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冷暖两途
李绮一出舱，便扒着船舷往岸上张望。
笑嘻嘻的道：“琴姐姐，邢姐姐，这可是到神京了？”
李纹在后头嗔道：“你这丫头，成日里咋咋呼呼的。这里是大兴县的码头，离神京城还远着呢。”
“下了船还得坐马车走官道，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小时候咱们跟着娘来过一回，你怎的倒忘了？”
李绮吐了吐舌头。
撇嘴笑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子我才多大点儿，哪里还记得真切？”
说着又凑到邢岫烟跟前，挽了她的胳膊笑道：“邢姐姐，一会子你同我们一道去荣国府。”
“我听说府里那大观园有山有水，亭台楼阁，不知有多精致，原是当初接宫里娘娘省亲的地方呢。咱们往后住在里头，可不跟神仙一般？”
邢岫烟勉强笑了笑，只轻轻“嗯”了一声，似对那大观园并不怎么上心。
说话间，船已靠稳，跳板搭上了岸。
岸边早候着一溜车马。
为首是辆朱轮华盖的大车，车帘一色簇新的湖绉，拉车的都是高头青骢马，鞍辔鲜明。
十几个青衣家丁垂手立在两旁，外头又有二十来个腰悬佩刀的护卫。
个个身形精悍，目光如电，却鸦雀无声。
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四个字：冠军侯府。
码头上往来的客商脚夫，一见那面旗子，都远远绕开了走。
便是几个腰挎刀剑、一看便是江湖上走动的汉子，瞥见那旗号，也忙压低了斗笠，不敢多看一眼。
马车正前，一众丫鬟婆子分作两排站着。
为首的是宝钗身边的贴身丫鬟莺儿和小红。
薛宝琴才下了跳板，莺儿便笑嘻嘻的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琴姑娘可算到了！我们一早就来了，脖子都等长了。”
小红也上前福了一礼。
恭恭敬敬道：“琴姑娘一路辛苦。宝姑娘一大早便打发奴婢们领着车马在这儿候着，生怕来迟了一步，叫琴姑娘在这吹风受冻。”
薛宝琴忍不住笑道：“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哪里就劳动姐姐这般兴师动众，派了你们这许多人来接？”
小红抿嘴一笑，回得极是得体。
“琴姑娘如今执掌金陵商行，这些年替咱们侯府在江南出了多少力，宝姑娘心里都记着呢。便是侯爷，也时常念着姑娘的好。”
“奴婢们来接，原是应当的。若不是侯爷去了冀州公干，还不曾回京，只怕还要亲自来接姑娘呢。”
薛宝琴听了，心里一阵欢喜。
她原还有些忐忑，怕侯府如今这般显赫，未必把她一个在外头跑买卖的二房姑娘放在心上。
不想竟这般看重，总算不枉她这些年风里浪里的辛苦。
只是听闻贾瑞竟去了冀州公干不在府中。
少女明丽的眸子里，到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另一边，李纹、李绮扶着李婶娘下了船。
只见码头角上停着两辆半新不旧的青布小车，车边站着两三个婆子小厮，正揣着手往这边探头。
那便是荣国府打发来接她们的了。
姊妹俩看看自家这两辆车，又回头看看冠军侯府那边的排场，一时都没了言语。
半晌，李绮才啧啧舌头。
羡慕道：“这冠军侯府的排场，竟比荣国府还要煊赫许多！”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我曾听大姐姐信上说，这位侯爷原是贾家的旁支，如今却了不得了。上回大伯被那春闱案牵连，下了大狱，也是这位侯爷给救出来的呢。”
李纹心里虽也羡慕，面上却只淡淡的。
轻嗔道：“偏你大惊小怪。还不快上车，迟了，大姐姐要担心的。”
姊妹俩扶着李婶娘，上了前头那辆车。
李绮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邢岫烟连连招手。
“邢姐姐，快些上车。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进府呢。”
邢岫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时就走。
只远远望着侯府那边。
薛宝琴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
邢岫烟沉吟片刻，轻轻垂下眼，扶着母亲，缓步朝荣国府那辆青布小车走去。
“邢姐姐！”
身后忽然传来薛宝琴的声音。
邢岫烟回过头，只见薛宝琴已扶着丫鬟的手登上了车。
又掀起车帘，笑吟吟的望着她。
“邢姐姐可别忘了，得了空，定要到冠军侯府来！我在府里等着姐姐。”
邢岫烟勉强一笑，点了点头：“记下了。”
侯府的车队这才动了。
护卫前后簇拥，朱轮大车辚辚驶上官道。
扬起一路滚滚烟尘，往神京方向去了。
邢岫烟扶母亲上了车，掀开车帘一角。
远远望着那烟尘越去越远，渐渐只剩官道尽头一线淡淡的黄影。
邢母靠在她肩头，喘了几口气，脸上却带着笑。
“阿弥陀佛，咱们娘儿俩总算快到神京城了。往后如何，就看你姑妈怎么替咱们安排了。”
邢岫烟没有答话，只微微摇了摇头。
……
荣国府，王夫人房里。
王夫人歪在炕上，手里一颗一颗捻着佛珠，脸色却阴沉沉的，半晌不发一言。
陪房吴登新家的立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太太，方才大太太那边又打发人来问，说那邢家姑娘今儿就到，进了府怎么安排，是不是先领去给老太太见上一面？”
王夫人冷哼了一声。
邢夫人要把她那穷侄女说给宝玉，王夫人心里早就老大不痛快。
邢家不过是个破落户，那邢岫烟跟着寡母投亲，只怕连一副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况且邢夫人打的什么主意，王夫人岂会不知？
如今贾赦做了神机营统领，腰杆子硬了，正盯着荣禧堂和管家的大权。
这邢家丫头一旦进了门，姑侄两个连成一气，她这个当家太太，岂不要被人架空了去？
偏巧这几日贾母身上不好，懒怠理事，府里大小事情都由她拿主意。
王夫人早已打定主意，要好好冷一冷这个邢家丫头。
又听说李纨那两个堂妹也一道进京来了，心里便又起了另一番思量。
她捻着佛珠。
慢慢道：“老太太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宝玉的亲事，过些日子再说吧。”
她顿了顿，眼皮微微一抬。
“再说了，珠哥儿媳妇那两个妹子，不也一道来了么？咱们宝玉，也未必就非得娶那邢家的丫头。”
吴登新家的闻言，眼珠子骨碌一转，忙堆下笑来。
“太太说的极是。那邢家小门小户的，如何配得上咱们宝二爷？”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掀帘子进来回话。
“太太，大太太的内侄女，还有珠大奶奶家的两位姑娘，都已经进府了。”
王夫人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先安排她们在紫菱洲和稻香村住下吧，迟些我再去见她们。”
说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倒要瞧瞧，那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丫头，在咱们这大观园里能熬得住几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