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云斋
【四、结算】
①提交答案正确者,本轮存活;
②提交答案错误者,即刻出局,计入当轮“错误人数”;
③未提交答案者,即刻出局,计入当轮“错误人数”;
④同时,下轮将转化与当轮“错误人数”同等数量的“白鸽”成为“乌鸦”。
……
场地内的嘈杂声浪中,先前那名A级觉醒者的声音本就因为先前直白的分析格外突出,此刻更是隐隐占据了主导。
并非所有人都后知后觉。
早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个心思活络的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
他们没去凑喧闹的中心,反而迅速找准目标,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举着纸牌相互核对图案,低声交流着验证结果。
显然,他们将那名A级觉醒者那番“互相验证”的话听进了心里,悄悄组起了队。
但更多人仍陷在最初的慌乱里,或是抱着“有人牵头就不用动脑”的惰性。
他们盯着那名A级觉醒者的黑色制服,越想越觉得能提出这么稳妥办法的人,肯定不是乌鸦。
毕竟乌鸦要误导别人,哪里会主动给出“互相验证”这种拆自己台的主意?
于是,一波又一波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向他聚拢过来。
“您看我这个图案是不是梅花……”
“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
“求您了,我实在不敢随便相信别人,就单独相信您……”
求助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很快便连成一片,将他团团围住。
人们举着手中的纸牌,疯狂地簇拥过来。
A级觉醒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本就没耐心应付这群不动脑子的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拥挤感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突然拔高音量嘶吼:
“你们全是傻逼吗?!”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瞬间让喧闹的场地陷入死寂。
他环视着怔住的人群,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的讥讽与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组队互相验证图案很难?照着别人现成的法子也学不会?”
他扫过那些已经默默组队验证的小团体,“不动脑子的话能不能活动活动眼睛,没看见别人都在做什么吗?别再烦我!”
话音落下,他粗暴地拨开人群,径直退到了场地角落,抱臂冷眼旁观。
那身特事局的黑色制服在四散开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现场安静了极短的片刻,忽然有人迟疑地开口:
“那个……有人要组队吗?”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此起彼伏的组队声迅速蔓延开来。
更多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效仿先前的聪明人,找相熟的或是看起来靠谱的人聚拢,举着纸牌相互确认图案。
场地里又恢复了嘈杂,却多了几分有序的忙碌。
唯有那名A级觉醒者靠在角落的墙壁上,闭目抱臂,听着间或传来确认后的松气声或低声的讨论,沉默不语。
似有一层无形的墙将他与众人分隔开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交叠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脑海里反复闪过他在勃艮第红信纸上看到的字迹:
【你好】
【一号玩家当轮的身份是:乌鸦】
乌鸦……
他想起二百三十三号玩家惊慌失措的质问,想起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讥讽。
多么讽刺,那个被他斥为“傻逼”的人,竟然一语道破了他竭力隐藏的真相。
规则公布的那一个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摆脱自己是乌鸦的这个身份。
他必须以白鸽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相信:白鸽只有团结就能必胜无疑。
唯有如此,他才能藏在最明亮的灯光下,成为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真的开始组队互查,他又觉得自己似乎离死亡的边缘越来越近。
主动提出组队互查的他忍不住开始后悔。
这样做,不去就是相当于在一步步地将自己推向悬崖吗?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却无法缓解内心的煎熬。
作为特事局成员,他本该保护这些普通人,更何况场内几乎有三分之一都是他的同事。
可此刻为了活下去,他竟然在考虑要不要暗中误导几个玩家提交错误答案。
只要多几个错误答案,就能增多乌鸦的数量,分散他的压力。
视线扫过人群中那些穿着特事局制服的同事,还有那些面色惶然的普通民众。
他想起入职时立下的誓言,想起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
颤抖的指节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
“云斋?”
忽有一道声音闯入耳畔,A级觉醒者猛地睁开眼。
一名穿着与他同样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钴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得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深海,藏着看不透的漩涡。
“……亓、亓老师,万老师呢?”
A级觉醒者,也就是云斋下意识问道,视线飞快扫过对方身后。
亓老师,也就是亓才,万老师,则是万馥。
自从那伊菲斯的雾障中脱身出来,两人算是有了几分默契。
亓才也从燕岱身边调任,来到了万馥身边,跟着她一起带教那群初出茅庐的菜鸟。
而云斋,便是那群被带教菜鸟中的一员。
亓才却是因为缺乏基本功,被万馥赶去练习基本功,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云斋,并因此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战友情”。
嗯……经常躲在云斋身边摸鱼的战友情?
“她应该是在跟唐队汇报情况吧。”亓才随意地耸了耸肩,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云斋的脸上,“问她干嘛,怎么,不欢迎我?”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朝云斋的头顶探去。
云斋偏头躲开,喊道:
“您又跑来我这摸鱼!”
