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乌鸦的戏弄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一撞。
不用说话,他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灼人目光。
灼得人脊背发僵,如芒在背。
此刻的舞台中央,无疑是众矢之的。
所有人都关注到这边的动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台上的抽奖机有所作用。
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
行白身形微动,肩背挡在楚无面前,不着痕迹地隔绝了大部分探照般的视线。
两人不再探究“大吉”的深意,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走。
他们步履不停,迅捷而沉默地自舞台边缘步下,像两滴雨水汇入奔涌的海流,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下方攒动不安的人群之中。
人群的焦点几乎都黏在了台上的那台老式抽奖机之上,不过眨眼间,两人的身影便融入了攒动的人堆中,再也寻找不到。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包裹上来。
内容无外乎是“他们做了什么”、“那机器怎么回事”、“大吉是什么意思”之类的揣测和惊疑。
楚无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微微垂首,兜帽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都掩藏起来。
借着行白的遮挡,眼尾的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有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转瞬即逝。
那目光几乎是一触即收,快得仿佛是错觉。
但在电光火石间的刹那,他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迷茫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清明,仿佛骤然贯通了什么关窍,显露出了然的意味。
他看见了。
视野里,一个闪烁的光点正在不停地晃动。
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子,牢牢地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大吉,指的就是光点所指示的东西吗?
楚无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紧随着行白挤出人群,重新折回房间。
门扉闭合,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动静,也让他们暂时摆脱了那些零星却锐利的注视。
“正东方向,藏着东西。”
楚无言简意赅,仰脸撞进行白的眼睛,“是刚刚的‘大吉’。”
行白神色一凛,眼底锐光一闪。
无需多言,他已然会意。
没有半分迟疑,他的身形一晃,如同被爆开的泡沫般在空气中倏然淡去、消散。
只在楚无手边留下一支新折的蔷薇,幽香未散。
再下一瞬,手中的蔷薇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蜷缩、失色、干枯,化作细碎的尘屑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而行白,已然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他摊开手掌,指间夹着一张崭新的纸牌。
他将纸牌展示出来。
牌背是熟悉的纯黑底色,但原本的烫金黑桃图案已然被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图案所取代。
姿态诡谲,仿佛随时会从牌背上挣脱飞出。
他将牌面翻转:
【乌鸦的戏弄】
【技能卡作用:可随时更改一名玩家的纸牌上的图案,仅可使用一次。】
楚无的视线落在牌面上的那行小字之上,瞳孔微微收缩。
“会长,这……”
行白指节修长的手指抚过牌背上凸起的乌鸦纹路,烫金图样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更改图案……”楚无低声重复,声线里听不出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相同的判断。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想象。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碰撞。
他们都深知,这张纸牌的力量不容小觑。
仅仅是改变图案这个看似简单的功能,就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
技能卡的发现,无疑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乌鸦阵营的劣势,果然是表象。
“只有‘大吉’能获得技能卡吗?”
楚无的视线转向门外。
行白知道,会长看向的是舞台的方向,看向的是舞台上的那台老式抽奖机。
那些被厚重马赛克遮盖的图案下,除了“大吉”,还有什么?
既然有所谓象征吉兆的“大吉”,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象征凶兆的“大凶”?
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等第,譬如小吉中吉小凶中凶的征兆?
无论如何,眼下他们毫无线索,也只能凭常理与经验来判断。
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
身份不同,抽奖的结果是否也是不同?
是否只有抽中“大吉”才能获得奖励?
如果不是,那按照他们猜测的,抽到譬如“大凶”之类的,又会得到什么?
如果是同一人使用抽奖机,抽奖次数是否有所限制?比如一轮是否只能抽取一次之类的?
……
楚无从行白手中接过【乌鸦的戏弄】,将它仔细藏入衣袋。
眼下,除了这张技能卡之外,还有更多谜题亟待解决。
时钟上那些各不相同的数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若他真是乌鸦,又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诱导他人提交错误的答案?
若他真的诱导成功,他又该如何找到在下一轮的白鸽中随机增加的乌鸦?
楚无垂眸,视线落在腕间的银色腕表上。
【01:11】
第一轮即将结束。
时间缓缓流淌,终于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里响起熟悉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幽冷声响。
【第一轮时间到,开始结算当轮“错误人数”。】
【……】
【当轮“错误人数”——“1”。】
【下轮将在白鸽阵营中,转化当轮“错误人数”同等数量的“白鸽”成为“乌鸦”。】
【第二轮开始。】
【倒计时:59:59】
声音在空荡里撞出回音,慢慢散进沉默的人群。
舞台中央,老式抽奖机的屏幕泛着灰白的光,猩红的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先前聚集在机器周围研究抽奖机器的人群已渐渐散开。
他们都曾像楚无一样,拉下拉杆,迎接他们的同样是塑料感十足的中奖动画。
他们获得的“奖励”五花八门。
有人的屏幕上闪过血红的“死”字。
有人的屏幕上跳出翠绿的“赞”字。
更多的是泛着冷光的“嘘”字。
没人明白这些字眼的含义。
或许真的有人像楚无一样从中得到了什么,但出于利己的考量而选择了沉默,不敢声张。
而他们抽到的词语,许是毫无意义的虚词,许是莫名的赞许,许是隐晦或直白的诅咒,总归他们没有一个抽到像楚无那般扎眼的“大吉”二字。
也没有谁真的拿到实物奖励。
起初还有人扒着取物口,试图从中找到什么。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一无所获。
后来,随着尝试抽奖的人越来越多,看到机器上只会给出这些虚头巴脑的字词,研究的热情便渐渐冷却了。
直到第一轮结算的余音彻底消散,人群重新骚动起来。
“一个人?谁啊?”
