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森精灵
南边的路途，起初还算好走。
官道虽然早已年久失修，却还保留着完整的路面，足够策马驰骋。道路两侧的农田基本都荒废了，到处都是齐腰高的枯草，途经的村落更是人去屋空，只剩几根被烧得焦黑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支在原地。
一路往南，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踩出的土路，马也跑不起来，行进的速度慢了大半。路两旁的灌木愈发茂密，将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再往南走，连土路也彻底隐没在荒草之中，只剩无边无际的旷野。荒草从膝下长到腰间，风一吹便掀起滚滚草浪，望不到尽头。马只能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稍不留神，就可能踩进土坑。
李航掏出松帕给的地图，上面只潦草标注了大致方向，他只能靠着太阳的方向，勉强分辨有没有走错。
“那个精灵的头发，为什么是绿色的。”李航收起地图，随口说道。
亚丝坐在李航身前，正在打量远处的荒草。她听见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她是森精灵，我是树精灵。”
“有区别吗？”
“森精灵住在雨林里，那边稀奇古怪的动物多，所以她们会驯兽，会在树上建房子。”亚丝顿了顿，“我们树精灵住在树林里，靠弓箭和陷阱打猎，因为这边的没什么奇怪的动物，所以我们并不会驯兽。”
“那你听得懂她说话？”
“只会几句，太久没人说了。”亚丝的语气有些低，“森精灵很排斥人类，所以她不会说通用语。”
李航没有再问。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空气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是干燥的泥土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味道，不同于海边的咸腥味，这味道像是朽木在水中浸泡了许久，闷得人发慌。脚下的泥土也愈发湿软，马蹄一踩便陷下半寸，拔起时总会带起一坨黏腻的黑泥。
李航索性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前行，马儿却焦躁不安，百般不愿挪动脚步，被他硬拽着往前。
又行一段，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大片沼泽。
并非想象中一望无际的水面，只是一片灰黑色的泥泞之地，表层覆着一层浅浅的水洼，水面漂浮着枯黄的落叶与墨绿色的浮萍。远处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扎在泥地里，树叶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立在那里。
马蹄踩下去陷进半尺，拔出来带起一坨黑泥，死活不肯走了，李航只好把马拴在沼泽边缘的一棵枯树上。
亚丝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泥水，溅起的泥点糊在小腿上。她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一支箭，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黑色的泥地。
“走。”李航把盾牌架在身前，日辉大剑握在右手，踩进了泥水里。
泥水没到脚踝，底下是软烂的泥，但也不至于陷进去。李航的板甲重，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走得慢吞吞的。亚丝穿的轻甲，比他轻快，但她不走在前面，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沼泽里很安静，偶尔有气泡从泥水里冒出来，咕嘟一声，裂开，散发出一股腐臭。水面上的浮萍被拨开，露出一条细细的水纹，很快又合拢。
李航走得很慢，盾牌挡在身前，剑横在盾牌上方。他的眼睛扫过每一片浮萍、每一棵枯树、每一处泥水中的凸起。亚丝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波纹从左边来，朝着李航的脚踝方向，不紧不慢。
李航停下来，左手把盾牌往下压了压，挡住小腿。波纹在他几步远处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
他没有动，紧盯着波纹消失的地方。
几秒后，水面突然炸开，一个灰绿色的身影从泥水里窜出来，张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朝李航的小腿咬去。不到一米长，鳞片灰绿，肚皮发白，眼睛凸出，是一条小鳄鱼。
李航的盾牌往下砸，盾面拍在鳄鱼的头上，发出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鳄鱼的脑袋直接如同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尾巴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李航把鳄鱼的尸体踢到一边，继续往前走。亚丝跟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条死鳄鱼。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又遇到两条。一条从左边扑来，被李航一剑削掉脑袋，无头的身体在泥水里翻滚，尾巴抽了几下，溅起的泥浆糊了李航一身。另一条从右边偷袭，被亚丝一箭钉穿了眼眶，箭杆没入一半，鳄鱼在泥水里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亚丝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在泥水里涮了涮，插回箭壶。
越往南走，泥潭也越深，已经没到小腿，走起路来更加费劲。
