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马洛斯死黑海
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却带着实质重量的压迫感,如同极地的寒潮,正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冰冷彻骨的气息几乎凝滞了周遭的空气。
这寒意太过熟悉,让楚无几乎以为身上会再度凝结出好感度副本中同款的冰霜。
不止如此。
他敏锐地感觉到,原本空旷的舞台上,正有无数个或凝实或虚幻的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显形。
它们如同从深渊浮出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几乎是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
“嗡、嗡、嗡、嗡……”
楚无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窝乱蜂,无数混乱而尖锐的杂音骤然在颅腔内炸开。
意识瞬间被撕扯地支离破碎,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在湍流里,连呼吸都带着被割裂的剧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行白手中的幻彩蝶翩然振翅。
瑰丽的鳞粉随着翅翼的扇动飘散,带起一阵蕴含奇异力量的微风。
风过之处,那蚀骨钻心的杂音如被无形巨手掐断了喉咙,又似燃尽的余火遇上冰雪,瞬间偃旗息鼓。
只余下令人心安的寂静漫溢开来,将楚无团团包裹。
“会长……”
行白低沉的嗓音裹着灼人的温度,从头顶沉沉地落了下来。
像一道光照进混沌的深渊。
楚无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一点点勾回现实。
后颈传来清晰而温热的触感,那是对方颈侧的温度。
楚无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脱力软倒,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行白身上,被对方稳稳托在怀里。
肩背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觉间被牵引着,与那韵律同步起伏。
他想抬起腿。
但双腿像是抽去了所有筋骨般绵软无力,连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发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全靠行白的手掌托着大腿根才勉强稳住。
方才那阵精神冲击,竟强悍到让他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
楚无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迟钝地感觉到脑仁深处还残留着钝钝余痛。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带着安抚意味的体温透过肌肤缓缓渗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没事了,会长。”
行白的声音放缓,低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直到这一刻,楚无这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何种依赖的姿态被行白牢牢抱在怀里。
一股混杂着窘迫和莫名情绪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直。
却发现身体依旧虚软得不听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他总归是努力过了。
意识到徒劳后,楚无不得不放弃挣扎,身体重新放松下来,跌回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他气息微促,低声道:
“……放我下去。”
声音里明晃晃的虚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行白侧耳倾听,手臂上的力道稍稍收紧了一瞬,这才依言缓缓俯身,动作轻柔,依依不舍地将怀中的人妥善地安置在……床上?
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楚无微微一怔。
方才包裹周身的灼烫体温骤然抽离,只余下一阵微凉的虚无感萦绕不去。
楚无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
他眼里那片刻的迷茫与脆弱,分毫不差地落入行白眼中。
掌心蓦地沁出冷汗。
行白喉结轻滚,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
他垂眸,温热的指尖悬在楚无的额前两寸,改用手背轻轻贴去。
肌肤相贴的瞬间,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触感微微温热,并没有发烫。
“这里还是名人堂内部,只是雾障降临,空间扭曲,多出了……几个房间。”
行白简言意赅地说明了现状,试图用平稳的声线掩盖内心的波澜,“您刚刚应该是被雾障降临的污染冲击到了。”
话说到后头,声音已不受控制地发颤。
行白近乎仓促地缩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至门边,不敢再多看床上人一眼。
直到他背对着床榻站定,脸上强撑的平静终于坚持不住土崩瓦解,胸口汹涌的惊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会长现在完全就是普通人的状态!
他没有经历过觉醒,身体强度远不如从前,更加致命的是,他显然还未意识到自身的天赋完全足以免疫这类低端的精神污染!
若不是自己及时发现了异常,用幻彩蝶驱散了那些蚀骨侵心的污染……
会长那毫无防备的姿态,怕是早已被彻底侵蚀,连神智都要被烧毁!
