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束手无策
小红雀——慕希克斯,黑曜石般的圆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翅膀一振,便从主人微微松开的指缝间划出。
化作一道灵巧的红色流光,轻盈地降落在楚无抬起的那根手指上。
小爪子收拢,牢牢抓住。
它甚至讨好般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楚无的手背,发出欢快细弱的“啾啾”声响。
而它的主人,洛斯菲顿,在听到楚无那句提醒后,正自顾自思忖着,一时不察,竟被这小东西挣脱了。
他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阻止小红雀冒犯对方,却又在看到慕希克斯那副全然依赖和雀跃的模样时,瞬间放弃了。
金发灿烂,那双向来沉静的碧色眼眸深处,无奈与纵容的情绪交织,最终归于平静。
显然,对于慕希克斯这种叛变行为,他早已习惯。
至于小九……
楚无怀里那只虎斑奶猫,早就对着那只小红雀蠢蠢欲动。
待见它停在会长指尖,那毫不掩饰的亲近,几乎就相当于贴脸挑衅。
小九终于忍无可忍。
它毛茸茸的身体猛地一弓,就要从楚无臂弯里窜出去,目标直指那团碍眼的鲜红。
然而,它的扑击动作才刚起势——
一只戴着深蓝色手套的大手,便从旁侧伸出,五指一张,不偏不倚地攥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它整个奶猫凌空提溜住。
小九的四只爪子徒劳地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喉咙里没来及吼出的警告喵叫,尽数噎在了嗓子里。
出手的正是蓝发的财政官——行白。
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段雨柏的交谈,悄然回到了楚无的身侧,及时拦下了小九与慕希克斯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斗。
而那边,原本正惬意地蹭着楚无手指的慕希克斯,被这猝不及防的凌厉扑势吓得尖鸣一声,黑溜溜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翅膀慌不择路地一阵乱扑,身上缀着的宝石叮呤咣啷响成一片,没片刻,便逃进了主人洛斯菲顿的怀里。
小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羽毛炸得像颗蓬松的蒲公英,显然是吓得不轻。
洛斯菲顿抬手,自是安抚了下受惊的小红雀。
碧眸微转,先落在行白手中那只依旧在徒劳扭动的奶猫,又瞥了一眼罩在兜帽下的楚无,终究是一语未发。
楚无看了看被行白拎着后颈,兀自气鼓鼓,显然不服气的小九,又遗憾地扫了一眼洛斯菲顿怀里那团炸开的红色毛球,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暂时是撸不到小鸟了。
他不再过多留恋,收回视线,朝着洛斯菲顿微一颔首,便抬起脚步,朝着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口走去。
至于这一层余下的其他人?
楚无脚步未停,心里连个多余的念头都没有。
与他无关。
尽快找到莫,让叫苦不迭的行白早点送回去洗白白,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交缠着,于空旷的长廊内渐行渐远。
直到通往上一层的门扉闭合,将所有动静都隔绝在外。
段雨柏紧绷的神经,终于随着那声门响,缓缓地松懈下来。
一直屏住的气息,也绵长地吐了出来。
他的视线转向依旧僵立在原地,被浓稠黑影牢牢缠缚住的游尔时,那根松弛的神经又猛地绷紧。
——差点忘了,对方的主子红女士也在这里。
几乎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直靠着墙壁闭目调息的秦书晏,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眼底便燃着将熄未熄的怒火。
显然,她被蓝发客的无视彻底激怒。
可她刚从发动绯红的后劲中缓过来,根本无力应对当下的局面,只能沉默调息。
直到对方终于离开,直到此时此刻,秦书晏的目光锁定在被缠缚的游尔身上。
眸中愠怒翻涌,似是愤恨游尔的自取灭亡。
可她却不能视而不见,只能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暗红光芒,试图探出缠缚他的黑影。
然而,那红光只闪烁了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
她的身形晃了晃,单手撑住墙壁,才没有软倒。
唇边溢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尚有血色的面颊,又白了几分。
那些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将游尔缠绕得更紧了,痛苦的低吼从阴影中传出。
秦书晏眉头微蹙,又尝试了两次,皆以失败告终。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牵动了自身的伤势。
秦书晏死死咬着下唇,望着那些黑影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却又无可奈何。
那黑影的强度和诡异程度,显然超出了她此刻能处理的范畴。
那些浓稠的影子不仅限制着游尔的行动,更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生命力与能量。
而外力的加入,非但无法解救游尔,反而会遭到同等的吞噬与反击。
纵使是精通精神操控的红女士,此刻也束手无策。
段雨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越发沉重。
红女士自顾不暇,那游尔也被彻底控制。
门徒这一方的威胁,暂时算是……被那两位黎明的来客,顺手解决了大半?
念头匆匆闪过,他的目光转向了更远处,金发碧眼,正低头安抚着小红雀的洛斯菲顿。
对方姿态闲适,仿佛置身事外。
但段雨柏不敢放松。
这人毕竟是和门徒一行人一起下来的。
谁也说不好,他下一刻会是什么立场。
于是,新的迟疑涌上心头。
他该不该在这里,在红女士的眼皮底子下,唤醒影子?
段雨柏的视线谨慎地扫过不远处重新闭目调息的秦书晏。
他喉结滚了滚,试探一般,朝着游尔,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影子?”
