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开始乱了
与此同时,听雨小筑。
清幽雅致的凉亭之内,茶香袅袅、灵竹摇曳,一派与世无争的静谧景象,与外界的血腥混乱宛若两个天地。
陆筱雅端坐石凳,指尖轻捻温热的玉盏,眉眼沉静,面具下的眼眸深邃如水,静静听着侍女传回的最新情报。
“少东家,千闻阁的探子刚传回的情报,方才东南方向巷道突发巨变!薛振天、周阔二人毒发自爆,当场身死,周阔临死反扑,重创了缥缈宗的马婧!”
“原本跟随薛振天的五六十名散修,被薛振天和周阔临死之言惊醒,想要四散逃逃,马婧情急之下想要追杀,但是被叛逃的散修联手击杀,尸首分离!但临死前却怒斥有人暗中阻拦了她发出的求救符箓。”
青衫侍女躬身垂首,语速急促,将方才街巷之中惊天动地的一幕,一字不落尽数禀报。
听完汇报,陆筱雅端着玉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讶异,随即迅速化为深思。
她早已料到缥缈宗手段阴狠、弃子无情,却未曾想到,被视作蝼蚁棋子的众人,竟能掀起如此波澜,直接击杀一位合道后期的宗门精锐,打乱圣女的全盘部署。
“看来,这场棋局,开始乱了。”
陆筱雅低声喃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圣女自持掌控全局,以毒术控人、以大局唬人,视众生为棋子,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可她终究低估了绝境之中的人心,低估了底层生灵求生的执念与反噬的狠厉。
陆筱雅随即轻声问道:“我们的探子可曾发现那阻拦马婧求救符箓的人?”
青衫侍女恭敬说道:“少东家,千闻阁这次出动的三位合道中期的探子,都是经验丰富,擅长隐匿的精锐,但是没有一人发现有人暗中出手的踪迹,但三人凭经验可以判定,那里附近暗中隐藏的有人,不然无法解释薛振天、周阔自爆前短暂清醒,马婧的求救符箓忽然消散。”
陆筱雅的目光落在侍女身上:“那李青山和李虎有没有离开过那处小院?”
侍女垂首如实回禀,字句清晰,无半分疏漏:“回少东家,全程无异常。清心丹药铺后院小院,自始至终平稳如常。李青山一直稳坐丹炉之前,昼夜不息淬炼丹药,炼丹手法、气息律动、神态举止,从未有过一丝偏差。李虎固守小院,时而闲逛踱步,时而自语抱怨炼丹枯燥乏味,神态憨厚粗疏,言行举止与寻常别无二致,从未踏出后院院墙半步,也未曾与任何外人接触。”
“千闻阁探子十二个时辰轮替盯守,神念层层覆盖小院内外,确认二人绝对无离院迹象。”
一番细致禀报落地,凉亭之内再度归于静谧。
清风穿竹,簌簌声响轻柔漫开,炉中灵茶热气氤氲,朦胧了女子清冷绝尘的侧脸。
陆筱雅指尖轻轻摩挲温润玉盏壁沿,眼底深思之色愈发浓郁,细碎眸光起落之间,藏着洞悉全局的通透与审慎。
无人离开小院,无人显露踪迹,可街巷战局之中,却多出了一只无形之手。
这只手,精准唤醒了深陷笑春风之毒的薛振天与周阔,让二人临死挣脱魅惑、认清骗局,怀揣滔天恨意自爆反扑;这只手,无声湮灭了缥缈宗高阶传讯符箓,截断马婧最后一线求援生机,硬生生将一位合道后期的宗门精锐,葬送在一群底层散修的合围之下。
全程无痕无迹。
哪怕是千闻阁深耕数百年、擅长隐匿追踪的精锐探子,也只能捕捉到最终结果,却查不到半分出手过程、半分灵力残留。
这般极致的隐匿手段,这般精准的时机拿捏,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做到。
哪怕是大乘强者暗中出手,遮掩虚空、湮灭讯息,也必然会留下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逃不过合道精锐的常年感知。
可这一次,整片空域平静得太过彻底,安静的近乎诡异。
“李凡?李平安?”
陆筱雅缓缓低声吐出几字,嗓音清浅,却带着层层拆解的通透,“据说那李凡精通空间之术,还让缥缈宗大长老霜华都无计可施,还是那李平安?李平安离开斗武场后,我和那个妖女联手都没追上。”
侍女闻言心头一震,恍然抬眸:“少东家的意思是,暗中出手之人,或许就是三宗要找的李凡或者是李平安?!”
