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落泪问生死
周末，天气难得的好，无风，阳光充足。
霍夫曼博士和顾云舟讨论后，认为可以尝试进行一些，低强度的户外活动，在受控的环境下，引入积极的自然刺激。
在医疗团队的充分评估和准备下。
顾云舟提议，带苏婉儿和默默去疗养中心附属的、一片被雪山环抱的私人公园散步，晒晒太阳。
苏婉儿起初有些犹豫，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看向窗外。
但默默已经欢呼起来，跳着脚说要去放风筝（顾云舟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个燕子风筝）。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苏婉儿沉默了几秒，极轻地点了下头。
公园很大，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疗养员在护工陪同下散步。
阳光洒在厚厚的、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雪山巍峨，天空蓝得纯粹。空气清冷干净。
默默拿着风筝，在顾云舟的帮助下，很快就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跑起来。
小小的身影，鲜艳的羽绒服，拖着那只摇摇晃晃终于飞起来的彩色“燕子”，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寂静的雪原上。
苏婉儿坐在长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羊绒围巾，只露出一张依旧苍白但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脸。她看着奔跑的默默，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柔和。
顾云舟站在她旁边几步远，没有坐，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似悠闲地欣赏风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一切安全。
他看着苏婉儿沉静的侧脸，阳光在她长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雪山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这一刻的她，有种惊心动魄的、褪去了死寂的脆弱美感。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老闷在房间里，好人也会发霉。就该出来晒晒。”顾云舟轻声问，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正经。
苏婉儿没有回答，但目光依旧跟着默默。
默默玩得兴起，风筝越飞越高，线轴哗啦啦转。他追着风筝，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朝公园边缘一片稀疏的小松林方向跑去。
那里地势略有起伏，还有几个供人休息的木亭子，视线会受阻。
“默默，慢点，别跑太远。”顾云舟扬声提醒了一句。
默默回头挥了挥小手，脚步却没停，一转眼，就绕过一个高大的景观雪堆，身影被几棵松树挡住了。
苏婉儿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见他消失在视野里，起初还没什么。等了几分钟，没见默默从树后出来，也没听到笑声，她身体身体开始紧绷起来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松林。
又过了几分钟，依旧没有默默的身影。
苏婉儿脸上的平静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一种熟悉的、刻入骨髓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她“嚯”地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小桌上顾云舟给她倒的热巧克力，杯子滚落在地，褐色的液体泼在洁白的雪地上。
“默默……默默呢？”
“孩子……我的孩子……默默！默默你在哪儿？！”
她像是瞬间被拖回了某个可怕的梦魇，空荡荡的房间，无尽的等待，失去的恐惧……
“婉儿，别急，默默就在那边，可能蹲下捡东西，或者……”顾云舟赶紧上前，想安抚她。
但苏婉儿已经听不进去了。
巨大的恐惧裹住了她，她猛地推开顾云舟试图扶住她的手，踉跄着就朝松林方向冲去！积雪绊脚，她差点摔倒，却不管不顾，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变调、尖利：
“默默！默默！回答妈妈！你在哪儿？！别吓妈妈！孩子……我的孩子！！！”
她脸上血色尽失，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惊恐，整个人濒临崩溃。
顾云舟心道不好，知道这是创伤被触发了。
他一边赶紧用对讲机呼叫附近待命的医护人员，一边快步追上苏婉儿，试图拉住她：“苏婉儿！冷静！看着我！默默没事！他就在……”
就在这时，默默从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小脑袋，手里还拽着风筝线，小脸跑得红扑扑，疑惑地看着这边：“妈妈？哥哥？你们怎么啦？”
看到默默完好无损地出现，苏婉儿冲过去的动作猛地刹住。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又看看顾云舟，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恐慌中回过神。
然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儿子的安全，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顾云舟一把扶住她。
苏婉儿却挣脱他，跌跌撞撞扑到默默面前，一把将还懵懂的孩子死死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让默默“唔”了一声。
“默默……我的默默……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看好你……妈妈差点又把你弄丢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那哭声里，不仅有方才的惊吓，更似乎释放出了某种积压更深、更久远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愧疚。
默默被妈妈哭得有点害怕，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妈妈的背：“妈妈不哭，默默在这里，默默没丢。”
顾云舟站在一旁，看着雪地里紧紧相拥、痛哭失声的母子，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和锐利。
刚才苏婉儿那一瞬间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担心孩子跑丢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典型闪回症状。
她潜意识里，在害怕失去这个孩子。
而这种恐惧的强度，似乎超出了默默这些年不在她身边的范畴。难道……她之前还失去过另一个孩子？
或者，有过更惨痛的相关经历？
医护人员很快赶到，在顾云舟的示意下，没有强行分开母子，只是在一旁戒备，准备必要的镇静药物。
苏婉儿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渐渐变成低声的、压抑的啜泣。顾云舟和护士一起，将她扶到附近的木亭子里坐下，默默乖巧地靠在她身边。
顾云舟给她倒了热水，她没有接，只是紧紧握着默默的手，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微微发抖。
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顾云舟让护士先带默默去喝点热饮，暖和一下。
这时，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云舟蹲在苏婉儿面前，目光平视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专业。
“婉儿，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能跟我说说吗？关于孩子……你是不是，曾经失去过什么？”
苏婉儿缓缓抬起泪眼，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此刻红肿不堪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迷茫，还有一丝……终于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的、关于真相的渴望。
她看了顾云舟很久，久到顾云舟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缓慢地、声音沙哑，问出了两个问题。
“沈岩……他死了吗？”
她停顿了下，更深的痛苦漫上眼眸，她问出了第二个，也是真正锥心刺骨的问题：
“我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是不是……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