声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空气陡然阴冷了几分。
段雨柏立刻低头。
就见脚边那片晦暗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渗出一团浓稠的墨色。
紧接着,一个比之前更加矮小,轮廓也更加模糊的黑色人形,从那墨色中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形微微摇晃,仿佛随时就会溃散。
它抬起那张只有一道裂口的脸部,朝着高它一头的段雨柏,仰了仰。
“……在。”
一个吞沙般的嗓音,虚弱无力地响起。
而就在段雨柏唤出影子的瞬间,几道目光便倏地射了过来。
靠在墙边的秦书晏猛地睁开眼,眼底残余的怒火被冰冷的审视取代,死死盯着那团似乎与黑影气息同源的模糊影子上。
稍远处的洛斯菲顿也抬起了头,碧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抚雀的动作顿了顿,视线在影子和段雨柏指尖来回,浅眉微折。
连他掌心的小红雀,也警觉地竖起了脑袋,黑黝黝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那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单薄黑影,蓄势待发。
沐浴在两人视线中的段雨柏,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但胸腔里,心脏却像擂鼓一样,扑通,扑通,撞得他耳膜发胀。
他迎着秦书晏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道:
“我有办法放了他。”
他顿了顿,指向下楼的方向,语气冷硬:
“条件是,你和他一起下楼。”
“他”代指的是游尔。
秦书晏的眉头骤然蹙紧,苍白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
“凭你?”
她扫了一眼旁边萎靡的影子,嗤笑一声,未尽之言里充满了不信任。
显然,她根本不信段雨柏有能力操控或影响那蓝发客留下的诡异束缚。
段雨柏没理会她的质疑,只是再次偏过头,对着身侧那摇摇欲坠的黑色人影,压低声音:
“……交易。”
一直萎靡不振的影子,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那模糊的头部便轻微地偏了偏。
紧接着。
“呃啊——!!!”
一声痛苦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猛地从游尔所在的方向爆发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秦书晏脸色骤变。
洛斯菲顿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投向黑影的视线带上了警惕。
段雨柏强忍着那哀嚎带来的心悸,看向秦书晏,声音在游尔的惨叫声中显得有些发紧:
“现在,你信了吗?下楼,或者……看着他死?”
秦书晏面色铁青,她很清楚,对方坚持要她和游尔一起下楼,绝对有鬼。
虽然她明白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图谋,但很扎心的是,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支持她再次催动绯红。
单论近身搏杀,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拿下眼前这个显然经验十足的特事局成员。
屈辱感如同荆棘,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翻涌的怒意被更冰冷的决绝覆盖。
“……我答应。”她说。
段雨柏心头微松,但警惕未减。
他看向影子,低声命令:
“停下,先让他走到门口,再放开他。”
影子模糊的脑袋似乎点了点。
游尔那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包裹他的浓稠黑影稀稀拉拉地褪去了一些,松开了对躯干的束缚,但仍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关节处。
像几条黑色锁链,牵引着他,让他只能以一种僵硬别扭的方式,一点点挪向楼梯口。
这是确保他们无法中途反扑的手段。
秦书晏自然也看到了游尔这副狼狈模样。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说的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若不是游尔这个猪队友,不知轻重,贸然冲上去动手,她又何苦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而选择一忍再忍?
秦书晏看着狼藉的游尔,眸中无半分同情,反倒嫌他走得太慢。
于是,她迈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向面色死灰的游尔,费力地将人搀扶住。
“走。”
她看也没看段雨柏和洛斯菲顿,搀着游尔,脚步踉跄地朝着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口挪去。
段雨柏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
几乎就在门扉闭合的瞬间,游尔身上残余的黑影,迅速化作几缕粘稠的黑色细流,从楼梯口蠕动着淌了回来,溯洄融入了影子那单薄矮小的躯体之中。
得到这部分力量的回归,影子原本几乎要溃散的轮廓陡然凝实了几分。
虽然依旧显得虚弱,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摇摇欲坠。
同时,它也不再需要费力地仰头看段雨柏,身形恢复了大致正常的比例。
这时,段雨柏才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影子,镜框后的眸子犀利:
“你怎么样?”
影子身上的黑色蠕动了一番,沉默着。
片刻,才从它那布满尖牙的嘴里,虚弱地吐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东西……给我。”
段雨柏抽了抽嘴角。
果然,先是被洛打爆,又因不知名的原因,被收进了那个背包,成了财政官手里临时的打手……
看这样子,伤势肯定不轻。
他没多话,手指勤快地掏出了瓜子空间里的净化喷雾。
走上前,对着影子的躯体,开始尽职尽责地按下喷头。
细密的雾珠无声落下,融入影子那漆黑的身影里。
片刻之后,影子身上那股散不去的虚弱感总算淡了一些。
虽然还远未恢复全盛,但至少比之前好太多了。
段雨柏收回喷雾瓶,目光扫向另一侧。
原先洛斯菲顿站着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
那个金发灿烂的男人,带着他的小红雀,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里。
对于他的去向,段雨柏并不意外,也不关心。
反正方才门徒的人下了楼,对方除了往上走,再无别的去处。
而这人的离开,对段雨柏而言,反而是卸下了一份潜在的负担。
他至少暂时不用分神防备这位立场模糊,实力不明的家伙了。
长廊里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和影子,还有地上那摊早已冷却,浸着几片绯红花瓣的咖啡渍。
空气里飘散的不再是腐臭的味道,而是醇厚的咖啡香,裹着几缕淡淡的青草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着。
真正的寂静,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甸甸的茫然,真真切切地笼罩下来。
段雨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从痛苦的昏迷中苏醒以来,接连高度紧绷的神经,此刻骤然耸动,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乏力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