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舍与不舍

圆满完成了任务，也就是说，此时的楚无已然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随时可以退出当前的任务。

想到这里，楚无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自然，像是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不带任何世俗的杂质。

莫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唇角也微微上扬，轻轻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无声回应着这份温暖。

两人之间，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气氛悄然弥漫。

然而，围观的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们视线锁定在屏障上方。

那里毫发无损。

而眼前那团从屏障冲出的黑色物质，已然凝聚成了人形。

此时此刻，正以一种近乎亲密的姿态，迫不及待地贴上了那裹着披风的人影，姿态亲昵。

接着，那诡异开口了，吐出了一段段旋律。

语调悠扬，可是他们完全听不懂。

而那位披风人影，却像是完全听懂了一般，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一人一诡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这可苦了围观的两人。

厄里斯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不自觉的开始颤抖起来。

说不出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兴奋。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这只诡异真正实力的人。

S级。

货真价实的S级诡异！

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冲出了那座本该困住它的【时间囚锁】！

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对这团诡异来说，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而他之前还取笑对方是……丑东西？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柱往上攀爬，让他忍不住地开始哆嗦。

内心深处不由得滋生出了一种原始的恐惧。

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惧，是对绝对力量碾压的畏惧。

它会记仇吗？

它会忽然翻脸，下一秒就冲过来撕碎我吗？

但诡异的是，在这翻涌的恐惧之下，竟有一股奇异的兴奋感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血管里疯狂交织，一股令人战栗的快意在大脑里扫荡。

这种感觉，是身为金沙城城主儿子永远也无法体验到的感受。

对未知的战栗，对毁灭性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即将降临的、不可预知的危险的渴望。

那是比玩弄猎物更加兴奋的感觉。

厄里斯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心跳如擂鼓，目光却无法从那对沉浸在交流中的二人身影上移开。

克雷吉站在一旁，同样被这股奇异的气场所笼罩。

但他更多的是困惑与不解，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羡慕。

他看着那不知名的诡异与“管理者”之间的互动，看着他们之间自然流露而出的默契。

忽然之间，克雷吉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管理者”执着向下的真正理由。

原来就是为了它。

为了这个一直被关在囚牢里的诡异存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自己枯瘦的手臂，又望向那个如冰山般高大而神秘的身影。

克雷吉指尖摩挲着罐头，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

在“管理者”的眼中，自己只是偶然，是意外闯进对方世界里的一个配角。

而对方，才是必然，才是“管理者”眼中真正的主角。

克雷吉心头酸涩，但眼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他总算不再奢望些什么了。

只想，只想离开这个如地狱般的地方……

“#%#@！”

莫抬眸望了眼对面陷入沉默的厄里斯，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忽然出声道。

【那个东西，好难吃。】

楚无眨了眨眼，金眸张大了些，什么？什么东西好难吃？

【火，好难吃。】

楚无愣了愣。

他忽然意识到，莫说的是骰子爆炸时迸发出的火光。

难吃的话下次就不吃了，我给你买糖吃……

下意识地，想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忽然福至心灵。

等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骰子爆炸……那不是上一周目发生的事情吗？！

莫怎么会记得？！

他……他不会因此受伤了吧！？

本能地，楚无视线在对方的状态栏上搜寻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但幸运的是，对方的状态栏上一切正常，生命值、精神值全都完美得一如初遇时那般，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楚无紧绷的神经这才悄然放松下来，胸口那股担忧也随之消散，这才腾出空来思索莫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

他想问，想开口询问莫为什么会记得上一周目的事情。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里不只有他和莫，还有厄里斯和克雷吉。

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最佳地点。

思及此，楚无也只能按捺住内心翻涌的困惑，伸手轻轻摸了摸莫的脑袋，安抚道：

“之后给你买糖果吃。”

莫的头顶意外地毛茸茸，触感并不扎手，甚至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楚无忍不住又轻轻摸了几下。

既然莫已经苏醒了，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再和厄里斯耗在这里了。

只需要让莫施展他那神奇的瞬移能力，他们便可以轻松离开这座监狱。

思及此，楚无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克雷吉身上了。

就要离开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一种莫名的不舍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望着克雷吉那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

紫罗兰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亮如星。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家中那只同样有着紫色眼睛的小猫。

小九。

它也跟克雷吉那般，有着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睛。

不舍。

带他走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黑夜中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挥之不去。

带他离开这个地狱般的监狱。

带他离开这个为了食物就要拼上性命挣扎求生的地方。

楚无望着克雷吉，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

他想。

就当是给这个一路上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时时刻刻保护着自己的小家伙一个回报吧。

带他离开。

离开这座监狱。

但。

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随之浮现在脑海。

莫会同意吗？

他会允许自己带走克雷吉吗？

楚无的指尖微微收紧，喉结上下轻滚，却始终无法组织出合适的语句。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莫开口。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麻的时候，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

“%@*&？”

