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 章 是意中人
峮嶙渊,崖边,夜风徐徐,几道身影站着,目光齐齐落在底下的湖中心。
月亮出来的那一瞬,湖心更亮了,一块古镜从水底慢慢的浮上来,悬在湖中央,圆形的,黑漆漆的,像是一块墨玉。
“悬明渡。”
柳净泓站在崖边俯视着下边,湛蓝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开口:
“时而月出而出,从湖底浮起,非有缘人不得见,据说能观古今,揽未来。”
“看到什么还不一定,也可能是执念,遗憾。”
宋澄望着湖心,笑了一下,“它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我们来了,就出来了,等得可不就是我们这些”有缘人?””
常觉扭了扭脖子,视线没离开过湖中心。
他怂恿道:
“来都来了,要不看看再走?左右,朱颜碧果还没成熟。”
柳净泓点头。
歧奚京没想在这个地方逗留,他还得找东西,是一颗龙珠。
神皆月的19岁的生辰礼。
他想送她这个。
宋澄扭头看向那个已经转身走开的背影,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还能看得到心上人……”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人转过身,跃了下去,衣袍被风灌满,墨发在身后飞扬,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歧奚京脚尖触到湖面,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宋澄扇子一开,遮住半张偷笑的脸。
几人相视一眼,常觉御器跟上,宋澄踏风而起,柳净泓跟在最后面,一个接着一个的朝着湖心坠去。
少年们立在湖面上,错落站着,望着悬明渡。
这一看,若有所思的有,纳闷至极的也有,还有一脸嫌弃……
沉默是会传染的,一个接着一个,笑容也是会消失的,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常觉最先皱眉。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荒原之中,天是黑色的,那云又厚又重,压得很低,令人心悸的同时又直观的感受到风雨俱来的威压。
他的面前。
一个穿着橙白色劲装的战损版瘦弱女子,她执刀与他相对,倔强一笑。
那个自己朝着她说了什么,常觉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了自己不再犹豫了,用杀伤力最狠的法器对准了她,她躲不开,红光炸裂,血雾弥散,染红了他的眼……
常觉看到最后眉头皱得越紧,没说话,他匪夷所思着:怎么个事?
噢,他拿法器炸前未婚妻,最后还把人家炸成血雾尸骨无存的这事?
他寻思着自己也没跟她有什么仇非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就他这么一个热爱和平的修士,更何况这两年还刚跟她处成了饭搭子来着……
可是,在悬明渡里……
常觉垂着手,无意识的在抖着,呼吸急促起来。
他用他引以为傲的法器,杀死了他的饭搭子……
柳净泓看到的是另外一幅画面:
魔魇铺天盖地的侵蚀着城池,很多人都在死。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少年们,死得死,死得死。
常觉跪在血雾之中,他仰头笑着,苍然而悲凉,接着他举起那把刀横在颈侧倒了下去……
宋澄,为一人挡下了致命的那一剑,望舒贯穿了她的心脏,鲜血流淌,她朝着那个她拼死护着的却又丢下了她的男人背影笑着……
周鸣被挚爱的师妹抛弃,为情所困,他对心上人强取豪夺,最后死在了心上人跟心上人的心上人联手下中,濒死之前他望着她的脸,
“为什么变了?不是说好了,一起长大,一起……”
歧奚京,天之骄子,沦落尘埃,剑道坍塌,只是他从没有停下手中的剑,满头白发,逆行而上,只想杀出一条血路,只为靠近一座湮灭的小城,只是,咫尺天涯……
柳净泓也看到了自己,站在废墟之上,双眼皆瞎,道心崩坏,再也结不出任何一个印……
他沉默了,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云淡风轻,但是他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了。
前途如此黯淡的吗?
嗯,这已经不能用黯淡来形容了。
这很阴间。
柳净泓不得不开始四省吾身:
原来我是这么阴暗悲观的人?
原来我对身边的这几个家伙,已经不满这么久了么?
就这么恨的?
巴不得他们死得死死得死?
虽然他们有时候是挺烦人的,但自己也不至于吧……
旁边,宋澄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看到了自己,杀师灭祖,屠了宗门,为了一个男人,变得卑躬屈膝,累死累活争风吃醋,把一切资源奉上,甚至委曲求全与他人共事一夫,就因为只想站在那人的身边……
剑贯穿心脏,也只为了那个人能逃出去,那个她拼死护住的人头也没回,一眼都没有……
她死不瞑目。
宋澄手中的折扇都不摇了,
脑子里的穿插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念头一个个冒了出来:
不是?
我?
我屠了宗门?
原来我这么心狠手辣的?
造孽啊!
自己明明连宗门里的长胡须的小虫子都舍不得踩死的。
宋澄又想到在悬明渡里的看到的画面,
就了为了一个身心不干净的狗男人?
把自己作践成那样,还踩着同门们师长们的尸骨?
手里的扇骨被宋澄捏的嘎吱作响,她现在简直如鲠在喉!
真是长本事丢了脑子了!
歧奚京看着悬明渡,镜中的涟漪荡开着。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脸,眉眼疏淡,下一瞬,那张脸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一座城。
是望春城。
万家灯火之上,悬着一艘仙舟。
熟悉的眉眼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看到了她。
是意中人。
神皆月立在仙舟之上,神情倨傲。粉蓝色的衣裙随风摇曳着,妆容精致,发髻高挽,发间缀着粉蓝色的头饰,衬得那张娇艳的脸,越发明媚。
她看着漫天飘飞的孔明灯,眼里冒着狡黠的光。
“我要那个!还有那个那个!最右边的那个!”
她伸出手指着那些飘游的孔明灯,命令身边的人,给她抓那些飘在夜空中的孔明灯,光明正大的偷看起别人的期许。
身边的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七手八脚的去捞那些飘走的孔明灯给她看。
她满意了,嘴角翘得很高。
歧奚京看着那个笑。
嘴角不禁弯了一下。
很轻。
画面又动了……
歧奚京的嘴角不甚明显的弧度似乎被抚平了。
雷消云散,金光倾泻,一道红白色的身影像折断的风筝坠落,落在了她的面前。
浑身是伤,脑袋垂到了一边。
神皆月靠近着,俯身凑近了些,然后伸出手,手指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她看了又看,眼里惊艳,有动容,还有藏不住的怜爱。
歧奚京看着她把那人捡了回去,安置在了离留春院最近的院子里,她亲自照料,端药送水,守在床边,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床边坐得越来越久,就看着那人。
那人终于醒了过来,她对着那人展露笑颜。
那笑容。
歧奚京最是熟悉。
是他见过的,每一次都让他心生愉悦的,都想要藏起来的笑容。
他现在发现,那并不是专属。
她对着另一个人,他看不清楚脸的这个人,那样笑着。
悬明渡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他们朝夕相对,日渐亲密。
这一次,歧奚京看到了她穿着月白色的裙子,裙摆绣着精致的花纹,头发披散着,只挽着一只月白色的发簪。
那人坐在她的旁边,穿着她身上同一块料子出来的月白色锦袍,玉冠的纹路跟她头上发簪的花纹交相呼应。
歧奚京还是看不清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