“不是都组队验证纸牌了吗?怎么还有人栽在乌鸦的手里?”
“哎呀,慌什么,现在顶天了也就只有两个乌鸦,我们这么多人还怕输?”
议论声在圆形场地的各个角落交相响起,在空旷的场地里缠缠绕绕,交织成网。
倒计时猩红的数字,如烙印般嵌在每个人的瞳孔里,众人心绪各异。
有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全然不以为意。
有人则是心头一紧,暗自攥紧了拳头。
唯有穿着黑色制服的特事局众人,静立在场地一隅,脸上竟然反常地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喜色。
至于为什么……
事情的起因,该从第一轮结束前开始说起。
亓才拽着云斋的胳膊,拨开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径直来到场地边缘。
虚掩的房门前,立着道挺拔而瘦削的身影。
黑衣裹身,手正搭在门把手上,似要将门彻底阖上。
那人正是亓才口中所说的唐队——唐珺,A级雾障生还者,特事局总部曾经最年轻的A级。
当然,在特事局吸收新鲜血液之后,他不再是最年轻的那一位。
可在众人的心里,他的分量半分没减。
“唐队!唐队!”
亓才压着嗓子呼喊,难掩语气里的急切。
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唐珺银白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近透明的霜白睫毛微微颤动,抬眼望来。
淡色的眸子扫过亓才脸上那副按捺不住“快夸我”的神情,又落向他身后面色紧绷的云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唐队!”
亓才压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却掩不住兴奋。
他伸手将身侧的云斋往前稍稍一推,“你要的乌鸦,我找着了!”
话音落下,云斋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指节泛白,目光定在脚下的地面,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面前的人。
他进特事局时日尚短,却早已听遍了唐珺的名字。
A级雾障生还者,凭借一己之力啃下无数硬骨头的传奇。
未见其人,先闻其名。
那人是他暗地里卯着劲追赶的目标,是只敢远观的偶像。
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雾障,他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能站在这位传奇人物的面前。
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人群的低语隐约飘来。
云斋的手攥得更紧,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
唐珺淡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落在眼前浑身散发着不安气场的云斋身上。
随即,他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眼底骤然漾开一层真实的、带着几分重量的喜色,压过了平日里的冷寂。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侧身让开半步,抬手虚引,“进来。”
亓才毫不客气,拽着还在发怔的云斋,几步跨进房间内,反手阖上门扉,阻隔门外探究的视线,目光飞快扫过室内。
“万馥呢?”他直声问。
唐珺的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腕上顿了半秒,声音清淡:
“有事情安排她去做了。”
话音落下,他那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眸子,骤然落定在云斋脸上。
像两片精准对焦的镜片,不偏不倚。
“你是乌鸦?”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的铺垫。
云斋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
他能感受到对方那道视线正黏在自己的肩胛骨之上,似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压得他不敢轻易动弹。
云斋喉结又滚了一下,指节松开,却又无意识地扣住裤缝。
他不敢迎上去,却又不想在偶像面前露怯。
于是狠了心,硬着头皮抬起眼,睫羽轻颤。
对方穿着特事局统一的黑色制服,唯有左胸那枚徽章格外扎眼。
与他胸口别着的徽章一模一样,是代表A级觉醒者的标志。
莫名的,胸腔的某处轻轻抽动。
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喉头发甜,连紧张感都轻了几分。
他从前见惯的特事局黑色制服,穿在这人身上偏生裁出了几分独特的气质。
肩线流畅地顺着锁骨往下滑,腰线收得紧窄利落,裤腿笔直如刃,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整个人透着股刻进骨头里的严谨仪态。
而裸露在外的腕颈白得几乎透明,皮下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明明看着单薄、弱不禁风,偏生脊背挺得笔直,自成一段不容靠近的孤绝。
银白的发丝与霜色的睫毛更强化了这种印象,冷冽、孤峭。
整个人像是凝在冰面上的晨雾,连呼吸都带着雪霜般的清寒,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云斋的目光不敢再那张脸上停留太久,目光游移着往下落,最终定格在他的腰间。
那里别着一柄墨色的折扇,扇骨如鸦羽般油光水滑,在深色制服上竟显得格外醒目,像有磁铁似的,勾着他的视线怎么也移不开。
那就是对方的武器。
与他本人十分契合的高阶收容物,全力配合起来甚至可以摧毁一个即将形成的雾障。
这就是他的偶像,曾经最年轻的A级雾障生还者,唐珺。
许是这份熟悉的崇敬压过了紧张,云斋不自觉的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流露出几分平日里惯有的矜傲。
只是垂在身侧微微收拢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几分残余的拘谨。
毕竟眼前站着的,是他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