沼泽的边缘，出现了一排高大的树木，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天空。树根扎进泥水里，盘根错节，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有的粗得像手臂，有的细得像手指，缠在树干上，垂在水面上。
李航站在沼泽和雨林的交界处，水没到膝盖。往前看去，泥水的颜色从灰黑渐渐变成浅褐，露出底下的泥土。
“到了。”亚丝说。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雨林，雨林比沼泽更安静，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又潮湿又闷热，像钻进了一个蒸笼。
走了大约一刻钟，泥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泥土，前方也出现了光亮。几个人影在树丛间移动，举着火把，弯着腰，像是在翻找什么。
李航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亚丝把弓取下来，搭上一支箭。
人影也发现了他们，一个举着火把的人抬起头，朝李航喊了一句什么，李航听不懂。亚丝愣了一下，然后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举着火把朝他们走来。
走近了，李航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尖耳朵，墨绿色的头发，皮肤偏黑，穿着一件用树皮和藤蔓编的衣服。胳膊上、脸上都有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手里握着一把短矛，矛头是石头磨的，绑着藤条。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都拿着武器，神情警惕。
亚丝用精灵语和他们说了几句，那个举火把的人看了看亚丝，又看了看李航，目光在他背上的法杖和腰间的剑上停了很久。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语气很急。
亚丝转过头，看着李航，“他说魔兽昨天夜里又来了一次，又死了十多个人，他们在周围找有没有幸存者。”
“带我去见他们的头领。”
亚丝翻译过去，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雨林深处走去。李航和亚丝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上建着一座巨大的树屋，藤蔓编织的阶梯从树干垂到地面。树屋不止一个，大大小小十几座，建在相邻的大树上，用藤蔓吊桥连接，错综复杂，像是一片蛛网。还有几颗稍微细的大树被撞断了，树屋掉在地上，木板碎了一地，藤蔓吊桥也垂在半空中晃荡。
一个年纪很大的女精灵从最大的那座树屋里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她穿着一件用树皮纤维织成的长袍，拄着一根法杖，杖顶嵌着一块暗绿色的魔石。
她用精灵语问了一句，带路的人恭敬地回答，指了指李航和亚丝。
老女精灵看着李航，仔细打量着他。然后她看向亚丝，用通用语说了一句，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树精灵，你来做什么？”
亚丝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听说这里有魔兽，来帮忙。”
老女精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通用语回答。“那魔兽很强，你们帮不了。”
“杀得死。”李航说。
老女精灵看着他的法杖，“你是魔法师？”
“是。”
老女精灵没有回应，跟带路的说了两句话，转身走回了树屋。
带路的人领着李航和亚丝走到一棵大树下，仰头喊了一声。树屋的门开了，一把藤蔓梯子从上面放下来，晃晃悠悠地垂到地面。李航先把盾牌背好，双手抓住梯子往上爬。藤蔓在手里咯吱作响，但没断。他翻进树屋，回头伸手拉亚丝。亚丝没用他帮忙，很轻松就爬了上来。
树屋不大，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十几个精灵挤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伤口的血腥味。墙角堆着一些食物，野果、树根、晒干的蘑菇。一个男精灵靠在最里面，腿上缠着树皮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呼吸很重。
亚丝蹲下来，看着他腿上的伤口。她揭开绷带，里面的肉翻了出来，骨头隐约可见，伤口边缘已经发脓，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叫出声。
亚丝从包袱里拿出酒囊和干净的布条。她拔掉塞子，把酒倒在伤口上。透明的液体冲进翻开的肉里，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手指抠进身下的干草。
李航靠在树屋门口，看着亚丝给那人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活扣，方便明天换药。旁边的老妇人一直在低声念叨，像是在念某种祈福的咒语。
老女精灵从另一个树屋走过来，站在李航面前。她的木杖戳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魔法师，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航看着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亚丝是我的妻子，她想来，我就会陪着她。”
老女精灵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亚丝处理完最后一个伤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酒，然后走到李航身边。
“敷完了，精灵身体素质比人类好，这种致命伤只要处理好，很快就能恢复。”
李航点点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的雨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