他大概是太过习惯重来后,会长对自己游戏化天赋的娴熟运用。
面对这般程度的污染,他竟想当然地以为会长会像往常那样游刃有余。
而正是这份该死的惯性思维,让他放松了警惕。
现实给了他最痛的一击。
一想到会长可能在自己眼前遭受不可逆的伤害,一股冰冷的后怕便如湿冷的藤蔓,顺着血管缠绕上心脏,一寸一寸,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片无垠的死黑海。
那是马洛斯死黑海。
墨色的海面凝固如镜,没有风,没有浪,不起一丝波纹。
就在这片死寂的墨色中央,会长孤身一人,静静地漂浮着。
他的四肢松散地展开,随着缓缓下沉的动作微微晃动。
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
苍白的脸颊贴着漆黑的水面,银色的发丝如破碎的月光散开,整个人仿佛被揉皱的纸团,正被这片如墨般的死寂海洋一寸寸吞噬。
海面依旧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缓缓下沉。
很慢,慢的令人窒息。
他就那样一点点往下,往下。
先是肩膀,然后是脖颈,最后连那缕银发也沉入水中,只剩下一片黑,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死黑海还是那样静。
像从来没人来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死……”
低咒混着抽气声溢出齿缝。
行白攥紧的拳头重重抵在门板上,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自责的火舌舔舐着理智,烧得他眼眶发烫。
是他疏忽,是他失职,是他让会长在他的保护下,险些踏入万劫不复。
若是会长有个万一……
他不敢想。
门板的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得扎眼,可他却越看越模糊,眼尾洇开的红潮逐渐漫了上来,把那些纹路都浸成了湿漉漉的影子。
似乎连它们都在无声讥讽他的无能为力。
从行白突然转身退开的那一刻起,楚无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行白?”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裹住,细弱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楚无以为是自己声音太轻,又努力提高音量:
“行白?行白!”
还是没动静。
楚无盯着行白的背影。
对方站得笔直,如往常一样,可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郁。
这太反常了!
以往只要喊一声就立刻有回应的行白,此刻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你听见没有……”
楚无的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他担心行白是不是受了伤却不肯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可绵软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手臂颤抖得厉害,刚勉强抬起半寸的身子又重重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木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要是这具身体能再争气些就好了,楚无咬着牙,心底涌上一阵无力的委屈。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地躺在床上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一股暖烘烘的热流忽然从心口奔涌而出,如春水破冰般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躯干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浸润,连先前灌铅似的沉重双腿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迟疑地又尝试了一下。
然而这一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就稳稳地坐起了身。
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楚无立刻翻身下床,快步挪到行白身边。
“行白?”
他站定,声音还是很轻,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中气。
行白浑身猛地一颤,如梦初醒般缓缓转身。
那双总是含笑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泛着红,眼睫上还沾着点水光。
待看清眼前人,行白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会……会长?”
楚无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对方眼角的湿意。
“你有事。”他笃定道,“刚才怎么叫你都不应,吓到我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行白苦苦维持的克制。
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再度涌了上来:
如墨的死黑海、散开的银发、逐渐下沉的身躯……
那些炼狱般的画面与眼前鲜活的眉眼重叠,撞得他胸口发闷。
行白忽然伸手,近乎强势地将人拢进怀里,双臂如铁箍般收紧。
这个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又藏着几分后怕的狠劲,像是要把怀中人揉进骨血里才肯罢休。
“不准再……”
他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呜咽,混着浓重的鼻音,呼吸撞在楚无颈窝,破碎不堪,“不准在那样躺在那片海里……不准……”
楚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禁锢在原地,肩胛骨在过度的力道下隐隐作痛,却始终没有挣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那剧烈的颤抖。
他在惧怕。
不自觉地,楚无抬起手,掌心贴上对方脊背。
掌心带着热,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寒,像是在捂一块冻硬的石头。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着对方紧绷的脊背轻轻拍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那片冰凉。
……什么躺在那片海里?什么海?谁躺在海里?我吗?
尽管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破碎的呓语,楚无还是将声音放得极软,像是在哄慰一只受惊的猫,一点点梳理对方的情绪:
“我就在这儿,哪也没去。”
行白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颤抖。
鼻息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气,仿佛将那片死黑海的味道也一同带了回来。
他的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对方温热的肌肤,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行白猛地一颤,这才惊觉,那不是海水,是自己汹涌而出的泪水。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怀中真切的体温、清晰的心跳,都像是偷来的幻梦。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暖意,直到混沌的理智终于被这份真实的暖意唤回了几分。
“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带着哽咽,“你躺在死黑海上……往下沉……”
他低低的声音带着彻骨的绝望,清晰地传进楚无耳中。
楚无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从未见过行白如此失态。
即使是先前在休息室里那般失控的模样,也不曾展露过这般近乎崩溃的姿态。
楚无只觉心脏突然揪紧,细细密密的疼顺着肋骨缝隙蔓延开来。
他喉结轻滚,指尖稍微用力,轻轻托起行白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了。
那双素来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
翻涌的恐惧与绝望在其中肆虐,像是要将他也一同拖入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都是幻觉。”楚无放柔了声音,指腹轻柔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你看,我好好的,我很好,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
行白瞳孔微微颤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像是要将眼前这张鲜活的脸,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寸轮廓都镌刻进骨血里,刻进灵魂深处,再也不会忘记,再也不会弄丢。
忽然,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力道比刚才更甚,仿佛要将两人的骨骼都嵌合在一起。
“答应我……”声音闷在楚无的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恳求,“别再让我看见那样的画面。永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