“谁知道呢?这是三宗应该头疼的问题,越来越有意思。”
陆筱雅轻轻抬眸,目光穿透层层灵竹院墙,遥遥望向坊市东南那片硝烟未散、血迹斑驳的残破街巷,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了然,“流云坊市的水越浑越好!”
随即她喃喃道:“有空还是要去拜访一下李青山,不管他有没有万年洗道玉芝,都不应该死在这里!”
天元修炼坊深处的隐秘大堂,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殿内灵灯高悬,暖金色的灵光洒落,却驱不散半分彻骨寒意,冰冷的威压如同厚重山岳,死死笼罩整座殿堂。
红裙圣女静坐最高处的玉座,白纱依旧覆住绝艳容颜,只露一双潋滟桃花眼眸,往日里含着慵懒戏谑的眸光,此刻彻底覆上层层寒冰,幽深莫测,不见半分暖意。
堂下,张云华率领五名缥缈宗合道同门女修垂首肃立,人人腰身紧绷,无人敢抬头直视玉座上的女子。
地面正中,马婧身首分离的尸首静静横陈,方才寿元透支、极速衰老的褶皱面庞沾满血污,雪白枯乱的发丝浸染暗红血迹,昔日清冷绝尘、威势凛然的合道后期强者,此刻凄凉躺在地上,再无半分宗门精锐的风采。
死寂沉沉的氛围持续蔓延,良久,圣女清淡冰冷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声音轻柔,却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漠然与威严,在空旷殿堂中缓缓回荡:“张云华,你说马婧是被薛振天那废物手下的蝼蚁散修所杀?”
张云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姿态极尽恭敬拘谨,沉声回禀:“圣女明鉴,属下率众驰援之际,街巷战局已然落幕,马婧师姐已然战死当场。现场除却师姐的残躯,只剩数具被师姐斩杀的炼虚散修尸体,其余参与合围弑杀的合道散修尽数踪迹全无,未留半分痕迹。”
她语气恭谨,字字属实,却刻意隐去了心底最深的疑虑,只陈述肉眼可见的事实。
彼时街巷大战落幕之后,整片空域灵气紊乱异常,却无任何追踪线索,那群仓皇逃窜的散修如同人间蒸发,绝非寻常底层修士能做到的手段。
可她不敢多言揣测,眼前的圣女心性凉薄、杀伐无常,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圣女眸光低垂,漫不经心地扫过地面血肉模糊的尸首,眼底没有半分悲悯,唯有极致的鄙夷,片刻后,竟轻轻勾起唇角,溢出一抹浅淡冰冷的笑意:“马婧倒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身为我缥缈宗亲传精锐,坐拥合道后期修为,到头来,竟被一群无根无凭、挣扎在神域底层的卑贱散修联手围杀,身死道消、尸骨分离,当真丢尽了我缥缈宗数万年积攒的颜面,死有余辜。”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同门情谊,唯有上位者对废子的彻底摒弃与唾弃。
话音落下,她那曾让薛振天、周阔两位散修甘愿俯首为犬、痴狂沉沦的纤细玉手,缓缓凌空抬起。一缕极致凛冽的冰封寒力骤然自掌心溢散,无声无息笼罩地面马婧的残躯。
嗤——
极寒之力瞬间冻结血肉、封固尸骨,不过瞬息之间,马婧的尸首便被一层剔透寒冰彻底包裹,化作一具晶莹冰冷的冰雕,死前的狰狞不甘、满脸血污尽数凝固其中,模样诡异又凄凉。
“废物,便该有废物的归宿。”
圣女唇角冷笑更甚,指尖轻轻一弹。
咔嚓!咔嚓!