【人类，你在担心他吗？】

楚无浑身一僵。

莫不知何时已然从身侧绕至身前，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他。

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澄澈玻璃珠，清晰地倒映着他此时此刻的慌张模样。

楚无被这直白的问题戳中的心思，心下忽然一慌，大脑一片空白，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保护你，他很好。】

【我想和他一起玩，你可以让他跟我一起走吗？】

这两句话像是温柔的小刀，扎进了楚无最柔软的内心，直击他的顾虑。

楚无怔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然下意识地轻点下颌。

莫的眼睫轻轻颤动，冰封的眼底忽然漾开奇异的光泽。

满足，欣喜。

像是阳光，穿透了极地的冰川，温暖，和煦。

他轻声说：【谢谢你，人类。】

简短的音节，却带着奇异的魔力，让楚无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他知道，他们可以一起离开了。

克雷吉可以离开这个如地狱般的监狱了。

楚无望向莫的脸庞，看着莫那脸上扬起的笑容，心底一颤。

莫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最懂他心思的好宝宝。

他真是没有白心疼这个好宝宝。

楚无如是想着。

【去哪？】

莫歪了歪脑袋。

“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

楚无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每一次进入任务，都是任务结束便离开了，完全不知道地点在哪里，所以他也不清楚这个答案。

总之，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

莫怔住了，脑袋有些思考不过来。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想去的地方……？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他依附在黑夜里，随处栖息。

但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人类，莫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值得最好的。

值得去往他觉得最开心，最温暖的地方。

莫轻轻点头，伸出手，正准备牵起楚无的手掌，带他去往那个理想中的地方。

就在他缠上对方微凉的手掌，即将发动能力的刹那。

“等等。”

一个略带戏谑又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们。

厄里斯缓缓起身，暗红的瞳孔里翻涌着被忽视的怒意。

方才那一人一诡，竟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仿佛他只是一粒不值一提的尘埃，连被正眼扫过的资格都没有。

他厄里斯何时受得了这等轻慢这等屈辱？

“你……”他齿尖轻碾，慢悠悠地挤出话来：“到底是谁？”

S级的诡异护着，他不能动手，也无法动手。

而再听到对方即将离开，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波澜，索性直接问出了声。

他还没忘记对方之前轻描淡写说过的那句话：

“你找不到我的”。

所以，他必须现在就问清楚。

厄里斯直勾勾地望向楚无，目光如炬。

楚无终于是偏过头来，缓缓抬眸。

那双金色的眼眸如融化的日轮，轻轻投来一瞥。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金眸轻凝，不带任何情绪，却又犀利地仿佛看透了一切。

既然有过第一次相遇、第二次相遇，那么也许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他暗自思忖着，接下来他指定会不断地参加任务，获取更多的道具，用来自保或是保护他的角色们。

而眼前这个人……也许值得利用。

出于这个心思，他注视地格外专注，格外用力。

像是想要将这个人的特征铭记深刻。

当下一次他们再相遇时，他能够凭借这份记忆，在像素的世界里，更轻松地辨认出眼前这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视野里骤然浮现出了熟悉的简笔画波动线条。

眨眼间，那线条就将厄里斯的身影完全圈定在轮廓之内。

旁边，熟练地浮现出黑色的标注字体：

【厄里斯·沃克斯（深渊·金沙城）：

【A级觉醒者，天赋：烬灭；

【弱点：已标注】

“弱点”二字刚一浮现，便延伸出了一根漆黑纤细的线条。

如同侦探小说中侦探脑海里突然浮现的线索，精准地缠绕至对方的山根处，又蜿蜒向下，停在了对方的胸口……

那里，浮现着一块菱形的几何物体。

受真视眼镜的影响，厄里斯整个人都化作了黑白简笔勾勒的轮廓，体内除了圈出的几何形状，几乎都是空白。

楚无金眸微微震颤。

真视眼镜……

竟然连人也能鉴定？

他指尖微蜷，面上不动声色，目光掠过对方山根，再到胸口那处由线条勾勒而出的菱形轮廓，在那里多作了片刻停留。

那些是……对方的弱点？

楚无微微勾唇，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现下，他真真正正地不惧怕眼前这个店长了。

忽然，他紧了紧莫牵住自己的手掌，玩心大起：

“如果你遇到了……我会告诉你真相的。”

这句话，是当初厄里斯送给自己的话。

现在，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内心深处，一股郁结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出了一口恶气。

他也不再在乎厄里斯会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拽了拽莫的手掌。

莫心下了然，没再做任何停留。

他一把抓起一旁有些发懵的克里斯，瞬移发动。

而在他们消失的那一刻，厄里斯依然定格在原地，全然不知几人已经离开。

自他真切地对上楚无那双金色眼睛的时候，一股无形的牵引力就将他的神智牢牢撅住。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古井无波。

平静中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仿若神祇，能看透世间一切的虚妄，直指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厄里斯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瞬。

在那金眸的凝视下，无数破碎的幻想被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深渊。火焰。黑暗。死亡。

而在那些画面的后方，一双巨大的、金色的、犹如烈日的眼睛凝视着他。

穿透他的灵魂，灼烧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