亓才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随即不满地撇了撇嘴,用更快的速度重新按了上去,指尖陷入发丝:
“哎,你这假发了材质跟真的似的,到底搁哪里买的啊,我买一个送我同事。”
云斋没躲过他的袭击,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手胡乱揉乱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亓才的手指依然在云斋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拖长了语调:
“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我看的呐,这么不欢迎我?”
“如果您说这话之前,先将您的手从我的脑袋上拿开,”云斋眼皮都没抬,只转动眼珠往上瞥去,“我自然欢迎您。”
亓才呵呵笑了两声,终于舍得从那团凌乱的假发上抽回手。
他歪头端详着云斋那被他揉乱的头发,语气惋惜:
“我还是喜欢你那头五彩斑斓的假发,多有活力。”
云斋试图摘下假发重新换上全(五)新(颜)假(六)发(色)的手为之一顿。
“有屁快放,”他收回手,眉头已经不耐烦地拧了起来:“专程跑来找我,不可能就为了我头发吧?”
“知我者,云斋也!”亓才眼睛倏地亮了,露出了一个“你果然懂我”的表情。
随后,他双手合十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
“我的那位无所不知的朋友告诉了我一个天才绝妙的办法,就是……你能不能发动你的异能让我进去躲……藏……哦不,就是让我进去呆一会,做个实验?”
云斋:“←_←”
见云斋沉默,他急忙挥舞着双手解释:
“规则上不是说不提交图案就会被淘汰吗,我要是躲进你那个无法选中的异能空间里,说不定就能卡这个BUG,避开淘汰的判定,从而规避死亡?”
亓才越说越激动,几乎要手舞足蹈,“这主意你说是不是绝了?简直就是天才般的创意!”
云斋:“……”
云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额前青筋鼓了鼓:
“你是认真的?”
他难道已经懒到连圈个图案都不愿意动动手提交了吗?
而且,刚才明明说是他朋友的办法,现在怎么一副王婆卖瓜的模样……
该不会这个法子就是他自己想的吧。
“喂喂,”亓才委屈地扁扁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可不是摸鱼,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法子很聪明很天才吗?”
云斋心说:他的朋友果然就是他自己,搁这自卖自夸呢。
亓才:“万一我被乌鸦骗了,提交完立刻死亡,连躲进你异能空间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你忍心让你天下第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老师就这样香消玉殒吗?”
“忍心。”云斋毫不留情,“特别忍心。”
亓才反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没良心!”
“哎哟!”云斋捂着被弹红的额头痛呼,“亓大君子能动口绝不动手啊!”
亓才敏锐地听见夸奖的词汇,立即受用地挑了挑眉。
随即挥了挥手,凝出一袋冰袋按在他的额头上,“看在你说了实话的份上。”
云斋:“……”
我这是反讽,您到底怎么理解成我在夸你的?
云斋心中腹诽,却也不打算继续自讨苦吃,默默接过冰袋敷在红彤彤的脑门上。
“所以你真的不觉得我的办法很妙吗?”
亓才眨着那双钴蓝色的眼睛,依旧不死心。
“您要是能说服唐队,”云斋淡淡地瞥他一眼,冷笑,“您也不会独自一人来找我了。”
亓才见他忽悠不成,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像泄气皮球般垮下肩膀。
“云大傻逼,你可真够狠的。”
“呵呵。”云斋冷笑,这人向来如此,忽悠不成功就开始人身攻击。
得亏他长了一张好嘴。
这样想着,云斋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反怼回去。
却见站在面前的亓才忽然敛去了先前不正经的神色。
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里面映不出半点往日的轻佻。
云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被吓得滞塞在喉间。
“讲认真的,”亓才的声音比刚刚低沉了几分,“你刚才到底怎么了,一副要死的表情。”
云斋闻言,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我……”
嘴唇嗫嚅了几下,依旧吐不出完整的话语。
“你发现线索了?”亓才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云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见他这般反应,亓才心中了然。先前对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果然不是他看错了。
“你有心事。”他笃定道。
“亓老师……”
云斋犹豫半晌,斟酌字句,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无法抗拒地必须走向死亡,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亓才瞬间变了脸色。方才的吊儿郎当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锐利的严肃。
他向前迈了半步,将云斋完全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饱含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你看到了什么?还是说……你知道了什么?”
云斋的喉结轻轻滚动。
亓才的视线太过灼人,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我……我只是假设。”
云斋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如果他坦白自己是乌鸦,亓老师会帮他隐瞒,会帮他想办法吗?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亓才得知真相后可能的表情——
‘你太会表演了,云斋。’
‘我们都被你欺骗了,云斋。’
‘没办法啊,我们想要活着,只能牺牲你了,云斋。’
‘谁让你就是乌鸦呢,云斋。’
‘活该。’
‘……’
仅仅是想象中的话语就已经足够摧毁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不自觉地,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亓才沉默地注视着他,钴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直到发现云斋身体的颤抖愈演愈烈,他才猛地意识到情况不对。
“云斋?云斋!”他用力抓住对方的肩膀摇晃,唤道:“醒醒!醒醒!”
云斋被晃地回过神,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声音带着颤:“我……我不想……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