细密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彻殿堂,坚硬厚实的冰封层层崩裂,裹挟着内里的尸骨血肉,瞬间碎成无数细碎冰渣。
一缕轻柔微风凭空拂过殿内,漫天冰渣、血雾、碎骨尽数随风飘散,彻底消融在殿堂灵气之中。
堂堂合道后期强者,数千年修行,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灰飞烟灭的下场。
堂下六名合道女修见状,头颅垂得更低,双肩微微紧绷,眼底齐齐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惊惧。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马婧自幼加入缥缈宗,忠心耿耿、行事果决,之前刚过来流云坊市时是圣女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可一旦落败被杀,便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为废物,挫骨扬灰,半分情分不留。
这一刻,所有人心底都无比清醒:在圣女眼中,他们这群宗门弟子,从来都只是可随时舍弃、随时替换的工具,无用则弃,无功则灭,性命荣辱,皆由她一念而定。
瞬息之间,殿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令人窒息的敬畏。
处理完马婧的尸首,圣女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再度慵懒闲适地倚靠在冰凉的玉座之上,身姿曼妙松弛,方才的杀伐冷厉尽数褪去,那双桃花眼眸重又漾起浅浅笑意,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深邃藏锋,洞悉一切。
“云华,除了战局结果,你还查到了什么异样?”她嗓音慵懒轻柔,漫不经心开口,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张云华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底所有杂念,恭声回禀:“回圣女,属下在清理战场之时,发现一名濒死的炼虚巅峰散修,其身受重创、生机垂危,属下当即催动宗门搜魂秘法,强行探查其识海记忆,从中捕捉到几处不对劲的异常细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圣女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玉座扶手,清脆的哒哒声节奏缓慢,却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弦之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眸光微凝,笑意浅浅:“继续说,细细道来。”
“是。”张云华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遗漏,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据那散修识海记忆所示,薛振天、周阔二人毒发之初,神志彻底被毒幻裹挟,满心满眼皆是圣女身影,还将现身的马婧师姐错认成圣女,举止癫狂猥琐、痴迷至极,口中不断高呼圣女垂怜、誓死追随,状态与以往中了笑春风剧毒、深陷虚妄幻境的死者别无二致。”
“可诡异的是,在二人自爆前的二十息左右,局势骤然逆转。原本浑浑噩噩的两人,神识猛然复苏、彻底清醒,毒幻瞬间崩碎,瞬间认清自身棋子身份,洞悉被利用的全部真相。”
说到此处,张云华心头微颤,下意识抬眸飞快瞥了一眼玉座上的圣女,见对方神色未变,才连忙垂首,继续如实禀报:“薛振天清醒之后,满心滔天怨愤,当众嘶吼利用棋子灭口,随后含恨自爆;其自爆威力有限,未能伤及马婧师姐分毫。但紧随其后的周阔,身为合道中期修士,清醒之后恨意焚心、不顾一切,死死锁定马婧师姐追杀,自爆威力远超薛振天,硬生生将马婧师姐重创至重伤、灵力紊乱。”
“正是因为马婧师姐身受重伤、战力大跌,才让那群原本四散逃窜的散修看到生机,四处逃窜。马婧师姐唯恐众人逃窜、无法向圣女交代,故而强行压下伤势出手拦截,最终深陷合围,陨落于乱战之中。”
一番详尽的禀报落下,整座大堂再度陷入死寂。
方才还慵懒闲适的圣女,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幽深。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眸,此刻寒芒暗藏,眸光沉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思索,又似在推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独门奇毒“笑春风”的霸道与诡异。
此毒是她耗费数十年心血打磨淬炼的无解秘术,无形无痕,潜伏期毫无破绽,最诡异的特性便是,笑春风会编织极致虚妄的幻境,精准命中中毒者心底最贪婪、最渴求的执念,让其在痴迷沉醉、满心欢喜的状态下灵力崩碎、肉身自爆,至死都会带着憧憬笑意,绝无清醒可能,更不可能生出半分怨怼恨意。
这也是她敢肆无忌惮利用薛振天、周阔二人的底气,笃定二人至死都会愚忠痴狂,沦为手下的炮灰,绝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可如今,本不应该清醒的幻境,竟然被人硬生生打破!
濒死二十息强行破幻清醒,挣脱毒术禁锢,洞悉全部算计,带着滔天恨意自爆反扑!
这绝非巧合,更绝非笑春风毒性不够!
有人在暗中出手!有人悄无声息撼动了她毕生钻研、自认无解的独门毒术!
圣女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形,骤然直坐而起,周身闲散气息尽数收敛,一股深沉莫测的威压悄然弥漫殿堂,让堂下六名合道弟子呼吸一滞,头皮微微发麻。
她眸光锐利如刀,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与凝重:“马婧战死期间,清心丹药铺的李青山,还有那名憨厚掌柜虎子,可有离开院落?可有任何异常举动?”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点,也是整场乱局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张云华连忙躬身回禀,无半分迟疑:“回圣女,属下早已命人十二时辰不间断盯守,神念覆盖院落内外,全程无任何异常。李青山自始至终稳坐丹房炼丹,昼夜不息、手法沉稳,没有半分异动,从未踏出丹药铺后院半步。”
“那名名为虎子的掌柜,终日在院中游荡闲逛,时而抱怨炼丹枯燥乏味,时而静坐休憩,言行憨厚、举止普通,与坊间商户掌柜别无二致,未曾与人私下接触,未曾催动半分灵力,更无隐匿出手的痕迹。”
“二人全程安分守己,没有半分逃离、异动、出手的迹象。”
汇报清晰详尽,证据确凿无疑。
圣女闻言,眸光愈发幽深,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