至今记忆犹新，彼时他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长久以来固有的刻板印象束缚着他的认知：九十年代内地整体经济发展起步不久，民众平均收入远远比不上香港，在他的固有认知里，能手握巨额跨境资本、同时布局内地大规模地产开发，还能驱使英国商人代为操盘海外业务的人物，绝不可能是土生土长的内地本地人。

他私下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位素未谋面的陈老板，会不会是家世背景深厚的红色子弟，手里握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政企特殊人脉，才有能力搭建横跨海内外的商业布局？可亨利从头到尾没有提供一张陈爱民的照片，既没有描述对方的年龄样貌，也没有细说平日行事风格，关于这位大老板的一切信息，全部都是空白。

此刻站在陌生的京城街边等候的短短十几分钟，对黄仁而言格外漫长，无数猜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盘旋。他一遍遍地在心中描摹陈爱民的形象：对方年纪大概多大？是年过半百、城府深沉的中年长辈，还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人？平日里待人是严苛冷峻，还是随和大度？斥巨资搭建辉煌地产，同时联动海外美元资金布局金融，长远的发展规划究竟是什么？自己这次远赴内地到底是要干什么的，无数疑问缠绕在心头，没有半分线索能够解答，满心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初次共事的忐忑，目光始终望向街道尽头，静静等候陈爱民的车辆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